我是在一個春雪初停的夜里離開的。走之前，我給裴恕留了一封和離書。墨跡在燈下亮了很久才干，我趴在桌邊，握著筆想了很久，最后只寫了八個字：
蘇錦年，還君自由。
不是蘇錦瑟。是蘇錦年。被叫錯三年的名字，被當(dāng)成影子活了三年的名字。
落款寫完，我把筆擱下。手很穩(wěn)，心也沒怎么亂。原來死心不是疼，是麻。像跪久了膝蓋的那種麻，從皮肉滲進骨頭里，最后連骨頭縫都只剩下鈍鈍的木。
三年前，嫡姐蘇錦瑟在議親時跑了。她留信說自己心有所屬，寧死也不嫁錦衣衛(wèi)指揮使裴恕。侯府慌了神，嫡母急得咳了血。我跪在祠堂前，主動開口：“母親，我嫁?！?br>我是庶女，生母是嫡母的陪嫁丫鬟，難產(chǎn)死后我便養(yǎng)在嫡母院里。侯府不缺我一口飯吃，卻也從未多看我一眼。替嫁，是我這輩子唯一能還侯府恩情的機會。
況且，我在七年前見過裴恕。
那個雨夜，他渾身是血倒在侯府后院的杏樹下。我以為是一條受傷的野犬，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少年，眉眼凌厲，卻因高燒神志不清。雨水混著血從他身上淌下來，把樹根洇成深褐色。我蹲下來，撕開自己的裙角替他包扎傷口，把唯一的香囊塞進他手心。那香囊里裝著止血的草藥，針腳歪歪扭扭，繡著一枝我自己畫的杏花。
他燒得牙齒打顫，卻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塊浮木。雨下了整夜，我守在他旁邊，時不時摸摸他的額頭。天亮前搜捕的人散了，我趁他打盹的片刻悄悄離開。
后來他成了錦衣衛(wèi)指揮使，娶了我。
可他不知道，七年前那個小丫鬟是我。他以為那是嫡姐。他記了七年，謝了七年，也娶錯了人。
新婚夜，蓋頭被挑開。我看見那張臉，和三年前的少年重疊了，卻又不完全一樣。他的眉骨更硬了，眼睛更冷了，像淬了寒冰的刀。他看我一眼，刀鋒便抵了上來。
“蘇錦瑟？”他叫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妾身蘇錦年”，可嫡母囑咐的話堵在喉嚨里——從今往后，你就是蘇錦瑟。侯府嫡女，蘇錦瑟。
我垂下眼簾，低低應(yīng)了一聲。
他站在三步之外，用審視罪人的目光打量我。
“你姐姐可曾跟你提過一個香囊？”
我心跳漏了一拍。他還記得那個香囊。可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自己搖了搖頭，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否定什么。然后他轉(zhuǎn)身，推門，頭也不回地走了。門在我面前合上，風(fēng)雪灌進來，吹滅了案上的龍鳳燭。
我獨坐到天明。桌上合巹酒未動，交杯盞冰涼。
天快亮?xí)r他回來了，身上沾著夜露和酒氣，站在門口，聲音比外面的雪還涼：“既進了裴家，便安分守己。你若安分，三年后我給你一紙放妻書。書房不許進，后院東廂鎖著不許去，每月十五我出門不必問我去哪?！?br>三條規(guī)定，條條框進我的骨頭里。我一個都沒應(yīng)，只是在心里想：原來他不認得我了。那個雨夜、杏樹、香囊，他全忘了。或者說，他記錯了人。
這一關(guān)，就是三年。
這三年里，裴恕的書房密室里鎖著嫡姐的畫像、一封從未寄出的信、一支白玉簪。每月十五，他雷打不動去護國寺為嫡姐祈福。我替他試過毒，替他擋過刺客，徹夜守在床邊等他舊傷發(fā)作時給他換藥——換來的永遠只有兩個字：“不必?！?br>不是“不必費心”。是“不必你費心”。
他從未踏進我房門半步。他叫我“蘇錦瑟”叫了整整三年，每一次這三個字從他嘴里出來，都像一把鈍刀在割我的肉。但我沒資格喊疼，因為這個身份從一開始就是我替來的。
直到嫡姐新寡回京那日。
那天春雪稀疏，我在他書房替他整理公文，一疊文書從案頭滑落。我彎腰去撿，看見一張草稿壓在硯臺底下。字跡潦草，寫了好幾處涂改：
“臣妻蘇錦年，實為庶女，懇請陛下恩準(zhǔn)臣與嫡女蘇錦瑟——”
后面被涂掉了。只有這半句。
我跪在地上，把那張紙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認得，可組合在一起，我忽然不認識了。他要換人。三年期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