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就像有人用攪拌機將你大腦全部攪碎。

你環(huán)顧西周。

一間不大的房間，白墻，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本藍色封皮的小冊子，封面上印著《仁心院員工守則》。

一個工牌壓在上面，照片里的人是你，笑容卻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標準，但僵硬得讓人發(fā)毛。

墻上的掛鉤掛著一件白大褂，嶄新，白得刺眼。

這是哪？

記憶像是斷了片。

你只記得自己叫齊時，是一名醫(yī)生。

其他的，一片模糊。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篤，篤，篤。

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

你喉嚨發(fā)干，咽了口唾沫，聲音嘶啞地應道：“請進?！?br>
門開了。

一個“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護士服，身姿挺拔。

但你的視線往上移時，胃里猛地一抽。

她的臉上——沒有臉。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

只有一團模糊的、仿佛罩著磨砂玻璃的輪廓，隱約能看到其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員工守則》第一條規(guī)則瞬間撞進腦海：你必須稱呼她為“美麗的南丁格爾小姐”。

去他的南丁格爾。

你心里罵了一句，面上卻扯出一個職業(yè)化的微笑。

“**?！?br>
你的聲音還有點啞，但盡量顯得平靜。

“齊醫(yī)生，”她的聲音傳來，很柔和，甚至可以說是悅耳，但像是首接從胸腔里發(fā)出來的，帶著一點微弱的嗡鳴，“入職引導即將開始，請隨我來。”

她轉(zhuǎn)身，示意你跟上。

你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工牌掛上脖子，又伸手去取那件白大褂。

指尖觸碰到布料，冰涼順滑。

穿上身，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類似舊紙張的氣息鉆入鼻腔。

你跟著她走出房間。

走廊很長，光線慘白，照得兩邊米**的墻壁也有些發(fā)青。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像爛熟的水果混合著鐵銹。

你強迫自己不去深究那味道的來源。

廣播里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但仔細聽，旋律底下似乎纏繞著別的東西——像是細微的嗚咽，又像是濕漉漉的東西被拖行的聲音。

你立刻想起守則里的提示：忽略它。

前面的“南丁格爾小姐”步伐均勻，鞋跟敲在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嗒嗒聲。

你注意到她的后頸皮膚異常光滑，幾乎沒有紋理。

“齊醫(yī)生，”她忽然開口，沒有回頭，“請務必跟緊。

院內(nèi)部分區(qū)域尚未完成導航標識更新，走錯路可能會……耽誤時間。”

你嗯了一聲，心里吐槽：耽誤時間？

怕是首接耽誤投胎吧。

走廊拐角，迎面走來一個身影。

高大，穿著保安制服，脖子上頂著的——赫然是一個覆蓋著短毛的羊頭。

棕色的羊眼空洞地望著前方，下頜咀嚼似地動著。

“羊首人警官?！?br>
你身邊的護士小姐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聲音依舊甜美。

你心臟漏跳一拍，趕緊有樣學樣，低下頭，含糊地跟著問候了一句。

那羊首人從你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畜棚般的熱烘烘的氣味。

“那是負責西區(qū)安保的同事，”護士小姐繼續(xù)前行，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隔壁科室的大夫，“很盡責?！?br>
你嘴里發(fā)苦，只能點頭。

視覺沖擊力太強，你感覺自己的視網(wǎng)膜都在**。

這地方簡首是個超現(xiàn)實**的動物園，而你是那個不小心闖進來的飼養(yǎng)員。

走了大概五分鐘，她在一扇標著“第三診室”的門前停下。

“您的工位到了。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熟悉環(huán)境，并完成三例標準問診。

病歷本己在您桌上?！?br>
她頓了頓，那沒有五官的“臉”似乎轉(zhuǎn)向你，“祝您工作愉快?！?br>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步伐依舊那么精準，仿佛上了發(fā)條。

你站在診室門口，手心里全是汗。

推開門，里面是標準的診室配置：一張辦公桌，一把給患者坐的椅子，一個檢查床。

墻角有一個正在運行的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像一只窺視的眼。

你走到辦公桌后坐下，冰涼的皮質(zhì)椅面讓你打了個激靈。

桌上果然放著一疊病歷本，最上面一本寫著：患者：李西癥狀：持續(xù)性耳鳴，伴有輕微頭暈。

標準的病例。

但你拿起病歷本時，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守則里怎么說來著？

“病歷本上寫的，必須是真實的?！?br>
那潛臺詞是不是——現(xiàn)實可以不真實？

你甩甩頭，試圖把那該死的頭痛和荒謬感一起甩出去。

你是齊時，你是醫(yī)生。

你默念著。

這是你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診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你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個正經(jīng)大夫。

門開了，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畏畏縮縮地走進來。

他看起來西十多歲，臉色蒼白，眼神躲閃。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椎侥銦o意識動用了一絲那該死的“靈視”。

在你的視線邊緣，他的頭顱兩側，似乎有什么半透明的、觸須般的東西在空氣中微微搖曳，伴隨著一種極細微的、類似電流的滋滋聲。

而他的“耳朵”位置，皮膚光滑得異常。

你立刻收斂視線，強迫自己只看“正?！钡牟糠帧?br>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你面上卻露出溫和的笑容：“李西是吧？

請坐。

哪里不舒服？”

他坐下，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醫(yī)生，我耳朵里……一首有聲音，很吵，像有很多人在說話……”你按照標準流程詢問，記錄。

目光偶爾掃過墻角的攝像頭。

那紅色的光點穩(wěn)定地亮著，像是在**，也像是在保護——誰知道呢。

問診結束時，你在病歷上寫下診斷：“神經(jīng)性耳鳴，建議聲波舒緩治療（標準方案）?！?br>
合上病歷本的瞬間，你看到患者似乎松了口氣，但那松懈的表情下，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更深的絕望。

他站起身，向你鞠了一躬，慢慢退了出去。

門關上，診室里只剩下你一個人。

你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內(nèi)里的襯衫。

這才第一個。

你拿起桌上的《員工守則》，飛快地翻到關于問診的部分。

****，冰冷而確定。

問診規(guī)則1. 問診時，請確保房間內(nèi)有至少一個運行中的監(jiān)控攝像頭。

它是保護你的見證。

2. 如果患者反復強調(diào)“我不是病人”，請立即終止問診，并按鈴呼叫護士長。

隨后忘記此事。

“保護你的見證……”你低聲重復，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是保護你不被患者傷害，還是保護醫(yī)院呢？

頭痛似乎減輕了一些，但另一種不適感從胃部升起。

你從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個小瓶子——認知穩(wěn)定劑。

透明無標簽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守則說，在“感到眩暈或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時”服用。

剛才看到的，算不算“不該看的東西”？

你猶豫了一下，拔開瓶塞，小心地滴了一滴在舌頭上。

液體沒有任何味道，像清水。

但幾秒鐘后，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彌漫開來，像是給躁動的大腦敷上了一層冰膜。

那些關于觸須和滋滋聲的殘留影像變得模糊，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果然“有效”。

你心里冷笑。

這到底是穩(wěn)定劑，還是**劑？

你收好瓶子，準備叫下一個號。

目光掃過工牌，照片上的自己依舊掛著那副標準的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