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從身下粗糙的石板傳來，夾雜著一種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銹與塵土混合的氣味。

蘇云韶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讓她瞬間眩暈。

后頸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

她不是應該在圖書館里，對著那本艱澀的古雍朝《刑律疏議》奮筆疾書，趕她的****嗎？

視線艱難地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幾雙沾滿泥污、瑟瑟發(fā)抖的繡花鞋。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正跪在地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繩勒得她手腕生疼。

周圍是同樣跪成一排的女子，皆穿著統(tǒng)一的、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宮裝，個個面無人色，低聲啜泣著。

而她自己，也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身下的石板還要冷。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看向前方。

只見幾個穿著暗紅色號衣、膀大腰圓、面目兇悍的劊子手，正抱著寒光閃閃的鬼頭刀，面無表情地立在旁邊。

更遠處，是黑壓壓的圍觀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刑場？！

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五好青年，法學……啊不，古漢語專業(yè)研究生，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

“時辰將至，驗明正身！”

一個尖利刺耳的嗓音響起，像是指甲刮過石板。

一個穿著太監(jiān)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捏著個蘭花指，慢悠悠地踱步過來，眼神冷漠地掃過她們這一排人。

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洶涌地沖進蘇云韶的腦海。

蘇云韶，年十六，雍朝宮廷司制房新入宮的小宮女，無親無故。

因卷入一樁“御用器物損毀”事件，被主管太監(jiān)推出來頂罪，定性為“窺探帝蹤，意圖不軌”，與另外幾名被牽連的宮女一同被判斬立決。

窺探帝蹤？

她連皇帝長什么樣都沒見過！

完了，****還沒寫完，小命就要先交代在這里了？

還是以這種荒謬的方式！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攫住了她，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大喊，想辯解，但喉嚨像是被堵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絕望的氣音。

周圍的哭聲更響了，一種死寂的絕望彌漫在空氣中。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圍觀的百姓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迅速讓開一條通道，并齊刷刷地跪伏下去，高呼：“陛下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刑場上的官員、太監(jiān)、兵士們也全都跪倒在地，連那些兇神惡煞的劊子手也單膝觸地，垂下了頭顱。

整個喧鬧的刑場，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風聲，以及那越來越近的、象征著無上權(quán)力的腳步聲。

蘇云韶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隊盔明甲亮、氣息凜然的禁軍侍衛(wèi)開路之后，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上了監(jiān)斬臺。

那人身量極高，肩寬腰窄，穿著一身繡著暗金龍紋的玄色常服，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發(fā)。

可即便如此，當他出現(xiàn)的那一刻，整個天地間的光線仿佛都聚焦于他一人之身，周遭的一切都淪為了模糊的**。

他緩緩坐下，姿態(tài)甚至帶著幾分慵懶，但那雙眼睛掃視過來時，卻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帶著審視螻蟻般的漠然與絕對的威壓，讓人不敢首視。

蘇云韶只來得及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線條冷硬的下頜，緊抿的薄唇，以及那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

這就是雍朝的開國皇帝，君北曜？

那個傳說中弒兄奪位、性情暴戾、**如麻的瘋批帝王？

原主記憶里關于這位帝王的恐怖傳聞瞬間涌入腦海，蘇云韶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血液都快要凍僵了。

她不想死！

她才剛剛穿越，連這個世界都沒看清楚！

求生的本能讓她掙扎起來，可身后的繩索捆得極緊，旁邊的兵士立刻用刀鞘狠狠壓住了她的肩膀，劇痛讓她眼前發(fā)黑。

“陛下親臨監(jiān)斬，爾等罪奴，還不俯首！”

先前那個尖利嗓音的太監(jiān)高聲喝道。

監(jiān)斬官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捧起一卷明黃的圣旨，開始用顫抖的聲音宣讀那些蘇云韶根本聽不懂的罪狀。

蘇云韶的大腦一片空白，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宮裝。

完了，徹底完了。

皇帝親自來監(jiān)斬，她們這些人，絕無生還可能。

絕望如同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監(jiān)斬官念到“依律，斬立決”的瞬間，不知是身后的兵士推搡，還是她自己脫力，蘇云韶身體一個前傾，額頭猛地磕在了身前冰冷的地面上，而她的臉頰，則不偏不倚地蹭過了那雙剛剛踏上監(jiān)斬臺、繡著云紋的玄色靴子的鞋尖。

觸感冰涼，帶著上等綢緞的順滑。

與此同時，一個與她此刻面臨的生死危機毫不相干、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年輕男聲，突兀地在她腦海里炸響：麻煩，為這點小事耽擱，朕的朱批還有一摞沒看完。

西北軍報也不知到了沒有……李德海這奴才泡的茶，火候總是差一點。

蘇云韶：“……？”

她猛地僵住，連疼痛都忘了。

這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獨特的冷感，與眼前這位帝王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可這內(nèi)容……朱批？

軍報？

泡茶的火候？

她難以置信地、極慢地抬起頭，視線順著那玄色的衣擺向上，再次對上了那雙俯視下來的、冰冷無波的深邃眼眸。

君北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漠然地移開，仿佛剛才被碰到的只是一粒塵埃。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嘖，臟了。

回去得換。

那個聲音再次在她腦中清晰響起，伴隨著一絲極其微妙的嫌棄。

蘇云韶瞳孔驟縮。

她能聽到這個**的心聲？！

不是關于罪證，不是關于**，而是……批不完的奏章，等不到的軍報，和一杯火候不對的茶？！

還有，嫌她弄臟了他的鞋？！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絕境中迸發(fā)出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在她心中瘋狂交織。

監(jiān)斬官己經(jīng)念完了圣旨，高喝一聲：“時辰到！

請陛下示意！”

君北曜面無表情，削薄的唇微啟，那個代表著死亡的字眼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

“等等??！”

一聲嘶啞、卻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尖叫，劃破了刑場死寂的空氣。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聲音的來源——那個臉色慘白如紙，卻死死抬著頭，眼神亮得驚人的小宮女身上。

押解她的兵士反應過來，舉刀便要呵斥。

蘇云韶不管不顧，她死死盯著監(jiān)斬臺上那個玄色的身影，用盡最后的勇氣和從原主記憶里搜刮來的、為數(shù)不多的宮廷信息，高聲喊道：“陛下！

奴婢冤枉！

奴婢……奴婢知道西北軍報的內(nèi)容！”

她賭了！

賭這個**看似漠不關心，實則內(nèi)心對“西北軍報”的在意！

賭她能聽到的心聲，是真實不虛的救命稻草！

話音落下，刑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蘇云韶。

一個小小宮女，聲稱知道連朝臣都未必知曉的軍國大事？

簡首是臨死前的胡言亂語！

監(jiān)斬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叩首：“陛下恕罪！

此罪奴瘋癲胡言，臣即刻……”然而，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端坐于上的君北曜，緩緩抬起手，制止了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落在了蘇云韶身上。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徹底看穿。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

蘇云韶能聽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能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刮過她的皮膚。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然后，她看到君北曜的唇角，幾不**地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有趣。

那個熟悉的心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審視。

一個將死的小宮女，竟能點中朕心中所想？

是誤打誤撞，還是……背后有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玄色的衣袍在空氣中帶起一絲凜冽的寒意，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的聲音終于第一次在現(xiàn)實中響起，清晰地傳入蘇云韶，以及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哦？”

“那你便說說看?！?br>
“若有一字虛言，”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意，“朕便讓你，嘗遍詔獄三百六十五道刑罰，再挫骨揚灰。”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