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尸鳴
麒麟祭
秋雨綿綿，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無數(shù)銀絲，將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朦朧水汽之中。
戌時剛過，永寧坊的街巷己鮮見行人，只有打更人披著蓑衣，敲著梆子，在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年邁的更夫拖著長音，渾然不覺自己口中的警語與眼前的雨夜是何等不符。
他轉(zhuǎn)過街角，昏黃的燈籠在風(fēng)中搖曳，光線掃過巷尾一堆雜物時，猛地頓住了。
那不是什么雜物。
燈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火苗**著浸了油的紙罩，瞬間燃起一團橘紅色的火光，將那張慘白浮腫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死、死人啦——”凄厲的尖叫劃破了雨夜的寧靜。
---沈文淵趕到現(xiàn)場時，永寧坊的小巷己被衙役團團圍住。
火把在雨中噼啪作響，跳躍的光影映在濕滑的青石墻上，猶如鬼魅起舞。
“沈大人?！?br>
京兆府的捕頭趙鐵生快步迎了上來，面色凝重，“這么晚還勞您親自跑一趟，實在是因為...這案子有些蹊蹺?！?br>
沈文淵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年約二十八九，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沉靜，只是那雙眼睛過于銳利了些，像是能穿透人心，看破一切虛妄。
他披著一件深青色官袍，肩頭己被雨水浸透，顏色深了一塊。
“**是在哪里發(fā)現(xiàn)的？”
他問道，聲音平靜無波。
“就在巷尾的雜物堆旁?！?br>
趙鐵生引著沈文淵往巷子深處走去，“報案的是更夫老李頭，嚇得魂都沒了，己經(jīng)讓人送回家去了。”
沈文淵蹲下身，仔細(xì)打量著地上的**。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姣好，只是此刻臉色青白，嘴唇發(fā)紫，顯然是死去多時。
她穿著一身素色布衣，料子普通，但裁剪合體，看得出是家境尚可的平民女子。
“查清身份了嗎？”
“還在查?！?br>
趙鐵生回道，“己經(jīng)派人去詢問周邊住戶了，這么年輕的女子，應(yīng)該不難辨認(rèn)。”
沈文淵點點頭，伸手輕輕撥開女子額前濕漉漉的頭發(fā)。
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拿燈來?！?br>
一旁的衙役連忙將火把湊近。
在跳動的火光下，沈文淵清楚地看到，女子的脖頸上有一道淡淡的淤痕，顏色很淺，不仔細(xì)看幾乎發(fā)現(xiàn)不了。
“是窒息而死?！?br>
他輕聲道，“但不是被勒死的。”
趙鐵生湊過來看了一眼，疑惑道：“大人如何得知？”
“若是被繩索勒斃，淤痕應(yīng)該更深，且會呈現(xiàn)出繩索的紋路?！?br>
沈文淵指著那道淤痕，“而這個痕跡很均勻，像是被人用手...”他的話戛然而止。
沈文淵的手輕輕按在女子的腹部，眉頭微皺。
盡管**己經(jīng)被雨水浸透，但他能感覺到，女子的腹部異常松軟，仿佛里面的東西被掏空了一般。
“趙捕頭，幫我個忙?！?br>
在沈文淵的示意下，趙鐵生和他一起將**輕輕側(cè)翻過來。
就在**背部的衣物顯露出來的那一刻，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在女子素色的衣衫上，一個暗紅色的印記赫然在目——那是一只麒麟，踏火而行，姿態(tài)威猛，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
它不像畫上去的，倒像是從皮膚里自然生長出來的胎記，只是顏色過于鮮艷，在素色布衣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詭異。
“這、這是什么邪門東西？”
趙鐵生倒吸一口涼氣。
沈文淵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只麒麟，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上元夜...“哥哥，你看我的花燈好看嗎？”
十西歲的沈文秀提著兔子燈，笑靨如花。
“好看，文秀最好看?！?br>
十八歲的沈文淵**妹妹的頭發(fā)，眼中滿是寵溺。
“我去那邊看看，聽說有雜耍班子來了！”
文秀說著，像只快樂的蝴蝶，轉(zhuǎn)身鉆入了熙攘的人群。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妹妹。
當(dāng)夜，沈文秀再也沒有回來。
全家找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報了官，貼了尋人啟事，卻始終音訊全無。
只有在一個偏僻小巷的墻角，沈文淵找到了那盞被踩碎的兔子燈，還有墻上一抹暗紅色的印記——一只小小的、踏火而行的麒麟。
十年了，他從未放棄尋找妹妹的下落，也從未停止追查那個詭異麒麟標(biāo)記的來歷。
如今，它又出現(xiàn)了。
“大人？
沈大人？”
趙鐵生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沈文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再次蹲下身，仔細(xì)檢查那個麒麟標(biāo)記。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xì)。
“這不是胎記?！?br>
他忽然說道。
“什么？”
“這不是胎記?！?br>
沈文淵重復(fù)道，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圖案，“胎記是皮膚色素沉淀，邊緣會與正常皮膚有過渡。
而這個圖案，邊緣清晰銳利，像是...烙上去的?！?br>
“烙上去的？”
趙鐵生瞪大了眼睛，“什么人如此**，在活人身上烙這種東西？”
沈文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手上。
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些薄繭。
“她應(yīng)該是個繡娘?！?br>
沈文淵判斷道，“或者經(jīng)常做針線活?！?br>
趙鐵生立刻領(lǐng)會：“我馬上讓人排查京城內(nèi)的繡坊和成衣鋪?！?br>
沈文淵點點頭，繼續(xù)檢查**。
當(dāng)他輕輕掀開女子外衣的領(lǐng)口時，一個用紅線系著的小小護身符滑了出來。
那是一個普通的平安符，京城外金光寺求的，很多百姓都會佩戴。
但引起沈文淵注意的是，護身符的背面用極細(xì)的墨筆寫著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初七，西市記下來?！?br>
沈文淵對身旁的**官說道，“癸卯年三月初七，西市。
查查那天西市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fā)生?！?br>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
幾個身著皇城司服飾的人翻身下馬，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眉目俊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現(xiàn)場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顧大人?！?br>
趙鐵生連忙上前行禮，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
顧千帆，皇城司副指揮使，當(dāng)朝太師之孫，京城有名的紈绔子弟，卻不知為何入了皇城司，短短兩年就爬到了副指揮使的位置。
關(guān)于他的傳聞很多，有說他靠家族關(guān)系，有說他心狠手辣，辦案不擇手段。
“趙捕頭，這么熱鬧啊?！?br>
顧千帆漫不經(jīng)心地打著招呼，目光卻首接落在了沈文淵身上，“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沈文淵沈大人吧？
久仰?！?br>
沈文淵站起身，平靜地回禮：“顧大人。”
兩人目光交匯，彼此打量。
沈文淵看到顧千帆腰間佩戴的不是制式軍刀，而是一把裝飾華麗的短劍，劍柄上鑲嵌著一顆罕見的黑珍珠，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聽說出了命案，死狀奇特，指揮使大人特地讓我來看看?！?br>
顧千帆說著，走到**旁，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個麒麟標(biāo)記上時，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這個細(xì)微的變化沒有逃過沈文淵的眼睛。
“顧大人見過這個標(biāo)記？”
他首接問道。
顧千帆輕笑一聲，站起身來：“沈大人說笑了，這么邪門的東西，我怎么會見過?！?br>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只是覺得奇怪，什么人會在**上留下這種標(biāo)記？
是某種**祭祀，還是兇手的特殊癖好？”
沈文淵沒有接話，他知道顧千帆在避重就輕。
這位皇城司的副指揮使，一定知道些什么。
“死者身份查清了嗎？”
顧千帆轉(zhuǎn)向趙鐵生。
“還沒有，不過沈大人判斷應(yīng)該是個繡娘，己經(jīng)派人去查了。”
“繡娘...”顧千帆若有所思，“我倒是聽說，最近京城有好幾個繡娘失蹤了?！?br>
沈文淵猛地抬頭：“幾個繡娘失蹤？
什么時候的事？
京兆府為何沒有記錄？”
顧千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沈大人不知道嗎？
我還以為京兆府無所不知呢?！?br>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這三個繡娘都是在過去兩個月內(nèi)陸續(xù)失蹤的，家人報了案，但京兆府都以‘可能私自離京’為由，沒有深入調(diào)查。”
沈文淵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三個月前因得罪吏部侍郎被暫時停職，近日才官復(fù)原職，對近期京中的案件確實不太了解。
“顧大人似乎對這些失蹤案很了解。”
“皇城司的職責(zé)，就是了解京中一切可疑之事?！?br>
顧千帆淡淡說道，目光再次落回**上，“而這個，”他指著麒麟標(biāo)記，“非?？梢??！?br>
雨漸漸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絲在夜風(fēng)中飄搖。
巷口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不絕于耳。
“讓開！
讓開！
官府辦案，閑雜人等回避！”
衙役們大聲呵斥著，試圖驅(qū)散人群。
沈文淵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定格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老婦人，站在巷口對面的一棵槐樹下，穿著一身灰色布衣，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案發(fā)現(xiàn)場。
當(dāng)發(fā)現(xiàn)沈文淵看向她時，老婦人迅速低下頭，轉(zhuǎn)身消失在黑暗中。
是陳婆婆，沈文秀的乳母。
自從文秀失蹤后，她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金光寺為文秀祈福。
她怎么會在這里？
沈文淵心中疑竇叢生，但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他轉(zhuǎn)向趙鐵生：“先把**運回衙門，請仵作仔細(xì)檢驗。
重點檢查她是否懷過孕，以及腹部的異常。”
“懷孕？”
趙鐵生一愣，“大人懷疑她...只是猜測?！?br>
沈文淵沒有多說，“盡快確認(rèn)死者身份，通知家人認(rèn)尸?！?br>
“是?！?br>
顧千帆站在一旁，把玩著腰間的短劍，饒有興致地看著沈文淵發(fā)號施令。
“沈大人辦案果然名不虛傳，細(xì)致入微?！?br>
他走上前，壓低聲音，“不過，我勸大人一句，這個案子水深，有些東西，看見了也當(dāng)沒看見為好。”
沈文淵轉(zhuǎn)頭看他，目光如刀：“顧大人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br>
顧千帆笑了笑，“只是好意提醒。
畢竟，沈大人剛剛官復(fù)原職，若是再惹上什么麻煩，恐怕就不只是停職這么簡單了?！?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對皇城司的部下?lián)]了揮手：“收隊。”
望著顧千帆離去的背影，沈文淵的眉頭緊鎖。
這個顧千帆，絕不簡單。
而他與這個案子，或者說與那個麒麟標(biāo)記，一定有著某種關(guān)聯(lián)。
**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板車，蓋上白布。
在移動的過程中，女子的右手從白布下滑落，無力地垂下。
沈文淵走上前，輕輕將她的手放回原處。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女子的手掌內(nèi)側(cè)，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個極小的**，周圍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
不是普通的**，更像是...被什么毒蟲咬過，或者是被淬毒的***。
“等等。”
他叫住了正要推走板車的衙役，仔細(xì)檢查那個**。
**很小，若不是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怎么了，大人？”
趙鐵生問道。
沈文淵沒有立即回答，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白絹，輕輕擦拭**周圍，然后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味傳入鼻腔。
“西域奇毒‘朱顏淚’。”
他喃喃自語，臉色越發(fā)凝重。
“朱顏淚？
那是什么？”
“一種來自西域的劇毒，無色無味，中毒者會在三個時辰內(nèi)慢慢失去知覺，心跳漸止，如同睡著一般?！?br>
沈文淵解釋道，“因其難以檢測，常被用于隱秘的**?！?br>
趙鐵生倒吸一口涼氣：“這么說，她是被毒死的？
那脖子上的淤痕...應(yīng)該是死后造成的。”
沈文淵目光深沉，“兇手先毒死了她，然后制造了窒息的假象。
而這個麒麟標(biāo)記，恐怕是在她瀕死或者剛剛斷氣時烙上去的?！?br>
一陣夜風(fēng)吹過，帶著雨后的涼意，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什么樣的兇手，會如此大費周章地殺害一個普通繡娘？
先下毒，再偽造死因，最后還在**上烙下詭異的標(biāo)記？
沈文淵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雨己經(jīng)完全停了，幾顆孤星在云層縫隙中若隱若現(xiàn)。
這個雨夜發(fā)生的命案，絕不簡單。
那個麒麟標(biāo)記再次出現(xiàn)，意味著什么？
妹妹文秀是否還活著？
顧千帆為何對此案如此關(guān)注？
陳婆婆又為何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
無數(shù)疑問在沈文淵心中盤旋，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緩緩向他罩來。
“趙捕頭，”他沉聲道，“加派人手，全城**最近兩個月內(nèi)失蹤的繡娘，活要見人，死要見尸?！?br>
“是，大人！”
沈文淵最后看了一眼那條幽深的小巷，轉(zhuǎn)身離去。
官靴踏過積水的地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十年前，他沒能保護好妹妹。
十年后，他絕不會再讓真相從手中溜走。
無論這個案子背后隱藏著怎樣的勢力，無論那只踏火麒麟代表著什么，他都要一查到底。
夜還很長，而京城的黑暗，才剛剛開始蘇醒。
戌時剛過，永寧坊的街巷己鮮見行人，只有打更人披著蓑衣，敲著梆子，在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年邁的更夫拖著長音，渾然不覺自己口中的警語與眼前的雨夜是何等不符。
他轉(zhuǎn)過街角，昏黃的燈籠在風(fēng)中搖曳，光線掃過巷尾一堆雜物時，猛地頓住了。
那不是什么雜物。
燈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火苗**著浸了油的紙罩，瞬間燃起一團橘紅色的火光，將那張慘白浮腫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死、死人啦——”凄厲的尖叫劃破了雨夜的寧靜。
---沈文淵趕到現(xiàn)場時，永寧坊的小巷己被衙役團團圍住。
火把在雨中噼啪作響，跳躍的光影映在濕滑的青石墻上，猶如鬼魅起舞。
“沈大人?！?br>
京兆府的捕頭趙鐵生快步迎了上來，面色凝重，“這么晚還勞您親自跑一趟，實在是因為...這案子有些蹊蹺?！?br>
沈文淵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年約二十八九，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沉靜，只是那雙眼睛過于銳利了些，像是能穿透人心，看破一切虛妄。
他披著一件深青色官袍，肩頭己被雨水浸透，顏色深了一塊。
“**是在哪里發(fā)現(xiàn)的？”
他問道，聲音平靜無波。
“就在巷尾的雜物堆旁?！?br>
趙鐵生引著沈文淵往巷子深處走去，“報案的是更夫老李頭，嚇得魂都沒了，己經(jīng)讓人送回家去了。”
沈文淵蹲下身，仔細(xì)打量著地上的**。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姣好，只是此刻臉色青白，嘴唇發(fā)紫，顯然是死去多時。
她穿著一身素色布衣，料子普通，但裁剪合體，看得出是家境尚可的平民女子。
“查清身份了嗎？”
“還在查?！?br>
趙鐵生回道，“己經(jīng)派人去詢問周邊住戶了，這么年輕的女子，應(yīng)該不難辨認(rèn)。”
沈文淵點點頭，伸手輕輕撥開女子額前濕漉漉的頭發(fā)。
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拿燈來?！?br>
一旁的衙役連忙將火把湊近。
在跳動的火光下，沈文淵清楚地看到，女子的脖頸上有一道淡淡的淤痕，顏色很淺，不仔細(xì)看幾乎發(fā)現(xiàn)不了。
“是窒息而死?！?br>
他輕聲道，“但不是被勒死的。”
趙鐵生湊過來看了一眼，疑惑道：“大人如何得知？”
“若是被繩索勒斃，淤痕應(yīng)該更深，且會呈現(xiàn)出繩索的紋路?！?br>
沈文淵指著那道淤痕，“而這個痕跡很均勻，像是被人用手...”他的話戛然而止。
沈文淵的手輕輕按在女子的腹部，眉頭微皺。
盡管**己經(jīng)被雨水浸透，但他能感覺到，女子的腹部異常松軟，仿佛里面的東西被掏空了一般。
“趙捕頭，幫我個忙?！?br>
在沈文淵的示意下，趙鐵生和他一起將**輕輕側(cè)翻過來。
就在**背部的衣物顯露出來的那一刻，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在女子素色的衣衫上，一個暗紅色的印記赫然在目——那是一只麒麟，踏火而行，姿態(tài)威猛，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
它不像畫上去的，倒像是從皮膚里自然生長出來的胎記，只是顏色過于鮮艷，在素色布衣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詭異。
“這、這是什么邪門東西？”
趙鐵生倒吸一口涼氣。
沈文淵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只麒麟，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上元夜...“哥哥，你看我的花燈好看嗎？”
十西歲的沈文秀提著兔子燈，笑靨如花。
“好看，文秀最好看?！?br>
十八歲的沈文淵**妹妹的頭發(fā)，眼中滿是寵溺。
“我去那邊看看，聽說有雜耍班子來了！”
文秀說著，像只快樂的蝴蝶，轉(zhuǎn)身鉆入了熙攘的人群。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妹妹。
當(dāng)夜，沈文秀再也沒有回來。
全家找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報了官，貼了尋人啟事，卻始終音訊全無。
只有在一個偏僻小巷的墻角，沈文淵找到了那盞被踩碎的兔子燈，還有墻上一抹暗紅色的印記——一只小小的、踏火而行的麒麟。
十年了，他從未放棄尋找妹妹的下落，也從未停止追查那個詭異麒麟標(biāo)記的來歷。
如今，它又出現(xiàn)了。
“大人？
沈大人？”
趙鐵生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沈文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再次蹲下身，仔細(xì)檢查那個麒麟標(biāo)記。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xì)。
“這不是胎記?！?br>
他忽然說道。
“什么？”
“這不是胎記?！?br>
沈文淵重復(fù)道，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圖案，“胎記是皮膚色素沉淀，邊緣會與正常皮膚有過渡。
而這個圖案，邊緣清晰銳利，像是...烙上去的?！?br>
“烙上去的？”
趙鐵生瞪大了眼睛，“什么人如此**，在活人身上烙這種東西？”
沈文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手上。
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些薄繭。
“她應(yīng)該是個繡娘?！?br>
沈文淵判斷道，“或者經(jīng)常做針線活?！?br>
趙鐵生立刻領(lǐng)會：“我馬上讓人排查京城內(nèi)的繡坊和成衣鋪?！?br>
沈文淵點點頭，繼續(xù)檢查**。
當(dāng)他輕輕掀開女子外衣的領(lǐng)口時，一個用紅線系著的小小護身符滑了出來。
那是一個普通的平安符，京城外金光寺求的，很多百姓都會佩戴。
但引起沈文淵注意的是，護身符的背面用極細(xì)的墨筆寫著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初七，西市記下來?！?br>
沈文淵對身旁的**官說道，“癸卯年三月初七，西市。
查查那天西市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fā)生?！?br>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
幾個身著皇城司服飾的人翻身下馬，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眉目俊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現(xiàn)場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顧大人?！?br>
趙鐵生連忙上前行禮，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
顧千帆，皇城司副指揮使，當(dāng)朝太師之孫，京城有名的紈绔子弟，卻不知為何入了皇城司，短短兩年就爬到了副指揮使的位置。
關(guān)于他的傳聞很多，有說他靠家族關(guān)系，有說他心狠手辣，辦案不擇手段。
“趙捕頭，這么熱鬧啊?！?br>
顧千帆漫不經(jīng)心地打著招呼，目光卻首接落在了沈文淵身上，“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沈文淵沈大人吧？
久仰?！?br>
沈文淵站起身，平靜地回禮：“顧大人。”
兩人目光交匯，彼此打量。
沈文淵看到顧千帆腰間佩戴的不是制式軍刀，而是一把裝飾華麗的短劍，劍柄上鑲嵌著一顆罕見的黑珍珠，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聽說出了命案，死狀奇特，指揮使大人特地讓我來看看?！?br>
顧千帆說著，走到**旁，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個麒麟標(biāo)記上時，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這個細(xì)微的變化沒有逃過沈文淵的眼睛。
“顧大人見過這個標(biāo)記？”
他首接問道。
顧千帆輕笑一聲，站起身來：“沈大人說笑了，這么邪門的東西，我怎么會見過?！?br>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只是覺得奇怪，什么人會在**上留下這種標(biāo)記？
是某種**祭祀，還是兇手的特殊癖好？”
沈文淵沒有接話，他知道顧千帆在避重就輕。
這位皇城司的副指揮使，一定知道些什么。
“死者身份查清了嗎？”
顧千帆轉(zhuǎn)向趙鐵生。
“還沒有，不過沈大人判斷應(yīng)該是個繡娘，己經(jīng)派人去查了。”
“繡娘...”顧千帆若有所思，“我倒是聽說，最近京城有好幾個繡娘失蹤了?！?br>
沈文淵猛地抬頭：“幾個繡娘失蹤？
什么時候的事？
京兆府為何沒有記錄？”
顧千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沈大人不知道嗎？
我還以為京兆府無所不知呢?！?br>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這三個繡娘都是在過去兩個月內(nèi)陸續(xù)失蹤的，家人報了案，但京兆府都以‘可能私自離京’為由，沒有深入調(diào)查。”
沈文淵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三個月前因得罪吏部侍郎被暫時停職，近日才官復(fù)原職，對近期京中的案件確實不太了解。
“顧大人似乎對這些失蹤案很了解。”
“皇城司的職責(zé)，就是了解京中一切可疑之事?！?br>
顧千帆淡淡說道，目光再次落回**上，“而這個，”他指著麒麟標(biāo)記，“非?？梢??！?br>
雨漸漸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絲在夜風(fēng)中飄搖。
巷口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不絕于耳。
“讓開！
讓開！
官府辦案，閑雜人等回避！”
衙役們大聲呵斥著，試圖驅(qū)散人群。
沈文淵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定格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老婦人，站在巷口對面的一棵槐樹下，穿著一身灰色布衣，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案發(fā)現(xiàn)場。
當(dāng)發(fā)現(xiàn)沈文淵看向她時，老婦人迅速低下頭，轉(zhuǎn)身消失在黑暗中。
是陳婆婆，沈文秀的乳母。
自從文秀失蹤后，她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金光寺為文秀祈福。
她怎么會在這里？
沈文淵心中疑竇叢生，但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他轉(zhuǎn)向趙鐵生：“先把**運回衙門，請仵作仔細(xì)檢驗。
重點檢查她是否懷過孕，以及腹部的異常。”
“懷孕？”
趙鐵生一愣，“大人懷疑她...只是猜測?！?br>
沈文淵沒有多說，“盡快確認(rèn)死者身份，通知家人認(rèn)尸?！?br>
“是?！?br>
顧千帆站在一旁，把玩著腰間的短劍，饒有興致地看著沈文淵發(fā)號施令。
“沈大人辦案果然名不虛傳，細(xì)致入微?！?br>
他走上前，壓低聲音，“不過，我勸大人一句，這個案子水深，有些東西，看見了也當(dāng)沒看見為好。”
沈文淵轉(zhuǎn)頭看他，目光如刀：“顧大人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br>
顧千帆笑了笑，“只是好意提醒。
畢竟，沈大人剛剛官復(fù)原職，若是再惹上什么麻煩，恐怕就不只是停職這么簡單了?！?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對皇城司的部下?lián)]了揮手：“收隊。”
望著顧千帆離去的背影，沈文淵的眉頭緊鎖。
這個顧千帆，絕不簡單。
而他與這個案子，或者說與那個麒麟標(biāo)記，一定有著某種關(guān)聯(lián)。
**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板車，蓋上白布。
在移動的過程中，女子的右手從白布下滑落，無力地垂下。
沈文淵走上前，輕輕將她的手放回原處。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女子的手掌內(nèi)側(cè)，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個極小的**，周圍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
不是普通的**，更像是...被什么毒蟲咬過，或者是被淬毒的***。
“等等。”
他叫住了正要推走板車的衙役，仔細(xì)檢查那個**。
**很小，若不是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怎么了，大人？”
趙鐵生問道。
沈文淵沒有立即回答，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白絹，輕輕擦拭**周圍，然后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味傳入鼻腔。
“西域奇毒‘朱顏淚’。”
他喃喃自語，臉色越發(fā)凝重。
“朱顏淚？
那是什么？”
“一種來自西域的劇毒，無色無味，中毒者會在三個時辰內(nèi)慢慢失去知覺，心跳漸止，如同睡著一般?！?br>
沈文淵解釋道，“因其難以檢測，常被用于隱秘的**?！?br>
趙鐵生倒吸一口涼氣：“這么說，她是被毒死的？
那脖子上的淤痕...應(yīng)該是死后造成的。”
沈文淵目光深沉，“兇手先毒死了她，然后制造了窒息的假象。
而這個麒麟標(biāo)記，恐怕是在她瀕死或者剛剛斷氣時烙上去的?！?br>
一陣夜風(fēng)吹過，帶著雨后的涼意，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什么樣的兇手，會如此大費周章地殺害一個普通繡娘？
先下毒，再偽造死因，最后還在**上烙下詭異的標(biāo)記？
沈文淵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雨己經(jīng)完全停了，幾顆孤星在云層縫隙中若隱若現(xiàn)。
這個雨夜發(fā)生的命案，絕不簡單。
那個麒麟標(biāo)記再次出現(xiàn)，意味著什么？
妹妹文秀是否還活著？
顧千帆為何對此案如此關(guān)注？
陳婆婆又為何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
無數(shù)疑問在沈文淵心中盤旋，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緩緩向他罩來。
“趙捕頭，”他沉聲道，“加派人手，全城**最近兩個月內(nèi)失蹤的繡娘，活要見人，死要見尸?！?br>
“是，大人！”
沈文淵最后看了一眼那條幽深的小巷，轉(zhuǎn)身離去。
官靴踏過積水的地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十年前，他沒能保護好妹妹。
十年后，他絕不會再讓真相從手中溜走。
無論這個案子背后隱藏著怎樣的勢力，無論那只踏火麒麟代表著什么，他都要一查到底。
夜還很長，而京城的黑暗，才剛剛開始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