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村
電話是下午三點打進來的。
陳三正在工地上綁鋼筋，十月的風已經(jīng)帶了股子割臉的勁兒，吹得安全帽上的帶子啪啪抽打著下巴。工頭拿著他的老年機走過來，說："陳三，你家電話，聽著事兒不大對。"
電話那頭是**陳老栓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三兒，回來吧，你爺走了。"
陳三手里的鋼筋鉗子"當啷"一聲掉在腳邊。
爺今年八十七，身子骨一直硬朗，夏天還能扛著鋤頭去地里*草，怎么人說沒就沒了？**在電話里沒細說，只催他趕緊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慌，不像是單純的喪親之痛，倒像是背后還壓著更重的東西。
陳三跟工頭結了半個月的工錢，買了當晚的硬座，從河北的工地往魯西老家趕。火車咣當了七個鐘頭，到縣城已是后半夜，又花八十塊包了輛黑面包，在凌晨四點進了村。
村里靜得邪乎。
才十月底，按說還沒到農(nóng)閑，往常這個點兒，雖說不至于人聲鼎沸，可雞叫狗吠總該有的。今兒個倒好，整條土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陳三家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枝椏張牙舞爪地戳向灰蒙蒙的天。
院門虛掩著，陳三推門進去，院里搭著靈棚，白幡被風吹得卷起來，露出后面漆黑的棺木。**蹲在臺階上抽煙，煙鍋子里的火明明滅滅，映著一張蠟黃的臉。
"爹。"陳三喊了一聲。
陳老栓抬起頭，眼珠子慢吞吞地轉(zhuǎn)過來，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像是認出了兒子，"唔"了一聲："回來了。"
"爺咋沒的？"
"睡過去的。"陳老栓磕了磕煙鍋，"昨兒夜里，守夜的說是咽了氣，沒遭罪。"
陳三掀開靈棚的簾子往里看。爺爺躺在棺木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壽衣，臉被黃紙蓋著。他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時，忽然覺得哪兒不對勁——爺爺露在壽衣外面的手，指甲蓋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紫色，不像是壽終正寢的安詳，倒像是臨死前攥著什么，或者……被什么東西嚇過。
他沒敢問。
天亮了，來吊唁的鄉(xiāng)親陸續(xù)上門。陳三發(fā)現(xiàn)個怪事：村里人來了，上了香，燒了紙，卻都不在院里多待，尤其是不往北屋后面張望。北屋后面，隔著一片打谷場，就是村北的老墳崗。陳三的爺爺，明兒就要埋在那兒。
中午吃流水席的時候，陳三端著碗蹲在門口，聽見東屋窗根底下幾個老頭嘀咕。
"……老陳家這墳，選得偏啊，挨著那地方……"
"噓，小點聲。陳老栓也是沒法子，祖墳在那兒，總不能挪窩。"
"那也得看時候啊，這個月是啥日子，他不知道？"
"知道有啥用？老人等不及。"
陳三端著碗走過去，那幾個老頭立馬閉了嘴，其中一個擺擺手："三子，吃你的飯，大人的事，少打聽。"
陳三心里更毛了。
他回屋問他娘。他娘正在灶臺前洗碗，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三兒，明兒你送你爺上山，守墳那夜，你替你爹去。"
"我爹呢？"
"你爹……"他娘朝外頭瞥了一眼，"他這兩天邪性，夜里總驚醒，說胡話。你壯實，你去。"
"娘，村北墳地到底咋了？"
他娘把碗往鍋里一摔，水花濺起來："問啥問！讓你去你就去！多穿點，帶壺燒酒，夜里別睡死，聽見啥動靜……"她說到這兒，忽然卡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話噎著，半晌才憋出一句，"聽見啥都別出棚子。"
陳三還想再問，**在院里喊他出去迎客，這事兒就岔過去了。
那天晚上，陳三躺在東屋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頭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欞子嗚嗚響，像是什么人在哭。他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聽見院里有腳步聲，拖沓著，一步一步往北屋后面走。
他爬起來扒著窗戶縫看，月光底下，**陳老栓穿著單衣，光著腳，正一步一步往打谷場那邊挪。陳三喊了一聲，陳老栓沒回頭，照舊走。陳三披上衣服追出去，跑到打谷場邊上，**卻不見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月光，鋪在地上，像撒了一層鹽。
陳三打了個寒顫，回屋把**搖醒。陳老栓睜開眼，眼神渙散："咋了？"
"爹，你剛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