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青云院------------------------------------------，星期一，京都下著那年夏天最大的一場雨。，手里緊握著的報到通知書已經被雨水浸濕了邊角。他抬頭望著那扇需要刷工作證才能進入的玻璃旋轉門，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里混合著雨水打濕柏油路的味道、旁邊早餐攤飄來的煎餅香氣，以及他自己那件從老家?guī)淼?、已經穿了四年的白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同學，你是來報到的吧？”。林曉陽轉身，看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打著黑色長柄傘，白襯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金邊眼鏡后的眼睛帶著善意的笑意?！笆堑氖堑?，我叫林曉陽，江河大學畢業(yè)的，今天來綜合司報到?！?a href="/tag/linxiao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曉陽忙不迭地回答，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扒闪?，我就是綜合司的。我叫陳明，比你早來五年，算是你師兄了。”男子笑著打量他，“走吧，一起進去，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林曉陽的第一天***生涯，始于一把陌生人的傘下。“青云院”，取自“平步青云”之意，寄托著人們對公職人員的美好期待。綜合司在三樓，電梯里陳明簡單介紹了司里的情況：司長姓鄭，副司長兩位，下面有六個處，林曉陽被分在**研究處。“咱們處現在連你七個人，處長叫王建國，五十出頭，人挺和善，但工作要求嚴格。”陳明按下三樓按鈕，“你是今年咱們司招的唯一一個應屆生，名牌大學中文系高材生，鄭司長親自點的將?！?。他沒想到自己一個普通農家子弟，能被司長“親自點的將”。這份驚訝一直持續(xù)到他走進**研究處辦公室。，七張辦公桌分兩排擺放，靠窗的位置空著，應該是他的。最里面是處長辦公室，玻璃墻，百葉窗半開，能看見一個微胖的身影正在打電話?！按蠹彝Ｒ幌率诸^工作?！标惷髋牧伺氖?，“介紹一下，這是咱們處新來的林曉陽，江河大學中文系高材生，大家歡迎?！保?a href="/tag/linxiao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曉陽看到了他將要共事的同事們：靠門坐著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姐，正端著茶杯打量他；旁邊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頭發(fā)有些稀疏，對他點了點頭；窗邊兩位正在低聲討論什么文件，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最里面靠處長辦公室的，是一個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的女生，正低頭整理文件，只露出了柔順的馬尾辮?！皶躁?，你坐那個靠窗的位置?！标惷髦噶酥?，“先熟悉一下環(huán)境，等會兒王處長打完電話，我?guī)氵M去見他。”，桌面上已經擺放著幾樣東西：一部黑色電話機，一個金屬文件架，一本印著國徽的筆記本，還有一支看起來很普通的黑色鋼筆。他小心地把背包放在椅子旁，坐了下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政務院大院里的老槐樹，雨水洗過的葉子綠得發(fā)亮。林曉陽忽然想起四年前，他收到江河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午后。父親蹲在自家小賣部門口抽著煙，半晌才說：“去吧，咱家祖上三代，總算出個大學生了?！?br>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fā)來的短信：“到單位了嗎？吃飯沒有？京都市下雨記得加衣服。”
林曉陽心里一暖，正要回復，那個靠處長辦公室坐著的女生忽然站了起來，拿著水杯朝飲水機走去。經過他桌旁時，腳步頓了一下。
“你的鞋帶開了。”她說，聲音清脆，帶著點南方口音。
林曉陽低頭，果然，左腳鞋帶不知什么時候松了。他趕緊彎腰去系，再抬頭時，女生已經接完水往回走。這次他看清了她的臉：皮膚很白，眼睛很大，鼻子小巧挺拔，扎著簡單的馬尾，白襯衫配黑色西褲，干凈利落。
“謝謝?！彼f道。
女生微微點頭，沒說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叫蘇晴，國民大學行政管理專業(yè)畢業(yè)的，比你早來一年，現在是副主任科員?！迸赃吂の荒莻€頭發(fā)稀疏的男子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咱們處的才女，就是有點冷，不太愛說話?！?br>“謝謝您告訴我?！?a href="/tag/linxiao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曉陽忙說，“我叫林曉陽，請問您怎么稱呼？”
“劉志偉，比你早來三年，叫我老劉就行?！蹦凶有α诵?，指指自己稀疏的頭頂，“別看我現在這樣，剛來時頭發(fā)比你多多了。干咱們這行，費腦?！?br>兩人正聊著，處長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走出來，手里拿著保溫杯。
“林曉陽同志到了嗎？”
“到了到了！”林曉陽趕緊站起來。
王建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點頭：“進來吧，咱們簡單聊幾句?！?br>處長辦公室不大，但整潔有序。書柜里擺滿了各種**文件和理論讀物，墻上掛著一幅字：“實事求是”。王建國在辦公桌后坐下，示意林曉陽也坐。
“小林啊，歡迎你加入**研究處?！蓖踅▏鴶Q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你的簡歷我看過，江河大學中文系，連續(xù)四年一等獎學金，校報主編，還在省里報刊上發(fā)表過文章。不錯，底子很好?！?br>“謝謝處長，我會努力的。”
“綜合司是院里的核心業(yè)務司局之一，**研究處又是綜合司的核心處室?！蓖踅▏畔卤?，表情嚴肅了些，“咱們的工作，簡單說就是兩個字：文字。但這不是普通的文字，是要變成**的文字，是要影響千百萬人生活的文字。每一個字，都要反復斟酌，每一句話，都要經得起推敲?！?br>林曉陽認真地點頭。
“你是新人，剛開始肯定要從基礎做起。陳明是你的校友，我讓他帶帶你，有什么不懂的多問?！蓖踅▏鴱某閷侠锬贸鲆环菸募?，“這是你第一個任務。院里最近在推進一項關于中小企業(yè)扶持的**，需要一份**研究報告。我給你一個星期時間，收集資料，寫個初稿，五千字左右。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處長！”林曉陽接過文件，心里既緊張又興奮。
“好，那就這樣。”王建國擺擺手，又想起什么，“對了，生活上有什么困難沒有？住宿安排好了嗎？”
“院里提供了青年公寓，我已經搬進去了，條件很好。”
“那就行。好好干，年輕人?！蓖踅▏α诵Γ@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去吧，讓陳明給你介紹一下咱們處的日常工作?！?br>走出處長辦公室，林曉陽長長舒了口氣。陳明已經在等他，帶他到文件柜前，一一介紹各類文件的分類、存檔規(guī)范，又給他拿來了厚厚兩大本《機關工作實務》和《公文處理條例》。
“這些你得抽空看完，都是基本功。”陳明說，“對了，中午處里一般一起去食堂吃飯，今天你剛來，大家說好了給你接風，就在食堂三樓小炒部，處長也去。”
“這怎么好意思......”林曉陽有些惶恐。
“處里的傳統(tǒng)，每個新人來都這樣，以后你請回來就行了?！标惷髋呐乃绨颍霸蹅兲幏諊诲e，慢慢你就知道了?！?br>中午的食堂人聲鼎沸。**研究處七個人占了一張圓桌，王建國坐在主位，點了幾道家常菜：宮保雞丁、魚香肉絲、地三鮮、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來，咱們一起舉杯，歡迎小林加入我們的隊伍?！蓖踅▏e起茶杯，“規(guī)矩都知道，工作日中午不喝酒，以茶代酒。小林，說兩句？”
林曉陽趕緊站起來，端著茶杯，手心有點出汗：“謝謝處長，謝謝各位前輩。我剛出校門，什么都不懂，以后請大家多多指點。我一定努力工作，盡快熟悉業(yè)務，不給咱們處拖后腿?！?br>話說得樸實，但誠懇。大家都舉杯碰了一下。
“坐下坐下，別這么拘謹?！蹦俏凰氖鄽q的大姐笑著招呼，“我是趙姐，處里最老的兵，以后生活上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趙姐是咱們處的大管家，也是院里的老人了，各個司局都熟?！标惷餮a充道。
大家邊吃邊聊，氣氛漸漸輕松起來。林曉陽了解到，除了已經認識的幾位，還有兩位同事上午外出辦事了：一位是副處長張海洋，另一位是資深科員老周。
“蘇晴，你怎么一直不說話？”劉志偉突然問道。
一直安靜吃飯的蘇晴抬起頭，淡淡道：“聽大家說就好。”
“小蘇就這樣，文靜。”趙姐打圓場，“不過工作可一點都不文靜，上個月那篇關于行政審批****的報告，就是她主筆的，鄭司長看了都說好?！?br>蘇晴微微臉紅了一下，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林曉陽不禁多看了她一眼。這個看起來安靜的女生，原來這么厲害。
“對了曉陽，你是哪里人？”陳明問。
“江河省林州市，小地方?！?br>“林州？我知道，產核桃很有名。”王建國接話，“我當年下鄉(xiāng)鍛煉，就在江河省。那時候條件苦啊，但現在想想，那段經歷對我后來的工作幫助很大。基層情況最復雜，也最鍛煉人?！?br>“處長說得對，我們現在寫**，最怕的就是脫離實際?！标惷鞲锌?，“我建議啊，等曉陽熟悉一段時間，可以安排他去基層調研，了解實際情況?！?br>“這個提議好?！蓖踅▏c頭，“不過得等他把手頭的基礎工作熟悉了再說。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br>午飯快結束時，窗外雨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中透出來。林曉陽看著食堂窗外晾著水珠的樹葉，心里有種說不清的感覺。昨天他還在學校宿舍收拾行李，和室友們吃散伙飯，今天就已經坐在這里，和一群將成為同事的人吃飯聊天。
人生轉折，往往就在這樣尋常的一天。
回到辦公室，林曉陽開始研究王建國交給他的任務。中小企業(yè)扶持**涉及面很廣，他先從院里內網調閱了相關文件，又去資料室借了幾本參考書。一下午時間，他列出了報告大綱，標注了需要查找的數據和案例。
五點半，下班鈴聲響起。陳明走過來看看他的進度：“不錯啊，大綱挺清晰。不過別熬太晚，剛開始要循序漸進。”
“我再整理一會兒資料就走?！?a href="/tag/linxiao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曉陽說。
“行，那我先走了。對了，明天早上八點半，處里開周例會，別遲到。”
同事們陸續(xù)離開，最后只剩下林曉陽和蘇晴。蘇晴似乎也在加班，正在電腦前專注地打字。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翻動文件的聲音。
六點半，林曉陽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這時蘇晴也站了起來，兩人在門口碰上了。
“你還沒走？”林曉陽問道。
“有個急件要處理。”蘇晴簡短回答，鎖上辦公室的門。
兩人一起走到電梯間。等電梯時，林曉陽覺得應該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倒是蘇晴先開口了：“你中午說你是江河大學畢業(yè)的？”
“對，2003屆中文系。”
“我高中同學也在江河大學，不過是學經濟的?！?a href="/tag/suq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晴說，“你們學校后街有家面館，叫‘老地方’，還在嗎？”
“在！我經常去，牛肉面特別好吃?！?a href="/tag/linxiao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曉陽有些驚喜，“你也知道？”
“去過一次，同學帶我去的?！彪娞輥砹耍瑑扇俗哌M去，“味道確實不錯?！?br>這是今天蘇晴說得最長的一句話。電梯緩緩下行，林曉陽忽然注意到，蘇晴的白襯衫領子下，戴著一根很細的銀項鏈，吊墜是個小小的月亮，幾乎看不見。
走出大樓，雨后傍晚的空氣格外清新。政務院大院里的路燈已經亮了，在地面上投下暖**的光暈。
“我往東門走?！?a href="/tag/suq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晴說。
“我住青年公寓，也走東門?！?br>于是兩人又同行了一段。路上遇到了陳明，他正和一個女同事邊走邊聊，看見他們倆，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喲，倆新人一起加班??？這么用功?！?br>蘇晴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林曉陽解釋說自己在整理資料。
走到東門，兩人要分開了。蘇晴住在院里另一處家屬院，和林曉陽的公寓方向相反。
“明天見?！?a href="/tag/suq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晴說。
“明天見?！?br>林曉陽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突然想起，整個下午，蘇晴桌上那盆綠蘿，她澆了兩次水。
青年公寓是棟九十年代的老樓，但內部重新裝修過，兩人一間，帶獨立衛(wèi)生間。和林曉陽同屋的是法規(guī)司的新人，叫李浩然，東山省人，性格豪爽。
“回來啦？第一天感覺怎么樣？”李浩然正趴在床上發(fā)短信，見他回來，翻身坐起。
“還行，就是有點懵?！?a href="/tag/linxiao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曉陽放下包，倒在床上。
“都一樣。我今天看了半天法律條文，頭都大了?！崩詈迫惶麓玻俺燥垱]？食堂應該還有飯，要不咱倆出去吃？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br>“行啊。”
兩人換了便服出門。夏夜的街道很熱鬧，**攤坐滿了人，大多都是附近單位的年輕人。點完菜，李浩然要了兩瓶啤酒。
“第一天，慶祝一下?！彼o兩人倒上酒，“以后就是**政務院的人了，想想還真有點不真實。”
林曉陽點點頭，和他碰了杯。冰涼的啤酒下肚，一整天的緊張感稍微緩解了些。
“你們處分了個美女？”李浩然忽然問。
“你怎么知道？”
“下午在食堂看見了，你們處一桌人，有個女生特顯眼。”李浩然眨眨眼，“怎么樣，有男朋友沒？”
“我哪知道，第一天報到?！?a href="/tag/linxiao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曉陽哭笑不得，“再說了，咱們是來工作的，又不是來談戀愛的。”
“工作戀愛兩不誤嘛。”李浩然啃著雞翅，含糊不清地說，“不過說真的，我聽說院里雙職工不少，內部消化，知根知底。”
林曉陽搖搖頭，沒接話。他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忽然想起離家時父親說的話：“到了京都，少說話，多做事。咱家沒**，一切都得靠自己。”
“想什么呢？”李浩然問。
“沒什么。”林曉陽舉起杯，“來，為咱們的新生活，干杯?！?br>“干杯！”
兩個年輕人的杯子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這個普通的夏夜，他們還不知道，從這一天起，他們的人生軌跡將如何展開，會遇見什么樣的人，經歷什么樣的事，最終走向何方。
但年輕的好處就在于，未來有無限可能。而所有的偉大，都始于這樣一個平凡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