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跳加速，像一個潛逃了一千年的逃犯，終于聽到了特赦的消息。
他找到了沈清辭在音專的課表，找到了她常去的咖啡館，找到了她每周三下午會去逛的那家舊書店，找到了她每個月最后一個周日會去聽音樂會的蘭心大戲院。
他像一個冷靜的瘋子，把她的生活軌跡摸得一清二楚，然后開始不動聲色地出現在那些軌跡的交點上。
第一次，在舊書店。
周三下午，林硯提前半小時到了那家四川北路的小書店。店主是個戴眼鏡的老頭，姓吳，認識林硯，見他來了招呼一聲“小林來了”就繼續(xù)低頭看書。林硯走到最里面的書架，抽了一本周作人的散文集，站在那兒假裝翻看，眼睛卻一直瞄著門口。
三點十分，門被推開了。風鈴叮當一響，穿著灰藍色旗袍的沈清辭走進來，手里還拿著一本樂譜，是肖邦的《夜曲》全集。她徑直走向最里面的書架——和林硯相隔不到兩米。
林硯的心臟跳得像擂鼓。他假裝沒注意到她，繼續(xù)翻手中的書。
沈清辭在書架上找了一會兒，沒找到想要的書，微微皺了一下眉。她踮起腳尖去夠最高層的一本書，旗袍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腳踝。
夠不到。
她又踮了一下，還是差一點。
林硯走過去，抬手把那本書取下來，遞給她。
“你要的是這本嗎？”
沈清辭轉過頭來看他。
這是這一世，他們的第一次對視。
她的眼睛和千年前一模一樣——深棕色，瞳孔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秋天第一縷陽光穿過梧桐葉時投下的光斑。她看著他的時候，睫毛會微微垂下，再抬起，那一個抬起的瞬間，眼睛里像有星星碎在里面。
“謝謝。”她接過書，聲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揚，像問句又像陳述句。
林硯看著她，忘了說話。
沈清辭抱著書走了。走出店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很快，快到林硯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可他確定的是，她的耳朵尖紅了。
和臨安的那個少女一模一樣。
叁·月光之下
第二次，在蘭心大戲院。
每個月最后一個周日，沈清辭會來聽音樂會。林硯提前買了她隔壁座位的票，把字條準備好了很久，什么“林硯，《晨報》編輯，幸會”之類的，可他坐在那個座位上，看著旁邊空著的椅子，忽然覺得那些字條上的話全都蠢透了。
音樂會開始了。演奏的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
第一樂章快結束的時候，沈清辭來了。她遲到了幾分鐘，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座位，輕輕坐下來，身上帶著一股雨水和梔子花混合的氣味。
是的，梔子花。這一世的她，依然用梔子花味的香水。
林硯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眶突然就酸了。
舞臺上的鋼琴聲如水銀瀉地，月光從劇院的穹頂上灑下來，落在沈清辭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又朦朧。她微微閉著眼睛，嘴唇輕輕抿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點著節(jié)拍——那是彈鋼琴的人才有的習慣，手指永遠在動著，像停不下來的蝴蝶。
貝多芬不是林硯最喜歡的作曲家，可那一夜，月光奏鳴曲成了他這輩子最難忘的一首曲子。
因為他在第三樂章開始的時候，終于鼓起勇氣，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也喜歡這曲子？”
沈清辭睜開眼睛，側頭看了他一眼。
聚光燈剛好照過來，那一刻她的瞳孔被光打得近乎透明，林硯甚至能在她眼睛里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緊張得嘴唇發(fā)白的青年。
“嗯，”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是我學過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br>“在巴黎學的？”
沈清辭看了他一會兒，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但不多，更多的是好奇。
“你知道我在巴黎學過琴？”
林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補救：“沈小姐，我冒昧了。我是《晨報》的編輯，對……對上海的文化界略知一二?！?br>沈清辭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帶著一點無奈的、了然的笑。
“你是記者？”
林硯猶豫了一下：“算是?！?br>“來采訪我的？”
“不是，”林硯脫口而出，“我就是想坐在你旁邊，聽一場音樂會?！?br>這句話說出口之后，林硯覺得自己蠢到了極點。任何一個正常的、理智的、對沈清辭一無所知的人都不會說出這種話?？伤粗劬锏哪且稽c點金色光圈，就什么都顧不上了。
沈清辭看了他好幾秒，嘴角的弧度慢慢彎了起來。
“你這人還真有意思。”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