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的雪，下了整整三天。
我叫周守山，在這片林子里守了二十六年。
五十二歲，孤身一人，方圓百里的林區(qū)，就我一個活物。
不對，從三天前開始，多了一個。
一頭狼。
我第一次發(fā)現它，是在第三瞭望哨換崗的路上。
那天清晨，雪停了一陣，我踩著沒到小腿的積雪往回走，忽然覺得后脖子發(fā)涼。
不是冷。
是那種被什么東西盯住的感覺。
我回頭，什么也沒有。
只有一串腳印，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后三十米。
四個趾墊，掌心一個大墊，印子比我的拳頭還大。
狼。
我握緊了肩上的**。
那是一把老式雙管，我已經十年沒開過了。林區(qū)禁獵之后，槍就成了擺設，**也只剩最后六發(fā)。
我加快腳步回了護林站。
關上門，從窗戶往外看，什么也沒有。
我告訴自己，可能是過路的獨狼，不礙事。
第二天，我出門巡山。
走了不到兩公里，那種感覺又來了。
我停下來，慢慢轉身。
這次我看見了它。
在五十米外的一棵落葉松后面，露出半個身子。
灰色的毛，臟得發(fā)黑，肋骨一根一根地頂著皮。
瘦。
九十斤撐死。
一頭正常的公狼，少說一百三。
它看著我，眼睛是淺**的，里面沒有攻擊性，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饑餓。
還有別的什么。
我舉起槍，對著它。
它沒跑。
一頭餓狼不怕槍，這事就麻煩了。
“滾！”我吼了一聲。
它往后退了兩步，沒走。
我開了一槍，打在它腳前的雪地上。
它這才轉身跑進了林子。
還剩五發(fā)**。
第三天，大雪又開始下了。
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八度。
我必須出門。三號監(jiān)測點的太陽能板如果被雪壓塌，整個東區(qū)的火情監(jiān)控就瞎了。
我背上槍，帶上工具包，裹了兩層軍大衣出了門。
走到半路，雪大得幾乎看不清路。
然后我聽見了聲音。
很輕，在風雪里幾乎聽不到。
爪子踩在雪殼上，嘎吱、嘎吱。
它跟上來了。
這次更近了。
二十米。
我回頭，它就站在那里，灰色的皮毛上掛滿了雪。
瘦得像一把骨頭架子。
它在等我死。
或者等我走不動了。
我知道這個道理。狼不一定非要打贏你，它只要跟著你，等你倒下就行。
三天了。
它一定也三天沒吃東西。
一個五十二歲的老頭，和一頭快**的狼，在零下三十八度的大興安嶺對峙。
誰先扛不住，誰就輸。
我舉起槍。
手在發(fā)抖，不全是因為冷。
準星在晃，但這個距離，閉著眼都能打中。
我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就在這一秒，它動了一下。
不是撲過來。
它低下了頭。
像是在喘氣，又像是在低鳴。
脖子上的毛被風吹開了一些。
我看到了一個東西。
那一瞬間，我的手指僵在了扳機上。
一根紅繩。
褪了色的，快爛掉的，但還能看出編法的紅繩。
三股擰花，每隔兩厘米打一個銅扣。
這個編法，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
我老婆。
趙秀蘭。
八年前死在這片林子里的趙秀蘭。
槍從我手里滑落，砸在雪地上。
“小灰……”
我的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
“你是小灰？”
那頭狼抬起頭，看著我。
淺**的眼睛里，映著漫天的風雪。
我的膝蓋一軟，跪在了雪地里。

八年前，也是冬天。
那年的雪沒有今年大，但也夠狠。
趙秀蘭那時候四十一歲，在山下鎮(zhèn)上的小學教書。
每個月她會上山來住一個禮拜，幫我收拾護林站，給我?guī)ЪZ食和藥。
我們結婚二十三年，她就這么兩頭跑了二十三年。
“周守山，你說你是守山的命，那我就是守你的命。”
她總這么說。
我嫌她矯情。
現在想起來，恨不得她再矯情一次。
小灰是那年十月撿的。
趙秀蘭在北坡的溪溝里發(fā)現了一窩死狼。
母狼被套子勒死了，三只小崽凍死了兩只。
就剩一只，灰色的，巴掌大，窩在母狼的肚子底下，還有一口氣。
趙秀蘭把它揣在懷里抱回來了。
“老周，你看?！?br>她把那團灰撲撲的東西放在桌上。
小東西哆嗦著，叫都叫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