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幢厥菈氖隆?。走過的每一道門、拐過的每一個彎，她都刻進(jìn)腦子里。這種本能刻得太深，深到這輩子即使沒有刀、沒有任務(wù)，她依然在做同樣的事，記住地形，記住所有人。、兩道宮門，腳下青磚從灰白漸成深青，最終被磨得光潤。兩側(cè)高墻漸漸退去，換成朱紅廊柱，廊下宮女垂手肅立，如同一排排栽好的擺設(shè)。，卻無半分暖意，白晃晃灑在琉璃瓦上，瓦當(dāng)獸頭被照得發(fā)亮，張口露著黑洞洞的喉腔。她從獸頭下走過，始終未曾抬頭?！澳锬?，前面就是坤寧宮了?！鼻嘈有÷曁嵝选?，大殿矗立在甬道盡頭，重檐歇山，檐角銅鈴隨風(fēng)輕響。殿前三層臺階寬闊得近乎刻意，似要耗盡人所有氣力才能抵達(dá)，兩側(cè)銅鶴單腿獨(dú)立，扭頸靜立，黑漆點(diǎn)成的眼瞳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守靈的神鳥。。黑漆的眼瞳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像是在審視每一個經(jīng)過的人。這宮里，連裝飾都透著陰森與死寂。，心里便清楚：這宮里，萬物皆有形，卻皆無生氣。，迎面走來一位兩鬢斑白的老太監(jiān)，手捧冊頁托盤，目光飛快掃過她，該看的分毫未漏?！靶聛淼模俊保骸笆鞘弸迥锬?，頭一回前來請安?！保瑐?cè)身讓路，擦肩而過的瞬間，目光又在她臉上頓了頓，那是不帶感情的審視與登記。，迎面是紫檀木百鳥朝鳳屏風(fēng)，金粉鳳凰居于正中，日光從后窗透入，將巨大的鳳影投在地面，像一只模糊的囚鳥。繞過屏風(fēng)，殿內(nèi)已坐滿嬪妃?！嬴B朝鳳。
她垂眸望著那只**光投射在地面的金色鳳凰，心底忽然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句話：槍打出頭鳥。在這宮里，大概也是一樣。
主位空懸，兩側(cè)七八位女子衣著華貴，織金、妝花、刻絲面料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宛如一盆開得擁擠逼仄的花。
她進(jìn)門的剎那，所有目光齊齊射來。
打量、審視、試探……
她靜靜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在身上游走。上輩子她最擅長的就是在暗處觀察別人，這輩子被觀察，感覺倒也新鮮。
太后的目光如秤砣，賢妃的如羽毛，而這些目光，是細(xì)針，密密麻麻扎在她臉上、身上、手上，一寸不肯放過。
她不躲、不慌、不停，任由那些目光打量。
青杏引她到最靠門的位置：“娘娘請坐。”
紫檀木椅又硬又涼，她端坐不動，垂眸盯著腳下金磚，磚面光滑如鏡，映出她模糊的臉，像沉在水底，不真切。
殿內(nèi)靜了片刻，隨即響起軟聲調(diào)侃：“這就是新來的蕪嬪？聽說太后親留的牌子，我還當(dāng)是什么絕世仙姿呢?！?br>另一人接話：“姐姐說笑，蕪嬪妹妹這容貌，難道還不算出色？”
“容貌再好，性子太冷，皇上可不愛冷的。”
低笑聲短暫響起，又迅速憋住。
無聊。
她心底默默評價(jià)。這種低劣的挑釁手段，上輩子她見得多了。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會當(dāng)面嘲笑，她們會在背后動手，會笑著遞上一杯毒酒。
她依舊不動，聽著這些話語，恍若聽見上輩子的議論。那時(shí)她藏在暗處，聽盡旁人言語，記清每一張臉、每一道聲線，后來那些人，或死或啞，再無口舌是非。
她沒有殺意，只是忽然想起舊事。
“蕪嬪妹妹?！?br>有人喚她，她緩緩抬頭。
一位身著藕荷色宮裝的女子立在面前，二十上下，容長臉，眉眼平淡無波，手中捧著一盞熱茶，遞到她面前。
主動遞茶……這不正常。
她垂眸看著那盞茶，沒有立刻去接。上輩子吃過的虧太多，教會她一個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越是主動的好處，越要小心。
“頭一回請安，喝口茶暖一暖吧。”語氣平穩(wěn)，無笑無冷。
她起身接過：“多謝娘娘?！钡臀挥龈呶?，稱娘娘總不會錯。
她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zé)岬拇杀?。上輩子她從不敢接別人遞來的茶，怕里面加了料；這輩子卻只能接，在這宮里，她沒有任何拒絕的資本。
女子點(diǎn)頭回身，步履規(guī)整，裙擺紋絲不動。青杏在旁低聲提醒：“娘娘，這是皇后娘娘。”
她捧著茶盞微怔。
皇后竟會親手給她這位無寵低位嬪妾遞茶？這不合常理，卻又偏偏發(fā)生了。
茶是清茶，旗槍茶葉直立盞底，茶湯淡金透亮。她沒有喝，只靜靜捧著。
皇后與宮女說完話，轉(zhuǎn)頭對上她的目光，淺淡一笑，如蜻蜓點(diǎn)水：“蕪嬪，住長信宮可還習(xí)慣？”
她起身應(yīng)答：“回娘娘，習(xí)慣。”
“長信宮雖偏，卻清靜，缺什么、有什么事，盡管開口?！?br>“是?！?br>皇后不再多言，殿內(nèi)氣氛松緩下來，嬪妃們開始閑話天氣、月色、花草，再無人理會她。
她將茶放在小幾上，茶水尚溫，茶葉依舊直立。
恍惚間，她想起上輩子那盞有毒的茶，老嬤嬤親手遞來，她嘗出異樣未咽，后來那嬤嬤落井而亡，對外只說失足。
這是她兩輩子里，第二次接別人遞來的茶。
她心里清楚，皇后遞的茶，絕不會有毒，至少今日不會。
請安不過半個時(shí)辰，皇后幾句閑話過后，眾人便依次散去。她隨青杏走到殿口，身后忽然有人喚住她。
“蕪嬪妹妹?！?br>她回頭，一位紫紅宮裝女子立在殿中，眉眼凌厲，唇線緊抿，周身帶著久居上位的冷硬。日光半明半暗落在她臉上，更顯威嚴(yán)。
德妃……
她靜靜打量著面前的女人。德妃的眉眼帶著凌厲，唇線緊抿，周身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冷硬。這種人，不是善茬。
“我是德妃，往后常來往?！闭Z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輕忽的分量。
常來往？
她心底掠過一絲冷意。上輩子說這種話的人，往往是第一個動手的。越是親近的人，越知道你的軟肋在哪里。
她微微點(diǎn)頭，德妃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入內(nèi)，裙擺掃過金磚，輕響細(xì)碎。
青杏湊近低聲道：“德妃娘娘是宮中僅次于皇后的主位，入宮最久、伴駕最長，只是……膝下沒有皇子。”
她輕輕“嗯”了一聲。
走出坤寧宮，日光刺眼，她微瞇雙眼。臺階兩側(cè)的銅鶴依舊靜立，似在聆聽宮墻內(nèi)的所有秘密。
入宮第一天。
她垂眸走著，心底默默盤算。太后審視了她、皇帝留了她的牌子、皇后主動遞茶、德妃刻意拉攏，這一天，她已經(jīng)被無數(shù)雙眼睛盯上了。
這宮里，沒有人是無辜的。
從鶴身中間走過時(shí)，她清楚地感覺到，背上的日光不是暖，是烤。
入宮第一天，她已被無數(shù)雙眼睛審視、試探、敲打。
她忽然想起長信宮窗臺那道光滑的凹槽，想起前任主人，那個人，第一天是不是也這樣熬過來的？
而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
回宮路上，青杏在前，她在后。剛穿過第一條長巷，她忽然停步。
“娘娘？”青杏回頭。
她望著巷口，那里立著一個年輕太監(jiān)，灰袍素面，一動不動，分明是在等人，可巷中除了她們，再無旁人。那太監(jiān)看見她，遠(yuǎn)遠(yuǎn)躬身一禮，隨即快步轉(zhuǎn)身，消失在拐角。
誰？她盯著那片空巷，心底泛起警覺。這太監(jiān)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更像是……早就認(rèn)識她?？伤雽m才第一天，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青杏茫然望去，空無一人：“娘娘，怎么了？”
她沒有回答，只盯著那片空巷，心里泛起熟悉的警覺。那人的臉?biāo)龔奈匆娺^，可那眼神，卻似曾相識。她繼續(xù)前行，腳步依舊輕穩(wěn)，可心底某塊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這不是昨夜門外那種窺視，是等待。等她來，等她走，等她一步步踏入早已織好的網(wǎng)。
她不知道網(wǎng)是誰織的。
但她知道，這深宮之中，網(wǎng)，永遠(yuǎn)比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