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西年，公元1925年，春寒料峭。

上海，法租界邊緣，閘北。

一股混雜著霉味、劣質(zhì)**、汗臭和隱約尿騷氣的渾濁空氣，猛地灌入鼻腔，將陳默從混沌中嗆醒。

他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

低矮、被煙火熏得烏黑的木梁屋頂，蛛網(wǎng)在角落里肆無忌憚地蔓延。

身下是硬得硌人骨頭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己經(jīng)板結(jié)發(fā)黑的草席，稍微一動就窸窣作響，散發(fā)出難以言喻的氣味。

陌生的記憶如同冰錐，狠狠戳進(jìn)他的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撕裂痛楚。

陳予安，字默然，二十五歲。

早年家道中落，父母傾盡所有送其東渡**，入早稻田大學(xué)攻讀法政，懷著一腔“習(xí)法救國”的熱忱。

兩年半前學(xué)成歸國，欲以所學(xué)報效**，卻因不肯同流合污，又無**靠山，被排擠到這法租界與華界交接、三不管地帶的閘北巡捕房，做了一個連正式巡捕制服都只能領(lǐng)到最破舊款的底層巡捕。

薪水微薄，入不敷出，受盡洋人上司的頤指氣使、本地幫派的敲詐勒索，以及同僚的排擠白眼。

而他自己，是來自近百年后的一個靈魂，名叫陳默，一個普通的職場人，一覺醒來，便占據(jù)了這具身處絕境的身軀。

“穿越了……1925年的上海灘……”陳默撐著仿佛散了架的身子坐起，環(huán)顧這間不足二十平米、卻擠了七八張鋪位的狹窄宿舍。

墻壁斑駁，露出里面的黃泥和碎磚，唯一一扇小窗的玻璃裂著紋路，用發(fā)黃的報紙勉強(qiáng)糊著。

角落里堆著臟污的裹腳布、空酒瓶和不知名的垃圾。

同宿舍的其他**多還打著鼾，或蜷縮在單薄的被子里，對這不速之客的“蘇醒”毫無反應(yīng)。

窗外，是嘈雜而富有時代特色的“交響樂”：黃包車夫帶著喘息的吆喝聲、小販拖著長音的“桂花赤豆湯……白糖蓮心粥……”、賣報童尖利的“號外！

號外！”

，間或夾雜著幾聲刺耳的汽車?yán)嚷暎约安恢獜哪募椅鑿d或煙館飄來的、咿咿呀呀、軟綿綿的江南小調(diào)，像無形的絲線，纏繞著這迷醉而又絕望的都市。

混亂，喧囂，麻木，掙扎求存。

這就是**十西年的上海，這就是他如今的身份——一個掙扎在最底層、隨時可能被這濁世吞噬的小巡捕。

“陳予安！

還死躺著挺尸呢？

張?zhí)介L訓(xùn)話了！

麻溜點(diǎn)兒！”

一個粗魯沙啞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是同宿舍的巡捕趙大毛，歪戴著**，臉上帶著慣有的、混合著油滑與嘲弄的神色。

陳默，或者說，此刻己然融合了陳予安記憶與情感的他，沉默地掀開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薄被，找到那件洗得發(fā)白、肘部和膝蓋處磨損得幾乎透光的藏青色巡捕制服，動作略顯生疏地穿上。

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激起一陣寒意。

他跟著稀疏懶散的人群，走向巡捕房那處同樣是破敗不堪的院子。

所謂的巡捕房，不過是幾間連在一起的破舊平房，圍出一個不大的泥地院子。

墻壁上的白灰**剝落，露出里面的青磚，有些磚縫里甚至長出了頑強(qiáng)的雜草。

院子里停著兩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算是唯一的“現(xiàn)代化”交通工具。

探長張歪嘴，本名張威，因早年不知何故傷了面部神經(jīng)，導(dǎo)致嘴角常年歪向一邊，說話時更是明顯。

他腆著微凸的肚子，站在院子中間一塊稍微高點(diǎn)的石板上，目光渾濁地掃過下面稀稀拉拉、無精打采列隊的二十幾個巡捕。

這些**多面色蠟黃，眼神閃爍，制服邋遢，站姿歪斜，與其說是維持治安的公職人員，不如說更像一群湊合起來的烏合之眾。

“都**給老子聽好了！”

張歪嘴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最近閘北不太平！

青幫那幫**，還有那些從北邊逃難來的**，鬧得兇！

你們都給我把招子放亮些！

該閉眼的時候閉眼，不該看的別看！

該伸手的時候……也別**客氣！

總之一句話，別給老子惹麻煩！

平平安安混到月底，大家都有口飯吃！”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和貪婪，“這個月的餉……哼，上面還沒發(fā)下來，財政困難，懂嗎？

先等著！

誰要是等不及，自己想辦法去！”

底下響起一陣壓抑的、敢怒不敢言的抱怨聲和竊竊私語。

陳默感覺到身旁站著的、年紀(jì)約莫五十上下、背脊微微佝僂的老巡捕周坤，不易察覺地輕輕嘆了口氣，那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無奈與麻木，腰背似乎佝僂得更厲害了。

陳默下意識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原身記憶中，最后幾個銅板昨天買了兩個能當(dāng)磚頭用的硬饅頭，此刻腹中正是饑餓難耐，一陣陣空虛的絞痛傳來。

前途？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個無權(quán)無勢、甚至連飯都吃不飽的小巡捕，能有什么前途？

能活著，不被這時代的洪流碾碎，似乎就己經(jīng)耗盡了全部力氣。

一股巨大的茫然、無力與冰冷的絕望感，如同窗外潮濕陰冷的空氣，將他緊緊包裹，幾乎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