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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靖難:襄王破局

奉天靖難:襄王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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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奉天靖難:襄王破局》是大神“喜歡芝麻蜜”的代表作,朱瞻善朱瞻基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金殿授鉞------------------------------------------,秋。,乾清宮。,面前的朱漆盤里擱著一道已經(jīng)擬好的敕書,墨跡未干,隱約可見“襄王就藩長沙”幾個字。他沒有看那道敕書,而是微微偏著頭,看著跪在丹墀之下的少年。,一身杏黃色蟠龍袍,身形清瘦卻腰背筆直,跪在那里紋絲不動,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像。,朱瞻善。,嫡出者僅兩人——長子瞻基,第五子瞻善。其余諸子皆為庶出。母后...

沈家來投------------------------------------------,消息便傳了回來。,而是商輅自己——準確地說,是商輅走在回王府的路上,還沒到大門口,朱瞻善的人就迎了上去,說殿下在東廂房等著,請商先生速去。,便急匆匆趕到了東廂房。他還未在門外站穩(wěn),便被屋子里傳出的聲音引住了?!暗钕?,商先生回來了。讓他進來,門別關(guān)?!?,見朱瞻善正坐在窗下,手里捧著一份用犀角鎮(zhèn)紙壓著的錦緞黃帖子。那帖子用料考究,四周繡著暗紋,絕非尋常商賈所能使用之物。看朱瞻善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商輅心中一跳,下意識覺得這帖子來路非同一般。“殿下,學(xué)生在暮云鄉(xiāng)、長沙縣找了七處石場、三家鐵鋪,近日可到城里的石匠和鐵匠共計十一人。還有兩位老師傅,一位是湘陰的老石匠陳大春,人稱‘陳石門’,手藝在三湘排得上號;另一位是從武昌流落來的鑄鐵匠,姓馬,說是曾在漢陽鐵廠做過掌眼,專做大件農(nóng)具和閘門鐵件。學(xué)生都已談妥,他們帶著家伙事,三日之內(nèi)便能來王府報到?!?,將那份錦緞黃帖子朝商輅面前推了推?!叭耍阏业貌诲e。但眼下比石匠鐵匠更急迫的事,先看看這個?!?,展開細看。一眼之下,神色頓變。,端端正正的館閣體,但用詞卻近乎江湖切口—— “沈氏后人,叩拜襄王殿下:先祖萬三公與太祖皇帝結(jié)緣金陵,往事已矣。今沈氏一支飄零西南,仰殿下德政初開,湘江之畔當有舊日故人消息。沈氏安敢忘舊?愿以西路邊寨血汗之積,獻于殿下,共襄盛舉?!?,沒有印章。但這寥寥數(shù)語中透出的信息量,足以讓人心驚?!吧蚴虾笕??萬三公?”商輅失聲念出這兩個稱呼,死死盯著帖子上那幾行字,“殿下的意思是——這帖子是沈萬三的后人遞來的?”,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姿態(tài)悠閑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沈萬三,洪武年間那個富可敵國的江南首富。祖籍湖州南潯,移居蘇州周莊,三代靠躬耕、經(jīng)商和海上貿(mào)易積累起金山銀海的基業(yè)。后來因為惹了太祖的忌,被流放云南**,家產(chǎn)被抄,后人四散。幾百年來蘇州周莊的沈氏墓園常年有人祭掃,可惜那只是沈萬三弟弟沈貴——也就是世人說的沈萬四——的后代。那位江南第一豪富沈萬三本人的真正血脈,早就在洪武年間被發(fā)配到了云貴高原,躲進了莽莽群山之中,六百年來無聲無息?!?br>朱瞻善將這些歷史的碎片娓娓道來,仿佛在講述一件親身經(jīng)歷過的往事。畢竟那些事發(fā)生在百年前,而明朝的**記錄、蘇州府的地方志、云貴一帶的私家族譜上都有零星記載,他這個穿越者在古籍部里早已翻爛了。
“殿下是說——洪武三十一年受第三次打擊的才是沈萬三的直系子嗣,而今天這支沈氏后人,是洪武年間就被裹挾在沐英大軍中南下滇黔的那一支?”商輅的嗓音有些發(fā)緊。他讀過《周莊鎮(zhèn)志》,知道沈家當年三次大禍的事。
朱瞻善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帖子的綢面朝外翻了個面,指了指邊角處一個極不顯眼的暗記。那暗記是一方印章的殘痕,依稀可辨“通夷漕糧”等幾個字。
“這個記號,商先生認得嗎?”
商輅湊近看了看那暗紅的印痕,皺了皺眉,忽然脫口而出:“這是……云南沐王府的記?。『槲淠觊g沐英征云南,沈萬三裹挾家眷隨軍南下,在黔滇邊境安家。沐家一脈世鎮(zhèn)云南,與這種從征的商民大戶或多或少有些香火舊情。這帖子上的暗印雖然已經(jīng)磨損,但從色澤和布局來看,確實是沐王府常用的文牒用印樣式?!?br>朱瞻善道:“這支沈氏人躲過了洪武年間的清洗,在云南、黔邊偏安上百年,一直握著西南通往中原的商路通道。一百年,四代人,任憑中原朝代更迭,他們卻在夾縫中活了下來。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商輅怔住了。
朱瞻善站起身,走到墻上掛著的那幅西南輿圖前,手指從云南昆明一路劃過貴州、湖廣,直至長沙所在的湘江東岸。
“因為他們是商人。商人不問江山是誰家的,只問江山哪里通。大明打天下時,他們替太祖運糧餉;云南用兵時,他們替沐英籌軍資;朱**打壓他們,他們就往南跑——往貴州跑,往云南跑,往那些**的勢力還沒扎下根的地方跑。他們始終不做**的敵人,也不做誰的附庸,只做生意?!?br>商輅聽出了這番話的弦外之音:“所以,沈家現(xiàn)在找上門來——是要與殿下做交易?”
朱瞻善沒有回答,重新坐回椅中,將帖子收入袖中,目光越過商輅的肩頭看向門外的天光,似乎在看那個即將抵達長沙的人。
“告訴陳循,明天傍晚,沈家的人就到了。通知廚房,備一桌酒席,席面不必奢華,但要地道,用湖湘本地的魚鮮蔬果。沈家在西南苦了上百年,吃慣了野山珍味,未必消受得了宮廷御膳?!?br>這頓飯的安排,似乎透露出朱瞻善對這位來客的幾分不同的考量——不以上位者賜宴的規(guī)格壓人,而是用鄉(xiāng)土風(fēng)物去暖一個流落他鄉(xiāng)多年的異客的心。
次日傍晚,暮色如紗,湘江上的船影漸漸模糊。碼頭上忽然多了一艘烏篷大船,船頭挑著一盞杏黃燈籠,光芒微弱卻別致。船身靠岸,走下一個三十七八歲的中年男子。他身量不高,但肩背寬闊,兩鬢已有霜色,膚色被西南邊地的日頭曬成古銅,一身半舊的烏青色綢衫,外罩一件縑色比甲,腰束布帶,腳蹬布靴,乍看像個跑江湖的老客商。但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卻不像商人,眼里沒有那種見慣市面的油滑和氣精打細算的**,反而透著一種沉郁的明亮,像是藏了一座煉了很久、還未熄滅的爐火。
他身后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同色短衫,眉目清秀,瞳仁漆黑,手里捧著一個長條木匣,一臉緊張卻強作鎮(zhèn)定。
碼頭上,商輅已經(jīng)候了一盞茶的功夫。他穿著朱瞻善特意讓他換上的一件新做的石青直裰,顯得莊重而不張揚。見那人下船,商輅上前拱手。
“先生可是從黔中來的沈東家?”
那人拱了拱手,嗓門低沉,帶著一股西南口音:“在下沈懋祥,草字楫之。這位是我家妻侄,姓程,單名一個‘楷’字?!?br>商輅微微一怔。他本以為來的是沈家某位足智多謀的老賬房或者擅長交際的大管事,沒想到來人既是沈家嫡系,還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后生。他把這些寫在臉上,沈懋祥似乎察覺了,虛虛抱拳:“商先生見諒,沈家如今人丁單薄,滇黔一帶商路上都是深山老林和衛(wèi)所軍屯,族中能做事的男丁不多。這孩子已經(jīng)跟著我在茶馬古道上跑了三年,見過些世面,不是累贅。今日來拜見殿下,是我沈懋祥的誠意。”
商輅不再多說,側(cè)身引路。他一邊走一邊打量,沈懋祥的步伐穩(wěn)重,看不出絲毫慌亂或諂媚。他身后那個叫程楷的少年倒是頻頻東張西望,對長沙城的一街一巷、一磚一瓦都透著新奇。
襄王府的東廂房比上次打理得更齊整了些??繅π伦隽艘慌鸥叽蟮臅埽瑪[上了朱瞻善從京師帶來的藏書,墻上那幅輿圖旁邊添了一張長條案,案上擱著一套青瓷茶具,角落的香爐里點著檀香,氣味清幽。整個布置既有藩王府該有的大氣,又透著幾分務(wù)實內(nèi)斂的品格——沒有一件多余的擺設(shè),也沒有一樣不實用的東西。
沈懋祥進門后沒有急著行禮,而是環(huán)顧四周,目光在輿圖上停了片刻,然后才走到朱瞻善面前,雙腿一屈,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金磚地面上,發(fā)出實實在在的聲響,動作不算利落但誠意十足,起身時膝頭沾的灰都沒有去拂。
朱瞻善坐在主位上,沒有扶他,也沒有說“不必多禮”,而是坦然受了他這一拜,然后伸手朝一旁的兩張圈椅一指:“沈先生坐。你身后那位——程楷,字什么?”
程楷微微一怔,大約是沒想到藩王會直接問自己的字。他看了一眼沈懋祥,見姑父微微點頭,才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殿下,晚輩年幼,尚未及冠,所以還未取字?!?br>朱瞻善點了點頭,目光在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沈懋祥坐下后,沒有先提帖子的事,也不急著說沈家的來意,而是從上衣內(nèi)縫的暗袋里摸出一卷薄薄的土紙,紙面泛黃發(fā)脆,顯然是些積年的賬冊。他雙手呈給朱瞻善:“殿下,這是沈家近十年在滇黔、川湘邊境經(jīng)營的部分賬冊節(jié)抄。不是我沈懋祥信不過殿下——而是沈家被抄過三次家,子孫骨子里怕了。這張紙上記的是沈家現(xiàn)時能拿得出的銀子、貨物、人脈,還有幾條商路線路:一條從普安、曲靖到湖廣沅州,一條從川南**順江下重慶到荊州,還有一條從**全州經(jīng)永州到衡州入湘江。這些錢、這些路,殿下若看得上,沈家愿押上?!?br>朱瞻善接過那卷紙,沒有急著翻開,而是握在手中掂了掂,似在掂量它的分量。
“本王看了帖子上寫的‘西路邊寨血汗之積’——你們沈家這一支,是靠著在云南屯田、茶馬互市和**鹽鐵攢下這些家底的?”
沈懋祥的聲音再次低沉幾分:“殿下明鑒。萬三公當年被發(fā)配云貴,留下幾句話給后人:財如流水,斷則干涸,流則活。沈家偏居西南一百年,不敢忘祖訓(xùn),搭著滇南的茶葉和馬匹,接著貴州的鹽鐵和布帛,連從麓川、緬甸走出來的邊貨也敢碰?!?br>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后說了一句很重的話:“可天高皇帝遠,終不長久?!?br>朱瞻善沒有接話。
沈懋祥的語氣漸漸加重:“去年皇帝陛下宣德九年,蘇松大旱,糧價暴漲,江南**遍野。我沈家在貴州、湖廣交界囤了幾千石糧,沿氵舞水、清水江、沅江運至洪江,換船入洞庭,走長江急援江南,救了數(shù)千條命?;实壑篮?,雖然有大臣說沈家‘商人干政,聚眾惑民’,但皇上到底沒有治罪,反而下了一道口諭:沈氏商途,有功社稷,許其往來川黔湖廣,不得刁難?!?br>朱瞻善的手指慢慢摩挲著那卷陳舊的紙頁,目光不動聲色地閃了一下。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他在京師待了八年,看得最多的就是三楊批轉(zhuǎn)的各地奏疏,**里那些關(guān)于“重農(nóng)抑商”與“以商補農(nóng)”的爭論,他比誰都清楚。但沈懋祥主動提起這一樁事,用意不僅僅是為了邀功——他是在告訴襄王,沈家不是愣頭青,他們懂朝堂的規(guī)矩,也懂皇帝的脾氣。
“所以你們就一路從貴州跑到了長沙。”朱瞻善將賬冊放在桌上,端起茶盞喝了口茶,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了些,卻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試探,“沈家這是要做買賣做到本王的地盤上來?”
沈懋祥的手在膝蓋上微微一頓,隨即抱拳道:“不敢。”
他只說了兩個字,然后便沉默了。
程楷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看了看姑父,似乎在替沈懋祥著急。他是第一次見到皇家的人,只覺得坐在上首的那位襄王殿下長得比畫上的人物還要清俊,說話不像傳說中那些皇親國戚那般高高在上,可那雙眼睛底下藏的東西卻讓他莫名地不敢直視。
朱瞻善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湘江南岸的多個位置點了幾下。
“沈先生既然誠心為本王籌謀,那本王也不遮著掩著。本王在長沙只有兩件事:修水利、平米價。水利需要錢,平米價需要糧。沈家在云貴、四川的茶馬商道上經(jīng)營了上百年,手里有糧有錢,本王需要這些?!?br>沈懋祥毫不猶豫地接口:“沈家愿將囤在黔東、湘西的八千石存糧悉數(shù)運來長沙,充為府庫。另捐白銀三萬兩,協(xié)助殿下興修湘江分洪河道、加固堤壩。”
朱瞻善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忽然變得銳利。
“八千石糧,三萬兩銀。沈家的誠意,本王收下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如釘,“但天下沒有白吃的飯食,也沒有白給的銀子。沈先生千里迢迢來投,總不會是做善事來的。你要什么?直說?!?br>屋子里忽然安靜下來。
沈懋祥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案上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盯著茶葉在水面上漂浮打轉(zhuǎn),像在看什么早已失落的故人。最終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退后一步,竟然又跪了下去。
“沈家世受國恩,本不該提什么要求。可草民想替九泉之下的先祖求一個清白?!?br>他抬起頭,聲音微微發(fā)顫——
“沈家的財富,每一文都來路清白。不是什么聚寶盆,不是什么天降橫財。是躬耕稼穡,是以茶易馬,是海上販運,是一滴汗一分利積攢起來的。朱**——太祖皇帝——他不該那樣對沈家?!?br>此言一出,屋內(nèi)所有人都呆住了。
程楷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角落里的王府護衛(wèi)們刀柄在手,只待殿下一個眼神。
商輅怔怔地看著沈懋祥。
就連朱瞻善都沒有立刻說話。
沈懋祥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筆直,一字一句地說道:“殿下容稟,都說沈萬三與太祖皇帝共筑南京城,祖與帝‘對半而筑’的故事流傳了幾百年。可那只是‘傳說’而已。我沈家人心里清楚,當年的南京城垣修建,聚寶門至水西門一段確實是我沈家出的資,可那不過是蘇州、松江等地富戶競相出錢出工修城防的尋常之事。太祖下令抄家,責(zé)令沈家謫戍云南,或許有他的道理??傻谌纬业臅r候,連沈家嫁出去的女兒、襒出去的女婿、未滿十歲的孩童,全都沒放過。有的充軍,有的為奴,有的死在流放途中,有的被抓去牧馬所養(yǎng)馬,連名字都留不下來。而同期江南另外幾家大姓——王、張、顧、陸——他們照樣**經(jīng)商、繁衍子孫。憑什么沈家就該落得這個下場?”
屋子里沒人回答。
沈懋祥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zhuǎn)向朱瞻善
“殿下為太祖血脈之后,龍脈嫡系,鐵骨錚錚。后人犯下的冤孽,自然不該太祖皇帝的后人來還。但沈家求的不多,只求在我有生之年,在大明疆土之上,重新光明正大地掛起‘沈’字招牌。讓天下人知道——商道正途,只要遵紀守法、君臣有分,也能光宗耀祖,不必東躲**,不必改姓埋名?!?br>沈懋祥說完這長長一段話,膝蓋的酸麻也不去管,徑自俯首許久。
商輅心里泛起了層層浪濤。他沒想到,沈家人此番拜見殿下,不單單是為了做買賣,而是要借襄王的旗號,在商道上尋回他們丟失了上百年的尊嚴。
朱瞻善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卷發(fā)黃的賬冊,慢慢翻了兩頁,賬冊上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不像造假。他合上賬冊,輕輕擱在手邊。
“沈先生,你方才說的事,本王記下了。”他的聲音恢復(fù)了先前的溫和平靜,那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暴仿佛從未發(fā)生過,“但有一件事,本王必須先弄清楚——沈家手中的糧田,有多少在湖廣境內(nèi)?你們在貴州、四川、云南經(jīng)營的鹽路、鐵器和茶葉,與這個‘沈氏商號’的關(guān)系又是怎么劃分的?如果沒有一個清晰的產(chǎn)業(yè)底賬,將來本王給你們便利,人家卻要說是在給一個來路不清、權(quán)責(zé)不明的商賈做保護傘。”
沈懋祥愣了愣,旋即恍然,那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襄王愿意追問這些細則,就說明那些話他是聽進去了。但這個認真的態(tài)度又讓沈懋祥有些意外——他見過不少皇親國戚,嘴上答應(yīng)得爽快,轉(zhuǎn)身忘得**,像襄王這樣一條一條掰扯清楚的,還是頭一回。
“殿下放心,沈家的產(chǎn)業(yè)雖散,但都用暗記分譜記錄,每三年一本匯總賬冊。草民過兩日就讓賬房先生整理出一份詳盡的清單,哪條商路能做什么、哪處倉庫囤了什么貨物的賬目,全都分門別類交給王府審核。”沈懋祥頓了一下,又低聲道,“至于殿下想用什么商號的名義去與各地商人來往,沈家絕不過問,一概遵從殿下的安排。利益如何劃分,殿下說了算?!?br>他這話說得非常聰明,話里話外只有一件事——沈家聽話。
朱瞻善一笑,起身走到沈懋祥身前,親手扶起他。
“沈先生快起來,地上涼。本王可沒準備讓你跪到明天?!?br>沈懋祥站起來,眼眶竟有些泛紅,這位在滇黔川湘商路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中年漢子,此刻像個等在考場外聽結(jié)果的考生,揣著不安與期盼。
“沈家,值不值得殿下信任?”
朱瞻善沒有直接答復(fù),而是將目光移到他身后那個一直沉默的少年程楷身上。
“這孩子——跟著你跑商路,見過大江大河?”
沈懋祥看了一眼程楷,低聲道:“回殿下,程楷命苦,父母早亡,九歲就跟著我走南闖北。云南、四川、漢口、荊州各處商埠都去過,賬目、倉庫、水陸轉(zhuǎn)運的門道都通一些。就是書讀得少,比不上王府這些翰林出身的先生們?!?br>朱瞻善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商輅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殿下的用意不止是在與沈家談合作。殿下看中的不僅僅是沈家的銀子和糧食,更是沈家這百年來在西南織就的那張商路之網(wǎng)。有了這張網(wǎng),長沙的米糧可以順暢地流入缺糧的省份,外省的貨物和資金也能源源不斷地進入長沙。
這就是殿下的“商政”——讓商路活起來,讓整個湖廣變成一張流動的網(wǎng)。而沈家,正是這張網(wǎng)上一枚關(guān)鍵的節(jié)點。
程楷似乎看懂了什么,偷偷拉了拉沈懋祥的袖子。
沈懋祥會意,連忙從少年手中接過那個一直捧著的木匣,雙手呈到朱瞻善面前:“殿下,這是沈家在洪江遇到的一個落難匠人所制的。此人今年春在洪江替幾個商號修船用曲轅和護岸鐵籠,手藝精湛,但得罪了地方豪強,差點***在碼頭上。沈家救下他的時候,他已身無分文,奄奄一息。草民看了他畫的幾幅圖紙,心中一驚——這人不光會鑄鐵打鐵,還會做一種名為‘太平閘’的鐵質(zhì)閘門構(gòu)件,正適合殿下擬在湘江支流上修造的水利閘門。草民自作主張,把他帶到了長沙,聽憑殿下發(fā)落。”
朱瞻善打開木匣,只見里面鋪著數(shù)層舊布,上面擱著一個用桐油涂過的袖珍木模:一扇精巧的鐵閘門,閘板、滑槽、止水和啟閉機結(jié)構(gòu)都一一呈現(xiàn),細節(jié)一絲不茍。模子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記——“陳”。
朱瞻善的手指在這個“陳”字上停了一會兒,忽然展顏笑了。
“這個人本王要了。”他將木模輕輕放回匣中,“至于沈先生和程楷——”
他目光輪流掃過二人,平靜中帶著一點溫暖:“沈家為富且仁,不忘本分,本王自然護得住你們。”語氣平穩(wěn),但真誠到極點。
沈懋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究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沙啞地說:“殿下既如此抬愛,沈懋祥從今天起,就是殿下的一個兵?!?br>朱瞻善拍了拍他的臂膀,笑道:“本王手下不缺兵,缺的是會看賬本、修水閘、運糧食、讓長沙百姓吃上平價糧的能人。沈先生,接下來有你忙的?!?br>東廂房的門再次打開時,夜風(fēng)裹著湘江的水汽涌了進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兩慢兩快。門外,陳循披著一件半舊的棉袍站在那里,顯然是等著匯報什么事情。他看到沈懋祥從屋里出來,微微一愣,隨即會意地拱手。
“這位是沈先生?”陳循打量了他幾眼,“殿下正等著你?!?br>沈懋祥腳步頓了頓,看著這位面容清瘦、身上還沾著泥點的中年文士,心頭驀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襄王殿下手下,原來已經(jīng)有這么多人了——連水利這樣專業(yè)的事情,都有人專門在負責(zé)。
他忽然覺得,來長沙是對的。
程楷跟在姑父身后走出王府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廂房里通明的燈火。透過半掩的門扉,他看到襄王殿下正俯身在輿圖前對那位水利先生說著什么,神情專注而認真,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少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姑父,這個人會贏的?!?br>沈懋祥沒有應(yīng)聲,但加快了腳步,一頭扎進了長沙城漆黑的夜色里。
他身后,王府東廂房的燈火,在湘江的夜風(fēng)中微微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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