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課------------------------------------------。，面前是一字排開的十幾道障礙——低樁網、高墻、獨木橋、深坑、懶人梯、斜面墻……每一道都涂著深淺不一的綠色和棕色，看起來像是從哪片熱帶雨林里直接搬出來的。鐵質的棱角在朝陽下泛著冷光，晨露還沒干透，有些橫桿上濕漉漉的?！皟扇艘唤M，同時出發(fā)?！彼我罢驹谡系K場中央的高臺上，手里舉著一面小**，“一組走東側線路，一組走西側線路，在最后一個障礙前匯合。先到者勝，敗者有懲罰?！薄２皇桥螺?，是怕那個還沒公布的“懲罰”?！巴鯌?zhàn)?！??！澳愫完懗匡L一組。你東線，他西線?！?，他站在我三米外，面無表情，正在慢條斯理地纏手掌上的繃帶。白色的繃帶從他虎口處繞過掌心，在手腕上扎了個結，動作行云流水，像做過幾萬遍?！邦A備——”宋野的小**舉過頭頂。，調整了一下呼吸。低樁網在第一道，四十厘米高，鐵絲上掛著幾片枯葉，下面是碎石子地。趴下去的那一刻，碎石硌著膝蓋的生疼讓我想起了爺爺后院那個用磚頭和鐵絲搭的“訓練場”——七歲那年，他讓我從磚頭底下爬過去，說這是“鉆貓兒洞”，我爬了三個來回，膝蓋磨破了皮，哭了一鼻子。我媽為此跟爺爺大吵一架，說他還以為是六二年呢。，第二天在后院鋪了一層沙子?！芭?！”。，聽到右側傳來一陣干脆利落的腳步聲——陸晨風起步的速度比我快得多，幾乎是在發(fā)令的同時就把身體壓到了最低。我無暇他顧，三步沖到低樁網前，魚躍撲倒，雙手交替扒著地面往前竄。鐵絲從脊背上刮過，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作訓服的面料發(fā)出吱吱的響聲。，六米長。我用了不到三秒就鉆了出來，但我知道陸晨風肯定更快——因為在我起身的瞬間，我已經聽到他攀上高墻的聲音：砰的一聲悶響，是作戰(zhàn)靴的前腳掌踩在木板上的聲音，緊接著是第二聲，更輕，他已經翻過去了。
我沒有抬頭看他，現(xiàn)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第二道障礙是高墻，兩米八。我助跑三步，右腳踩在墻面的第一塊踏板上，左腳跟著蹬上第二塊，雙手扒住墻頭，核心收緊，腰腹發(fā)力把身體送上去。這些動作的發(fā)力順序，是爺爺在我十五歲那年用一個暑假教會的。他讓我反復練習“**頭”，說“打仗的時候，一堵墻可能就是一條命”。我當時覺得他老古董，現(xiàn)在才知道那些話的含金量。
翻過高墻，眼前是獨木橋。二十厘米寬，五米長，離地一米二。我不減速地沖上去，雙臂平伸保持平衡，步幅變小但步頻加快。風聲從耳邊掠過，腳下的木頭因為晨露有些滑，但我的鞋底是昨天剛領到的作訓鞋，橡膠底上有深深的花紋。換做半年前穿的那雙漏了洞的運動鞋，我現(xiàn)在已經摔下去了。
**道、第五道、第六道……
我逐漸進入了某種狀態(tài)，眼里的世界只剩下障礙物和最短的路線。每個動作都不經過大腦，而是由訓練了千百遍的肌肉記憶直接指揮。跳下深坑的時候，我的膝蓋彎曲到正好能緩沖沖擊的角度；爬過斜面墻的時候，我的手指摳住墻縫的位置不多不少，剛好能讓身體不往下滑。
沖到最后一個障礙前——懶人梯。三米二高的鐵架，頂上橫著十五根圓鋼，每根間距四十厘米，人要像猴子一樣從一端攀到另一端，腳不能沾地。
我已經能看到陸晨風了。
他在懶人梯上比我領先了大概四根橫桿的距離，動作干凈得像在表演。他的雙手交替抓握，每一下都不多余，身體的重心始終保持在橫桿上方，左腳和右腳分別踩在不同的橫桿上，形成一個穩(wěn)定的三角支撐。最讓我吃驚的是，他完全不看腳下——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前方，腳下的位置全靠觸覺和身體記憶判斷。
我咬緊牙關，雙手抓住第一根橫桿，身體懸空，像蕩秋千一樣把自己甩向第二根。這是最省力的方式，但也是最危險的——如果你在蕩的過程中松手，就會從三米二的高度直接摔下去，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
第二根，第三根，**根……
我開始找到了節(jié)奏。蕩出去的時候吸氣，抓穩(wěn)的時候呼氣，每一次移動都在呼吸的間隙完成，絕不憋氣。手臂的酸脹感在累積，但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它。
第八根，第九根……
陸晨風已經落地了。他從懶人梯上跳下去的時候，膝蓋彎曲的角度幾乎和站立時沒有區(qū)別——這說明他的下肢力量強到可以讓身體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著地。他沒有看我，而是背對著我，開始解手上的繃帶。
第十根，第十一根，第十二根……
我做到了。當我從最后一根橫桿上跳下來的時候，兩腿微微發(fā)軟，但還撐得住。宋野在小**上按下了秒表，看了一眼，沒有報成績，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四十三秒。”他終于說了出來，然后轉向陸晨風，“三十七秒。”
六秒的差距。在障礙場上，六秒是鴻溝。
我大口喘著氣，撐著膝蓋，看著陸晨風把繃帶疊好塞進口袋里。他從頭到尾沒有正眼看我，但我注意到他塞繃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塊新鮮的擦傷，正在往外滲血。那是抓握橫桿時磨出來的，但他全程面不改色，像完全沒有感覺到疼。
宋野從高臺上跳下來，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我能聽到的話：“你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開始練障礙的嗎？”
我搖頭。
“他兩年前就已經過了這一關?！彼我吧斐鰞筛种?，“也就是說，你四十三秒的成績，是他兩年前的水平?！?br>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但你知道你比他強在哪嗎？”
我看著他。
“你只練過不到一個月的障礙訓練，而且是在自家后院里用磚頭和木頭搭的破爛玩意兒上練的?！彼我暗淖旖墙K于又出現(xiàn)了那個弧度，但這次的弧度里沒有戲謔，只有認真，“他練了至少兩年，用的是專業(yè)場地，有專業(yè)教練。你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打了個四十三秒。你覺得這意味著什么？”
我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響了一下。
“意味著你還沒被開發(fā)?！彼我爸逼鹕?，朝陸晨風的方向努了努嘴，“而他已經快被開發(fā)完了?！?br>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陸晨風正靠著懶人梯的鐵柱子喝水，兩只眼睛望著遠處的天空，表情依然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的顏色很淡，像很久沒見過太陽的人。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嫉妒，不是好勝，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于惺惺相惜的東西。
“全體集合！”
趙隊長的聲音從障礙場入口傳來，所有人像被電擊了一樣迅速列隊。他換了一身干練的作訓夾克，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但周身散發(fā)出的氣壓讓整個障礙場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障礙摸底結束，成績我已經看到了?！彼麤]有拿名單，但名字一個一個從他嘴里蹦出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感覺像被點了名，“李猛，五十一秒，上肢力量夠用，但身體協(xié)調性太差，翻高墻的時候動作變形嚴重。張帆，四十八秒，速度快但穩(wěn)定性差，獨木橋差點掉下去兩次。周揚，五十五秒，倒數(shù)第一，你的問題不是體能，是膽量，你到了懶人梯**根的時候停了兩秒——你在害怕?！?br>那個叫周揚的瘦高個低下了頭，耳根通紅。
“王戰(zhàn)，四十三秒，”趙隊長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及格線往上，但還沒到優(yōu)秀。你的動作有幾個明顯的浪費——上高墻的時候多踩了一步，過獨木橋的時候雙臂張得太開，浪費了平衡力。這些細節(jié)，明天之前必須改進?！?br>我點了點頭。
“陸晨風，三十七秒，”趙隊長終于看向他，聲音頓了一下，“你的問題你自己知道?！?br>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陸晨風身上。他依然面無表情，但趙隊長的話像一根**進了某個很深的穴位，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的動作太‘標準’了?！壁w隊長說，“標準到像教科書，但教科書上的動作不一定是最適合你的。你在懶人梯上用了交替手抓握的方式，這種方式最安全，但也最慢。如果你敢用單手連續(xù)抓握，你的成績能進三十二秒。你為什么不敢？”
沉默。
整個障礙場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鐵絲網的聲音。
“因為你以前犯過一次錯誤，從懶人梯上摔下來過，摔斷了右手腕?！壁w隊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空氣里，“從那以后，你再也沒有用過單手抓握。你不信任你的右手了?！?br>陸晨風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虎口處那條血痕裂開了，一滴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
“在這個地方，最可怕的不是身體受傷，是腦子里留下疤。”趙隊長收回目光，掃視了所有人一遍，“你們十八個人——不，現(xiàn)在只剩十三個——來這里的目的，不是學會怎么打仗。你們來這里的目的，是學會怎么把腦子里的疤，一塊一塊地剜掉?！?br>他沉默了三秒鐘，然后說：“現(xiàn)在，剜第一塊。全體都有，俯臥撐預備?！?br>沒有人敢問做多少個。
“聽我口令。一下，二下，三下——”
我們趴在地上，雙手撐在碎石子地上，石子硌進掌心的肉里，疼得人直吸冷氣。趙隊長的口令不緊不慢，每一下之間的間隔正好是兩秒，不快不慢，恰到好處地讓肌肉保持持續(xù)緊張。
“六十。”
“七十?！?br>“八十?！?br>汗水從額頭滴到地上，在碎石子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我的手臂開始發(fā)抖，肩膀像被火燒一樣灼痛。身邊有人已經開始動作變形，腰塌了下去，被教官一腳踢在**上，悶哼一聲又撐了起來。
“一百二十。”
我聽到有人在咬牙，咯吱咯吱的聲音從隊列的某個角落傳過來。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眼淚，而是汗水流進了眼睛里，蟄得生疼。我不敢眨眼，怕一閉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一百五十?！?br>“停?！?br>所有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在地上。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胸口急劇起伏，碎石子的味道混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沖進鼻腔。
“休息三十秒?！壁w隊長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得像沒做過任何事，“然后負重深蹲，一百個。”
我閉上眼睛，在心里給自己數(shù)數(shù)。三十秒，三十個呼吸。每次吸氣，我都在心里默念一個字。
我。還。沒。到。極。限。
三十秒后，我第一個爬了起來。
訓練持續(xù)到了中午十二點。
從負重深蹲到蛙跳，從沖刺跑再到爬繩，課目一個接一個，中間休息的時間從來沒有超過兩分鐘。等到宋野終于吹響午休哨的時候，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站著還是躺著了——我的身體在做機械運動，大腦已經高原反應般遲鈍，只有胃還在忠實地發(fā)出饑餓的信號。
午餐是站著吃的，三分鐘，和早餐一樣。我往嘴里機械地塞著米飯和***，味蕾已經完全失靈，只記得肉是咸的，米飯是甜的。
吃完飯，宋野宣布午休到下午兩點。我拖著兩條像灌了鉛的腿走向宿舍，剛走到樓梯口，就被人攔住了。
陸晨風站在樓梯的陰影里，手里拿著一個小塑料盒。
“手伸出來?！彼f。
我愣了一下，伸出右手。他打開塑料盒，里面是白色的藥膏，散發(fā)著一股清涼的薄荷味。他用食指挑了一點，涂在我虎口和掌心的擦傷處，動作輕得像是在給嬰兒擦身子。藥膏涂上去的瞬間，一股涼意從皮膚滲進血管，疼痛像潮水一樣退去了一些。
“你早上抓懶人梯的時候，握法不對?！彼贿呁恳贿呎f，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你不應該用掌心去握，應該用手指的第二關節(jié)去扣。掌心的皮太嫩，幾下就破了。用指節(jié)扣的話，受力面積小，摩擦力大，還不容易起泡?！?br>我沒有說話，看著他認真地給我涂藥膏，心里那個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你為什么要幫我？”我忍不住問。
他涂完最后一道傷口，把藥膏蓋子擰上，塞進我的口袋里。
“因為你爺爺救過我爸的命?！彼f，“1962年，西線戰(zhàn)場，你爺爺王振國在敵人的包圍圈里把我爸從死人堆里拖了出來。我爸那時候才十九歲，剛上戰(zhàn)場三天，腿被打穿了，是你爺爺背著他走了四十里山路回到我方陣地。”
我的大腦像被雷劈了一下，一片空白。
“我爸叫陸衛(wèi)東，”陸晨風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斬風’的第二代隊員。我是***?！?br>他轉過身，走進樓梯的陰影里，幾步就消失在拐角處。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個藥膏盒子，塑料的包裝已經被我的體溫捂熱了。樓梯間很安靜，只有遠處食堂傳來叮叮當當?shù)耐肟曷?。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四邊形，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浮。
我爺爺從來沒有跟我講過1962年的事。他只會在我吃飯吧唧嘴的時候訓我“吃相難看”，在我**粗心的時候說“戰(zhàn)場上粗心是要死人的”，在每年十一月的一天獨自坐在陽臺上抽一整包煙，什么話也不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六月八日。高考第二天。如果我沒有被帶走，現(xiàn)在應該剛考完上午的文科綜合，準備吃午飯，下午再考英語，然后一切就結束了。
我把藥膏盒子攥緊，走上樓梯。
下午的訓練強度更大，但沒有一個人退出。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趙隊長在下午訓練開始前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脊背發(fā)涼的話：“今天早上退出的那兩個，已經上了回家的火車。他們的檔案上會永久記錄一行字：‘因個人原因退出特種部隊選拔?！?br>這意味著什么，我們都很清楚。
下午六點，晚飯時間。依然是站著吃，三分鐘。我端著餐盤站在墻角，用最快的速度消滅碗里的食物。陸晨風站在我旁邊，吃東西的速度和我一樣快，但他的咀嚼次數(shù)比我多，每一口都嚼足了二十下。
“**后來怎么樣了？”我小聲問他。
他咽下一口飯，面無表情地說：“退伍了，但腿一直沒好利索。他每年都會去云南給你爺爺掃墓。”
“我爺爺還活著?！蔽艺f。
陸晨風停止咀嚼，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深，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爺爺，”他慢慢地說，“在你五歲那年就‘犧牲’了?！?br>我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沒告訴你？”陸晨風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你五歲那年，你爺爺被召回部隊，執(zhí)行了一次秘密任務。任務成功了，但他沒能回來。**對外宣布的是他因病去世，但實際上是犧牲。**為了不讓你童年就背上這些東西，一直瞞著你。她甚至給你偽造了一個‘爺爺’，就是那個每年過年給你紅包的老頭——他是****戰(zhàn)友，退役后在你們那個小區(qū)當門衛(wèi)?！?br>我感覺自己像被人從高墻上推了下去，身體在墜落，四周是天旋地轉。
“你五歲那年教你畫****的，是你親爺爺。你六歲以后見到的那個，是假的?！标懗匡L說完最后一口飯，把餐盤放到回收處，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墻角，手里還端著半碗沒吃完的米飯，眼眶里的液體終于沒有忍住，奪眶而出。
但我沒有出聲。
因為我爺爺教過我，在戰(zhàn)場上，你可以哭，但不能讓敵人聽到你哭。
而我現(xiàn)在，終于知道自己在戰(zhàn)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