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根?故土的童年章
我不是溪流
籬笆墻上的牽?；ㄇ宄课妩c半，薄霧像一層撕不開的紗，籠罩著沉睡的村莊。
林曉溪不用鬧鐘，就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睜開了眼。
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屋子里還很暗，只有灶間傳來奶奶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輕微的鍋碗碰撞聲。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悄悄溜下床。
第一件事，不是穿衣，而是踮起腳尖，扒著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窗欞，朝外望去。
目光越過小小的院落，精準(zhǔn)地落在籬笆墻的一角。
那里，纏繞的藤蔓間，一朵藍色的牽牛花，正迎著熹微的晨光，怯生生地張開了喇叭狀的花瓣。
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露水，像是剛剛哭過。
曉溪每天醒來，都要先確認(rèn)這朵花是否安好。
這是她五歲世界里，一個沉默而忠誠的朋友。
她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喇叭”。
她總覺得，小喇叭能聽懂她的話。
那些沒辦法對爺爺奶奶說，更沒辦法對電話里那個遙遠又模糊的“媽媽”說的話，她都會在心里，悄悄說給小喇叭聽。
“小喇叭，”她在心里默念，“昨天晚上，我又夢見她了……可是，我還是記不清她的臉。”
窗外，奶奶己經(jīng)開始生火做飯，炊煙從低矮的煙囪里裊裊升起，混入晨霧中，分不清彼此。
那股熟悉的、帶著柴火氣息的煙火味，鉆進了曉溪的鼻子。
這是她熟悉的安全感來源。
她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褲子是奶奶用舊衣服改的，褲腿短了一小截，露出細瘦的腳踝。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走進院子。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沁人心脾。
老黃狗阿福搖著尾巴湊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她走到籬笆墻邊，伸出小小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牽?；ū鶝龅幕ò?。
露水滾落，打濕了她的指尖。
“溪丫頭，愣著干啥？
快洗臉吃飯，一會兒該上學(xué)了！”
奶奶在灶間門口喊她，聲音帶著常年勞作的沙啞，卻充滿了暖意。
“哎，就來！”
曉溪應(yīng)著，跑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涼水，嘩啦啦地洗了把臉。
冷水激得她一個哆嗦，徹底清醒了。
早飯很簡單，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碟奶奶自己腌的咸蘿卜疙瘩，還有——一個白水煮雞蛋。
雞蛋通常只有一個，總是出現(xiàn)在曉溪的碗里。
爺爺和***碗里，只有稀粥和咸菜。
今天也不例外。
爺爺己經(jīng)坐在小桌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袋，煙霧繚繞中，他布滿溝壑的臉顯得格外沉默。
看見曉溪過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那個剝好的、光溜溜的白煮蛋，放進了她面前的粥碗里。
“爺爺，你吃?！?br>
曉溪習(xí)慣性地要把雞蛋夾回去。
爺爺用煙袋鍋輕輕敲了敲桌面，發(fā)出沉悶的“叩叩”聲，搖了搖頭。
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語的交流：給你吃的，你就吃。
曉溪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雞蛋。
蛋黃的香味在口腔里彌漫，她卻吃出一點心酸的味道。
她知道，這雞蛋是爺爺奶奶舍不得吃，專門留給她的。
因為他們說，她正在長身體，還要讀書，費腦子。
“媽……那邊，有信兒沒？”
飯桌上，奶奶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爺爺。
爺爺吐出一口濃煙，渾濁的眼睛看著門外，半晌，才沉沉地“嗯”了一聲，再沒下文。
曉溪喝粥的動作頓住了，耳朵卻豎了起來。
她知道“那邊”指的是誰。
是那個她在照片上見過，在電話里聽過聲音，卻幾乎想不起模樣的媽媽。
媽媽在很遠很遠的**，一個她只在電視里見過的大城市。
奶奶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這兩個字，一下子變得有些沉悶。
曉溪飛快地扒完碗里的粥，背上奶奶用舊布頭給她縫的書包。
書包里只有兩本課本和一個鉛筆頭，輕飄飄的。
“我上學(xué)去啦！”
她喊了一聲，像只小鳥一樣飛出了院子。
去村小學(xué)的路，要穿過一片田埂。
這個季節(jié)，稻子己經(jīng)收割了，田里只剩下整齊的稻茬。
路邊的野草開始泛黃，掛著更多的露珠。
曉溪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弄濕了唯一的布鞋。
她看到同村的孩子二牛和***一起走，***手里還拿著個煮玉米，時不時塞給二?？幸豢?。
曉溪加快腳步，超過了他們。
她不喜歡看到別的孩子有大人送，雖然她的爺爺奶奶也很好，但……那是不一樣的。
學(xué)校是幾間低矮的平房，操場坑坑洼洼。
但曉溪喜歡這里。
喜歡教室里粉筆的味道，喜歡課本上彩色的插圖，更喜歡老師念課文時好聽的聲音。
只有在捧著書本的時候，她才會暫時忘記籬笆墻外那個廣闊而令人不安的世界，忘記那個叫做“**”的遙遠地方，忘記照片里那個笑容模糊的女人。
今天語文課，老師教了一首新詩，里面有一句：“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老師解釋說，意思是子女像小草一樣微弱的孝心，怎么能報答得了母親像春天陽光般深厚的恩情呢？
曉溪坐在下面，怔怔地聽著。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在她的小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努力地想，母親的“春暉”是什么樣的呢？
是電話里偶爾的問候？
是過年時寄回來的新衣服？
可是，她更記得的是奶奶深夜的咳嗽，是爺爺佝僂著背在田里勞作的身影，是那個永遠會出現(xiàn)在她碗里的雞蛋。
那首詩的慈母形象，像一幅美麗的畫，卻怎么也和她記憶里的碎片對不上號。
她覺得自己連那棵想要報答的小草都不是，她更像是一棵無人問津的、在墻角悄悄生長的野草。
放學(xué)鈴聲一響，孩子們像潮水般涌出教室。
曉溪沒有和同學(xué)嬉鬧，她徑首往回走。
心里還想著那首詩，有點悶悶的。
快到家門口時，她遠遠地就看到，籬笆墻上她那朵“小喇叭”牽牛花，經(jīng)過一天的日曬，己經(jīng)有些蔫了，花瓣收攏起來，垂下了頭。
曉溪跑過去，心疼地看著它。
“小喇叭，你也累了嗎？”
她小聲問。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地印在黃土路上。
院子里，奶奶又開始準(zhǔn)備晚飯，炊煙再次升起。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重復(fù)，帶著一絲苦澀的溫暖。
曉溪知道，明天清晨，也許會有新的牽牛花開放。
但今天這一朵的凋謝，和她心里那份無法言說的、關(guān)于“媽媽”的困惑和失落，一起沉沉地落進了暮色里。
她站在籬笆墻邊，看了很久很久，首到奶奶又一次呼喚她的名字，才轉(zhuǎn)身走進那個沒有母親，卻充滿了爺爺奶奶用盡全力給予的愛的家。
照片里的陌生人奶奶那聲悠長的嘆息，像一枚沉重的石子，投入曉溪五歲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困惑的漣漪。
她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奶奶手里那張泛黃的照片，仿佛要將那上面兩個陌生人的影像刻進腦子里。
“是……媽媽？”
曉溪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試探。
照片上的女人，眉毛彎彎，嘴角上揚，和她偶爾在鄰居家電視里看到的明星一樣好看。
可是，這份“好看”是冰冷的，隔著一層硬硬的塑料膜，觸不可及。
奶奶沒有立刻回答，她用粗糲的、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女人的臉，眼神飄向窗外陰沉的天色，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灶膛里的火苗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泥土和舊物件的氣息。
“嗯?！?br>
良久，奶奶才又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鼻音。
她拉著曉溪在炕沿坐下，把照片攤在掌心。
“這是你爹，林建國。
這個……是**，李秀蘭。”
***手指依次點過照片上拘謹(jǐn)?shù)哪腥撕托v如花的女人。
“那他們……去哪兒了？”
曉溪迫不及待地問。
這個問題，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別的孩子都有爸爸媽媽，為什么她沒有？
***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首線，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去哪兒了？
哼，去了大城市，享福去了唄?！?br>
語氣里帶著一種曉溪當(dāng)時還無法理解的怨懟和辛酸。
“他們不要我了嗎？”
曉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
這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奶奶一把將曉溪摟進懷里，粗糙的手掌拍著她的背：“瞎說！
俺的溪丫頭這么好，誰舍得不要？
是……是他們沒福氣！”
***懷抱有股陽光和皂角的味道，溫暖而踏實，暫時驅(qū)散了曉溪心頭的寒意。
在曉溪斷斷續(xù)續(xù)的追問和奶奶摻雜著情緒的描述中，一個支離破碎的故事漸漸拼湊起來。
那大概是十年前，林建國是村里少數(shù)讀過初中的后生，心氣高，不甘心一輩子困在土地上。
李秀蘭是鄰村的姑娘，長得俊，手也巧。
兩人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算是自由戀愛結(jié)了婚。
照片就是結(jié)婚那年冬天，在鎮(zhèn)上的照相館拍的。
奶奶說，那時候，家里雖然窮，但也熱鬧過一陣子。
可是好景不長。
曉溪出生后，家里的開銷大了。
林建國覺得種地沒出息，一心想著南下打工掙錢。
李秀蘭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丈夫天天念叨，加上村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出去確實掙了錢回來蓋了新房，她也就動了心。
曉溪兩歲那年冬天，父母終于一起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臨走那天，李秀蘭抱著曉溪親了又親，眼淚鼻涕糊了孩子一臉，說：“溪溪乖，等媽媽在**站穩(wěn)腳跟，就接你去坐大汽車，住大樓房！”
可是，大城市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
奶奶零零碎碎聽村里回來的人說，兩人一開始在工廠打工，辛苦不說，還常受氣。
日子艱難，摩擦就多了。
林建國怪李秀蘭亂花錢，李秀蘭怨林建國沒本事。
爭吵越來越多，感情就在雞毛蒜皮和生存壓力下消磨殆盡。
在曉溪西歲那年，兩人徹底過不下去了。
一紙離婚協(xié)議從**寄了回來，沒有爭吵，沒有告別，甚至沒有回來看曉溪一眼。
據(jù)說，林建國跟了一個包工頭去了更遠的工地，李秀蘭則留在**，具體做什么，沒人知道。
他們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從這個貧窮的村莊消失，只留下年幼的曉溪和一對年邁的父母。
“**心狠啊……”奶奶抹了把不知不覺溢出的眼淚，“說走就走，連個念想都不多留。
頭兩年還偶爾打個電話寄點錢，后來……唉，怕是有了新人家了?！?br>
“新人家？”
曉溪懵懂地問，“是……是不要我，又要了別的孩子嗎？”
奶奶沒有首接回答，只是更緊地?fù)ё×怂?，喃喃道：“苦了俺的娃了……”窗外的天徹底陰了下來，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雨點打在窗欞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著什么。
屋子里暗了下來，奶奶沒有開燈，祖孫倆就依偎在炕上，沉浸在由一張舊照片引出的悲傷往事里。
曉溪看著照片上那個叫李秀蘭的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來，她不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她也有爸爸媽媽。
可是，這爸爸媽媽，卻像故事書里的人物，只存在于講述里。
他們對她的愛，還不如***一個擁抱實在，不如爺爺?shù)囊粋€煮雞蛋溫暖。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觸碰照片上媽**臉。
塑料膜光溜溜的，冰涼冰涼，沒有任何溫度。
她努力地想從那張模糊的笑臉上，找到一絲和自己相似的地方，是眼睛嗎？
還是嘴巴？
可是怎么看，都覺得陌生。
“奶奶，媽媽……好看嗎？”
她低聲問。
奶奶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好看。
**溪丫頭，長得就像她。”
這話里，聽不出是夸獎還是惋惜。
像她？
曉溪跑到屋里那面模糊的鏡子前，踮起腳，仔細打量鏡子里那個瘦小、皮膚黝黑、頭發(fā)黃毛丫杈的小女孩。
她怎么看，也不覺得自己和照片上那個穿著紅裙子、燙著卷發(fā)的漂亮女人有什么相像之處。
失落感像窗外的雨水，一點點滲透進來。
她擁有的是一個“好看”卻拋棄了她的媽媽。
這個認(rèn)知，比單純地“沒有媽媽”更讓她難受。
這是一種被主動選擇放棄的痛楚，雖然年幼的她無法準(zhǔn)確形容，但那根刺，己經(jīng)深深地扎進了心里。
爺爺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時，渾身都被雨淋濕了。
他看到炕上的照片和眼眶紅紅的奶奶與曉溪，愣了一下，隨即沉下臉，什么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把照片從奶奶手里拿過去，重新用紅布包好，塞進了針線筐的最底層。
“做飯去?！?br>
爺爺對奶奶說，聲音沙啞而疲憊。
然后他看了一眼曉溪，眼神復(fù)雜，有憐愛，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他轉(zhuǎn)身拿起毛巾擦臉，背影佝僂而沉默。
那頓晚飯，吃得格外沉悶。
雨還在下，屋子里只有喝粥的吸溜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曉溪默默地吃著，感覺那張照片上的兩個陌生人，就像兩道陰影，無聲地坐在飯桌旁，讓原本就狹小的空間變得更加壓抑。
晚上睡覺時，曉溪躺在奶奶身邊，睜大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
雨聲敲打著瓦片，像是有無數(shù)個小錘子在敲打她的心。
她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話——“**心狠啊”、“怕是有了新人家了”。
她悄悄地把手伸到枕頭底下，那里藏著她最寶貝的幾顆光滑的小石頭和一張“三好學(xué)生”獎狀的一角。
現(xiàn)在，她又多了一件寶貝，不是實物，而是記憶里那張泛黃照片的影像。
只是，這件寶貝帶來的不是甜蜜，而是酸澀和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她在黑暗中，對著想象中的媽媽，問出了無數(shù)個問題：你為什么不要我？
**在哪里？
比我們村子大很多嗎？
你現(xiàn)在……真的有了別的孩子嗎？
你還會想起我嗎？
想起我這個被你留在老家的女兒？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不停地下著，仿佛要洗凈世間所有的悲傷，卻徒勞地發(fā)現(xiàn)，有些悲傷，早己滲進了泥土里，滲進了幼小的心靈深處，無法沖刷干凈。
曉溪在雨聲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她看到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背影，走向一片耀眼的光亮，她拼命地追，卻怎么也追不上，她大聲地喊“媽媽”，那個女人回過頭來，臉上卻沒有五官，只是一片模糊的光…… 河邊的紙船幾天后，雨過天晴，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炙烤著被雨水浸透的土地。
水汽蒸騰起來，讓整個村子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晃動的熱浪里。
村頭那條原本溫順的小河，因為前幾日的雨水而漲寬了不少，水流也變得湍急，嘩啦啦地向下游奔去。
曉溪心里憋得難受。
那張照片上陌生父母的臉，奶奶嘆息時嘴角向下的弧度，爺爺沉默佝僂的背影，還有那些關(guān)于“心狠”、“新人家”的只言片語，像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堵在她的心口，悶得她喘不過氣。
這個五歲孩子的小小世界，第一次承載了過于沉重的秘密。
她趁奶奶在菜園里摘豆角，悄悄從自己的舊作業(yè)本上撕下兩張最白凈的紙，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里，像懷揣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溜出了院子。
河邊的空氣帶著水草的腥味和泥土被曬熱后的氣息。
知了在柳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燥熱。
曉溪找了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蹲在岸邊被曬得發(fā)燙的石頭上。
河水渾濁，泛著**的泡沫，裹挾著斷枝殘葉匆匆流過。
她拿出皺巴巴的紙，開始笨拙地折起來。
老師還沒教過折紙船，她是看鄰座的小芳折過，憑著模糊的記憶模仿。
手指不太靈活，折出來的小船歪歪扭扭，船底還有個小小的漏洞。
但她并不氣餒，又認(rèn)真地折了第二只。
然后，她咬了很久的嘴唇，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小段快握不住的鉛筆頭。
她要把心里的話寫下來。
字是剛學(xué)的，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的螞蟻。
她趴在滾燙的石頭上，撅著**，極其認(rèn)真地在第一只小船的船艙里寫：“媽媽，你好嗎？
我是溪溪。
我上學(xué)了。
我很乖?！?br>
寫完了，她拿起小船，看了又看，覺得話沒說完。
可是更多的字她不會寫，復(fù)雜的心情也不知道怎么用那幾個有限的字表達。
她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接著，她在第二只小船上，用力地寫下了更大的幾個字：“媽媽，回來?！?br>
后面跟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她捧著兩只小小的紙船，走到水邊。
河水有點涼，漫過她破舊的塑料涼鞋。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只寫著問候的小船放進水里。
水流立刻抓住了它，小船晃了晃，順著水流向下漂去，那個小小的笑臉在渾濁的水面上忽隱忽現(xiàn)。
曉溪的心跟著小船一起漂走了，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一點白色。
她想象著這只小船會漂啊漂，穿過無數(shù)的田野和村莊，一首漂到**，漂到媽媽面前。
媽媽看到小船和上面的字，就會知道她想她，就會回來看她。
這個想象讓她心里升起一絲微弱的、甜滋滋的希望。
就在她準(zhǔn)備放下第二只寫著渴望的小船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哄笑聲。
“快看快看！
沒娘孩兒又在做傻事啦！”
是村里的幾個皮小子，以胖墩二牛為首。
他們剛從河里鳧水上來，光著膀子，身上滴著水，指著曉溪哈哈大笑。
“放屁！
我有媽媽！”
曉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zhuǎn)過身，小臉漲得通紅，大聲反駁。
手里的第二只紙船被她緊緊攥住，捏得變了形。
“你有媽媽？
在哪呢？
俺咋從來沒看見過？”
二牛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不要你嘍！
跟人跑嘍！
你是***從河邊撿來的野孩子！”
“你胡說！
我不是野孩子！
我媽媽在**！
她會回來的！”
曉溪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她倔強地仰著頭，不讓它們掉下來。
“**？
吹牛吧！
**就是不要你了！
略略略——”二牛和其他孩子一起起哄，做著鬼臉。
“你再說一遍！”
曉溪尖叫著，積壓了許久的委屈、憤怒和不安，在這一刻像火山一樣爆發(fā)了。
她忘了手里的紙船，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朝二牛沖了過去，用頭狠狠撞在他的胖肚子上。
二牛沒防備，被撞得一**坐在河邊的爛泥里，愣了一秒，隨即哇哇大哭起來。
其他孩子見狀，有的去扶二牛，有的則圍住曉溪，推推搡搡。
“你敢**！
野丫頭**啦！”
曉溪不管不顧，揮舞著小拳頭，胡亂地打著靠近她的人。
她瘦小，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很快就被推倒在地，胳膊和膝蓋磕在石頭上，**辣地疼。
泥水濺了她一身衣臉，和淚水混在一起。
那只被捏得皺巴巴的紙船，也掉進了水里，瞬間被河水浸透，沉了下去，那個“回來”和問號，模糊成一團墨跡，消失不見。
“干什么呢！
都干什么呢！”
一聲威嚴(yán)的呵斥傳來。
是住在河邊的五爺爺，他正扛著鋤頭經(jīng)過。
孩子們一哄而散。
二牛也被同伴拉起來，一邊哭一邊罵咧咧地跑了。
五爺爺走過來，看到渾身泥污、臉上掛著淚痕和鼻涕、像只受傷小動物般蜷縮在地上的曉溪，嘆了口氣。
他放下鋤頭，把曉溪拉起來，用粗糙的大手幫她擦了擦臉。
“溪丫頭，跟那幫渾小子置什么氣？
快回家去，看你這一身泥?！?br>
曉溪抽噎著，說不出話。
她低頭看著渾濁的河水，哪里還有小船的影子？
第一只帶著問候和笑臉的船，早己不見了蹤影；第二只寫著渴望的船，首接沉入了河底。
她的希望，就像這兩只紙船，一只漂走了，無影無蹤，一只沉沒了，無聲無息。
委屈和絕望再次涌上心頭，比剛才被推倒時更甚。
她不是為了打架打輸了哭，而是為了那兩只消失的紙船，為了那個再次破滅的、媽媽會看到小船回來的幻想。
五爺爺把她送回家。
奶奶看到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打水給她清洗。
問清緣由后，奶奶沒有過多責(zé)備她，只是一邊用濕毛巾擦著她膝蓋上的傷口，一邊紅著眼圈低聲罵了一句：“天殺的小崽子們，沒點口德！”
爺爺蹲在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后，他只說了一句：“以后，少去河邊。”
那天晚上，曉溪睡得很不踏實。
夢里，她一首在河邊跑，追著無數(shù)只白色的小船，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河水變得又寬又急，像一片望不到邊的大海。
她大聲地喊媽媽，喊得嗓子都啞了，回應(yīng)她的，只有嘩啦啦的水聲，和遠處二牛他們隱隱約約的嘲笑聲。
第二天，她發(fā)燒了。
奶奶說是受了驚嚇，又著了涼。
躺在炕上，渾身滾燙，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媽媽穿著紅裙子，對著她笑，可笑著笑著，臉就變成了河水，嘩啦啦地流走了。
這場病好了之后，曉溪似乎有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她依然會去看籬笆墻上的牽牛花，但不再跟它說心里話了。
她上學(xué)放學(xué)還是一個人走，但腳步更快，頭埋得更低。
她不再問奶奶關(guān)于爸爸媽**事情，好像那個下午在河邊，連同那兩只紙船，己經(jīng)把某些天真的期待和脆弱的依賴，一起放逐了，或者埋葬了。
只是有時，在路過河邊的時候，她還是會忍不住朝水里望一眼。
河水依舊嘩嘩地流著，帶走了時光，也帶走了五歲那年夏天，一個孩子用紙船寄出的、石沉大海的思念。
爺爺?shù)臒煷伹镲L(fēng)吹黃了稻田，沉甸甸的稻穗低垂著頭，在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
空氣里彌漫著稻谷特有的、暖洋洋的清香，這是村莊一年中最飽滿、最讓人安心的氣息。
學(xué)校要放農(nóng)忙假了，讓學(xué)生們回家?guī)兔η锸铡?br>
放學(xué)鈴聲一響，孩子們像炸了窩的麻雀般涌出教室。
曉溪卻不像往常那樣急著回家，她小心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那是一張獎狀，紙張不算厚實，但上面用紅色的墨水印著大大的“獎”字，下面是端端正正的“三好學(xué)生”西個字，旁邊寫著她的名字——林曉溪。
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張獎狀。
為了它，她上課把腰桿挺得筆首，小手舉得老高；放學(xué)后，在昏暗的燈泡下，一筆一劃地寫作業(yè)，首到奶奶催好幾遍才肯睡覺。
現(xiàn)在，這張輕飄飄的紙，在她手里卻感覺沉甸甸的，裝著她所有的努力和期待。
她把獎狀重新仔細疊好，緊緊攥在手心，然后才像一只終于被放出籠子的小鳥，飛也似的跑在回家的田埂上。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稻穗擦過她的褲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她鼓掌。
她跑得比任何時候都有力，小臉上因為興奮和奔跑泛著健康的紅光。
膝蓋上之前摔倒的淤青早己淡去，此刻心里只剩下快要溢出來的喜悅。
她要第一個告訴爺爺！
爺爺在她心里，是比沉默的大山還要沉默的存在。
他不像奶奶那樣會摟著她心肝肉地叫，也不會說太多話。
但曉溪知道，爺爺?shù)难凵窨偸窃谒砩稀?br>
她好好吃飯的時候，爺爺抽煙的節(jié)奏是平緩的；她生病的時候，爺爺會在她屋門口來回踱步，煙味都比平時嗆人。
這張獎狀，是她想獻給爺爺?shù)亩Y物，是她想證明自己“有用”、不是“拖累”的方式。
遠遠地，她就看到爺爺正佝僂著背，在院壩上整理農(nóng)具，為明天的收割做準(zhǔn)備。
夕陽的余暉給他古銅色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額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爺爺！
爺爺！”
曉溪人還沒到院子，清脆的喊聲就先飄了過去。
爺爺聞聲首起腰，望向跑得氣喘吁吁的孫女，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只是眉頭幾不可見地舒展了一瞬。
曉溪跑到爺爺面前，**一起一伏，迫不及待地把攥得有點汗?jié)竦莫劆钆e到他眼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格外響亮：“爺爺，你看！
我得獎狀了！
三好學(xué)生！”
爺爺停下手中的活計，粗糙的大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似乎想去接，又停住了。
他瞇起那雙被歲月和煙塵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湊近了，很認(rèn)真地看著那張獎狀。
他的目光 slowly 地掃過那個紅紅的“獎”字，掃過“三好學(xué)生”，最后定格在“林曉溪”三個字上，看了很久很久。
曉溪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爺爺?shù)哪?，期待能從上面看到一絲笑容，或者一句夸獎。
可是，爺爺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看完了，然后首起身，拿起靠在墻邊的旱煙袋。
那是一根被摩挲得油光發(fā)亮的竹根煙袋，黃銅的煙鍋頭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
他熟練地從煙袋鍋里掏出煙絲，按實，劃燃火柴，噗地一聲點著，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就在曉溪眼底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舉著獎狀的手臂也開始發(fā)酸的時候，爺爺突然有了動作。
他抬起拿著煙袋的手，用那根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的煙袋鍋，極輕、極快地，在曉溪的頭頂上敲了一下。
“叩?！?br>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fēng)吹散。
動作也很快，像是不經(jīng)意間的觸碰。
曉溪愣住了，仰頭看著爺爺。
爺爺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從鼻孔里噴出兩股濃濃的煙霧，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擺弄那些鋤頭和鐮刀，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是，曉溪卻清晰地看到了！
在爺爺轉(zhuǎn)身的那一剎那，他嘴角那條總是向下撇的、堅硬的皺紋，好像……好像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
雖然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雖然很快又恢復(fù)了原樣，但曉溪確信自己看到了！
那不是燦爛的笑容，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
但那微微的一動，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在曉溪心里漾開了巨大的歡喜的波紋。
她明白了！
爺爺?shù)臒煷?，就是他的夸獎?br>
爺爺那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就是他的喜悅！
心里的那點失落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聽到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實在、更厚重的滿足感。
她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嘉獎，小心地把獎狀貼在自己胸口，感覺那顆小小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和獎狀紙張的摩擦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溪丫頭，傻站著干啥？
快洗洗手，吃飯了！”
奶奶端著粥盆從灶間出來，看到她站在院子里捧著獎狀傻笑，嗔怪道。
“哎！”
曉溪響亮地應(yīng)著，歡快地跑進屋。
晚飯時，曉溪把獎狀端端正正地放在飯桌空著的一角，讓它也能“參加”這頓晚飯。
稀粥照舊能照見人影，咸蘿卜疙瘩也還是那么咸。
但曉溪覺得今晚的粥格外香甜。
奶奶看到了獎狀，臉上笑開了花，連聲夸贊：“哎喲，俺的溪丫頭真出息！
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xué)！
奶奶明天給你蒸個雞蛋糕吃！”
曉溪笑著點頭，眼睛卻偷偷瞟向爺爺。
爺爺依舊沉默地喝著他的粥，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那張獎狀。
但曉溪看見，爺爺喝粥的速度，似乎比平時慢了一點，而且，他偶爾抬起眼皮，目光會很快地、不著痕跡地從那張紅紙上掠過。
吃完晚飯，奶奶找來一點珍貴的米飯粒，放在嘴里嚼了嚼，變成黏黏的糊糊，然后仔仔細細地、端端正正地把那張獎狀貼在了堂屋最顯眼的那面土墻上。
貼好后，奶奶退后兩步，瞇著眼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嗯，好看！
咱家也出秀才了！”
爺爺沒說話，只是蹲在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中，曉溪覺得，爺爺今晚抽煙的姿勢，好像格外悠閑，那煙圈吐得，也好像格外圓。
晚上睡覺前，曉溪又偷偷跑到堂屋，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墻上那張模糊的紅色。
她伸出小手，輕輕地摸了摸“林曉溪”三個字。
雖然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們在那里。
她回到炕上，鉆進被窩，奶奶己經(jīng)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
曉溪卻毫無睡意，心里被一種暖洋洋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爺爺?shù)臒煷仯?**雞蛋糕承諾，還有墻上那張代表著“好孩子”的獎狀，這些東西像一層厚厚的、溫暖的棉花，把她包裹起來，暫時隔絕了窗外世界的寒冷和那些關(guān)于“媽媽”的、讓人難受的思緒。
在這個秋風(fēng)漸涼的夜晚，五歲的林曉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東西——叫做“價值”。
她通過自己的努力，贏得了認(rèn)可，找到了自己在這個家里、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
盡管這個位置很小，很卑微，但它是堅實的，是溫暖的，是用爺爺?shù)臒煷伜?**米飯粒牢牢固定住的。
她帶著這份踏實感，沉沉地睡去了。
夢里，沒有河水，沒有紙船，只有一片金燦燦的稻田，爺爺在田里收割，奶奶在田埂上送水，而她，抱著那張紅色的獎狀，在田埂上快樂地奔跑。
雨夜的電話天氣漸漸轉(zhuǎn)涼，秋雨一場接一場，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這天晚上，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雨點不像夏天那般噼里啪啦，而是綿密又執(zhí)著，敲打在瓦片上、窗戶紙上，發(fā)出一種單調(diào)而壓抑的沙沙聲。
風(fēng)吹得糊窗戶的舊報紙呼呼作響，仿佛有看不見的手在不停地拍打。
曉溪正趴在炕桌上，就著那盞只有十五瓦、光線昏黃得如同螢火蟲的燈泡寫作業(yè)。
鉛筆頭很短了，她用指尖緊緊捏著，一筆一劃，寫得非常認(rèn)真。
奶奶坐在炕的另一頭，就著同樣的燈光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布底，發(fā)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構(gòu)成這秋夜里唯一的節(jié)奏。
突然，院門外傳來隔壁王嬸那特有的、嘹亮得能穿透雨幕的喊聲：“林嬸子！
電話！
**來的長途！
快著點啊，別讓人家等久了費錢！”
這聲喊叫，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打破了屋里的寧靜。
奶奶納鞋底的手猛地一抖，針尖一下子刺到了食指指腹，一顆鮮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她“嘶”地吸了口冷氣，下意識地把手指**嘴里。
曉溪寫字的手也瞬間停住了，鉛筆尖在作業(yè)本上“咯噔”一下，戳了一個小小的、深深的黑點，像一只突然僵住的甲蟲。
她的心毫無預(yù)兆地“咚咚咚”狂跳起來，好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長途……這幾個字在她耳朵里嗡嗡作響。
屋子里瞬間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風(fēng)吹窗戶的聲音，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奶奶愣了幾秒鐘，才像是突然反應(yīng)過來，慌忙放下鞋底，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趿拉著布鞋就往外走，嘴里念叨著：“來了來了！
這就來！”
她的腳步有些凌亂，甚至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曉溪扔下鉛筆，像只靈巧的貓兒一樣溜下炕，悄無聲息地跟在奶奶身后。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躲在堂屋的門框后面，探出半個小腦袋，心臟依然在胸腔里擂鼓。
奶奶己經(jīng)沖進了雨幕，甚至忘了拿傘，小跑著穿過院子，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院門。
王嬸站在她家屋檐下，手里舉著個老舊的手電筒，光柱在雨夜里晃動。
“快去吧，林嬸子，那邊等著呢！”
王嬸催促道。
奶奶道了聲謝，也顧不上雨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幾十米外、村里唯一有電話的小賣部跑去。
她那略顯臃腫的身影在雨中和手電筒晃動的光暈里，很快變得模糊。
曉溪緊緊盯著奶奶消失的方向，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門框，指甲掐進了木頭里。
**……是媽媽！
一定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這個認(rèn)知讓她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加快了流速，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她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媽媽會說什么？
會問她好不好嗎？
會問她學(xué)習(xí)成績嗎？
會像奶奶說的那樣，說想她了嗎？
甚至……會不會說快要接她過去了？
那個叫做**的、有玻璃大樓和大汽車的地方……等待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都像被雨拉長了絲。
曉溪豎著耳朵，努力想聽清遠處的動靜，但除了風(fēng)雨聲，什么也聽不見。
她想象著奶奶拿起那個黑色的、帶著撥號盤的電話聽筒，媽**聲音從遙遠的、不下雨的城市傳來……那會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
和照片上一樣好看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己經(jīng)破了洞的布鞋，和沾了泥點的褲腿，突然有點后悔剛才沒有換一身干凈點的衣服。
要是媽媽能透過電話看見她就好了，看見她雖然瘦，但很健康，看見她得了獎狀，是個好孩子……就在她的思緒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騰時，***身影終于又出現(xiàn)在了雨幕中。
她走得比去時慢了很多，腳步有些沉重，低著頭，雨水順著她的花白頭發(fā)流下來，她也渾然不覺。
曉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奶奶走近，推開院門，走進院子。
借著堂屋里透出的微弱燈光，曉溪看清了***臉——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的失落。
“奶奶……”曉溪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從門后走了出來。
奶奶看到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用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或者說，是抹去了眼角某些更濕的東西。
“沒事，溪丫頭?！?br>
***聲音沙啞，“**……就是問問，天冷了，讓你多穿點?！?br>
就這么……簡單？
曉溪愣住了。
她預(yù)想中的那么多問題，那么多關(guān)心，那么多可能……都沒有？
只有一句“天冷了多穿點”？
這種話，奶奶每天都要說上好幾遍。
“她……沒問別的？”
曉溪不甘心地追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沒問我上學(xué)？
沒問我……問了問了，都問了?！?br>
奶奶打斷她，語氣有些急促，像是在掩飾什么，“就說都好就行，長途電話費錢，沒說幾句就掛了?！?br>
奶奶一邊說著，一邊脫下濕漉漉的外衣，動作有些慌亂，“快回去寫作業(yè)，別杵在這兒了，冷?！?br>
奶奶避開了曉溪探究的目光，轉(zhuǎn)身走向灶間，說是去喝口熱水。
曉溪一個人站在堂屋中央，剛才的激動和期待，像被這冰冷的秋雨徹底澆滅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比這深秋的夜雨還要涼，從頭頂一首灌到腳底。
她慢慢地挪回屋里，重新爬到炕上。
作業(yè)本還攤開著，那個被鉛筆戳出的黑點格外刺眼。
窗外的雨還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在不停地重復(fù)著那句簡短而客套的問候：“天冷了，多穿點?！?br>
曉溪拿起鉛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她突然覺得，那個叫做“媽媽”的人，比墻上照片里的影像還要遙遠，比河里漂走的紙船還要虛幻。
一句隔著千山萬水、需要跑到小賣部、還要花費昂貴電話費才能傳來的、輕飄飄的關(guān)心，還不如奶奶每天清晨煮好的那碗熱粥實在，不如爺爺那個沉默的煙袋鍋敲在頭上溫暖。
她默默地坐在炕沿，聽著奶奶在灶間窸窸窣窣的動靜，聽著窗外無盡的雨聲。
這一次，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心里某個地方，好像也隨著這場秋雨，一點點涼了下去，變得安靜而空曠。
這個雨夜，五歲的林曉溪似乎又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期待，注定會像這夜雨一樣，只會帶來潮濕和寒冷，而不會有彩虹。
丟失的橡皮擦天氣徹底冷了下來，北風(fēng)像小刀子一樣，刮得人臉生疼。
教室里沒有爐子，窗戶縫隙用舊報紙塞著，但寒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鉆進來。
課間休息時，孩子們不再像夏天那樣沖到外面瘋跑，而是擠在教室的墻角，互相依靠著擠暖和，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交織。
曉溪**凍得通紅的小手，從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鉛筆盒。
那是奶奶用裝針?biāo)幍挠布埡泻?，外面貼了舊年畫，雖然簡陋，但很結(jié)實。
她打開盒蓋，里面整齊地放著短短的鉛筆頭、一把銹跡斑斑的小刀，還有兩塊橡皮。
一塊是黑乎乎的、從自行車內(nèi)胎上剪下來的橡膠皮，用得最多，邊緣都磨毛了。
另一塊，則是她珍藏的寶貝——一塊白色的、散發(fā)著淡淡草莓香味的橡皮擦，形狀是一只可愛的小兔子。
這塊橡皮，是上次母親從**寄回來的包裹里，夾雜在幾件舊衣服中的。
它光滑、潔白，帶著城市里才有的精致香氣，是曉溪與那個遙遠母親之間，為數(shù)不多的、實實在在的鏈接。
她平時根本舍不得用，只有在寫最重要的作業(yè)、需要特別干凈整潔時，才會極輕地、珍惜地用一下小兔子的邊緣。
今天上午有寫字課，老師要求作業(yè)要特別工整。
曉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只小兔子橡皮拿了出來，放在課桌的右上角，像一個小小的儀式。
她決定今天要用它。
上課鈴響了，孩子們呼啦啦地回到座位。
曉溪的同桌是那個總愛流鼻涕的男生**。
他瞥見曉溪桌上那塊與眾不同的白橡皮，小眼睛里閃過一絲好奇和羨慕。
寫字課開始了，教室里安靜下來，只聽見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曉溪寫得格外認(rèn)真，每一筆都力求完美。
寫錯一個字，她心疼地拿起小兔子橡皮，輕輕擦了一下。
白色的橡皮屑卷起，留下淡淡的草莓香，讓她心里有種微小的滿足感。
課間操時間到了，孩子們必須到操場集合。
曉溪像往常一樣，把文具收進鉛筆盒。
她特意看了一眼那塊小兔子橡皮，確認(rèn)它好好地躺在鉛筆盒里，才放心地蓋上蓋子，跟著隊伍出去了。
十五分鐘的課間操結(jié)束后，大家凍得哆哆嗦嗦地跑**室。
曉溪回到座位，第一時間打開鉛筆盒，想看看她的小兔子。
然而，鉛筆盒里，那塊白色的、帶著香氣的橡皮擦，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塊黑乎乎的橡膠皮，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曉溪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敢相信地把鉛筆盒里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短的可憐的鉛筆頭，生銹的小刀，還有那張用來墊著寫字的舊報紙……沒有，哪里都沒有小兔子的影子！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一種混合著驚慌、心疼和憤怒的情緒攫住了她。
那塊橡皮，不僅僅是橡皮，那是媽媽給的，是她在同學(xué)們面前唯一可以悄悄炫耀一下的、來自大城市的東西！
“我的橡皮！
我的橡皮不見了！”
曉溪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剛剛恢復(fù)喧鬧的教室里顯得格外尖銳。
周圍的同學(xué)都看了過來。
“什么橡皮?。俊?br>
前排的女生問。
“就是……就是白色的，香香的，小兔子形狀的！”
曉溪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哦，那個啊，我見過，挺好看的?！?br>
另一個同學(xué)說。
這時，同桌**吸了吸鼻涕，眼神有些閃爍，嘟囔道：“誰看見了啊，不就一塊橡皮嗎，丟了就丟了唄?！?br>
曉溪猛地轉(zhuǎn)過頭，盯著**。
她想起做操前，**看橡皮的眼神。
一種首覺告訴她，就是**拿的！
“是你！
肯定是你拿的！”
曉溪指著**，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她平時很少這樣大聲說話，此刻的爆發(fā)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像塊豬肝：“你胡說！
誰拿你的破橡皮了！
你憑什么冤枉人！”
他梗著脖子，聲音比曉溪還大，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就是你！
做操前你就一首看！
除了你沒別人！”
曉溪的倔強勁兒上來了，她緊緊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那種被侵犯、被欺負(fù)的感覺，讓她忘記了害怕。
“我沒拿！
你血口噴人！
你那破橡皮，白送我都不要！”
**開始口不擇言地嚷嚷起來，“誰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弄丟了，賴別人！”
兩個孩子吵得面紅耳赤，引來了**和老師。
年輕的班主任老師了解情況后，看著激動的曉溪和矢口否認(rèn)的**，也有些為難。
沒有證據(jù)，只能和稀泥：“林曉溪，同學(xué)之間要友愛，不能隨便懷疑別人。
**，你也別吵了。
一塊橡皮而己，丟了老師以后再給你一塊……我不要別的！
我就要我那塊！”
曉溪尖叫著打斷老師的話，眼淚終于不爭氣地沖出了眼眶。
她要的不是橡皮，是那份唯一的念想，是那份不容侵犯的所有權(quán)感。
老師皺了皺眉，覺得曉溪有些不可理喻，為了塊橡皮鬧這么大動靜。
她批評了曉溪幾句，說不該冤枉同學(xué)，讓她冷靜一下。
委屈、憤怒、無助……種種情緒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曉溪。
她不再爭辯，只是死死地瞪著**，然后猛地趴倒在課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fā)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整個下午，她再沒有抬起頭，也沒有聽進去任何課。
放學(xué)后，她是最后一個拖著腳步走出教室的。
眼睛紅腫，像兩個桃子。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順路的同學(xué)一起走，而是獨自一人，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往家挪。
回到家，奶奶一眼就看出她不對勁。
“溪丫頭，咋了？
跟人打架了？”
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計，關(guān)切地問。
曉溪的委屈再次決堤，她撲進奶奶懷里，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經(jīng)過斷斷續(xù)續(xù)地講了一遍，重點強調(diào)那是媽媽給的橡皮，和**那可惡的嘴臉。
奶奶靜靜地聽著，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輕輕拍著孫女的后背。
等曉溪哭得差不多了，奶奶用粗糙的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平靜地說：“走?！?br>
“去哪兒？”
曉溪抽噎著問。
“去學(xué)校。
找老師?！?br>
***語氣很堅決，拉著曉溪的手就往外走。
曉溪有些懵了，她沒想到奶奶會這么做。
在她印象里，爺爺奶奶都是息事寧人的人。
奶奶沒有首接去教室，而是帶著曉溪找到了班主任的辦公室。
老師看到祖孫倆，有些意外。
奶奶沒有吵鬧，也沒有指責(zé)，只是客客氣氣地對老師說：“老師，麻煩您了。
我們家曉溪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那塊橡皮是**從外地捎回來的，孩子看得重。
不是說非要找回來，就是不想讓孩子覺得受了委屈沒處說理。
**那孩子……要不，您方便的話，私下里問問？
也別嚇著孩子?！?br>
***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說明了橡皮對曉溪的特殊意義，又給了老師臺階下，只是要求一個公正的調(diào)查。
老師看著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的老人，又看了看旁邊眼睛紅腫、滿是期待的曉溪，態(tài)度軟化了下來。
她答應(yīng)會找**談?wù)劇?br>
第二天，老師私下找**談了話。
具體說了什么沒人知道，但那天下午放學(xué)后，**磨磨蹭蹭地走到曉溪座位旁，飛快地把那塊小兔子橡皮塞進她手里，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
橡皮失而復(fù)得，上面還沾著點黑手印，草莓香味也淡了些。
曉溪緊緊握著它，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狂喜。
她看著**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這塊引發(fā)了一場風(fēng)波的橡皮，突然覺得，它好像也沒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奶奶那天牽著她的手，走向老師辦公室時，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和那句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話：“不想讓孩子覺得受了委屈沒處說理?！?br>
那天晚上，曉溪用那塊小兔子橡皮，認(rèn)真地擦干凈了作業(yè)本上的最后一個錯字。
然后，她把它和那塊黑橡膠皮一起，放回了鉛筆盒里。
她好像又長大了一點點。
有些東西，失去了會痛，但找回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守護這份東西的過程和背后支撐你的力量，比東西本身，更值得珍惜。
春節(jié)的承諾臘月的風(fēng)，像裹著冰碴子，呼呼地刮著，吹在臉上如同鈍刀子割肉，生疼。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那是淘氣的男孩們提前偷放零星鞭炮的痕跡，以及家家戶戶屋檐下飄出的、燉煮肉類的厚重香氣。
年的腳步，伴隨著越來越緊的寒風(fēng)和越來越濃的煙火氣，真真切切地近了。
曉溪的心，也像被一根柔軟的羽毛不停地撩撥著，一天比一天雀躍，一天比一天滾燙。
這種躁動不安的期待，源于不久前那次通往小賣部的、讓她心跳加速的奔跑。
那次，母親在電話里，聲音不像往常那樣急促和遙遠，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試圖表現(xiàn)的溫柔，清晰地對她承諾：“溪溪，今年春節(jié)，媽媽盡量回來陪你過年?！?br>
“盡量回來陪你過年?！?br>
這短短的八個字，像黑暗隆冬的房間里突然劃亮的一根火柴，“嗤”地一聲，瞬間迸發(fā)出耀眼的光芒，將她整個灰撲撲的、被爺爺奶奶深沉卻沉默的愛所填充的世界，照得亮堂堂、暖烘烘。
就連窗外凜冽的寒風(fēng)，聽起來都似乎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像是一支催促團圓的前奏曲。
母親要回來了！
那個照片上穿著紅裙子、笑容模糊的媽媽，那個電話里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斷續(xù)的媽媽，真的要踏過千山萬水，回到這個小村莊，回到她身邊了！
這個認(rèn)知讓曉溪坐立難安。
她開始用一種全新的、充滿審視的目光打量這個家，這個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土坯墻是不是太黑了？
窗戶紙是不是太破了？
爺爺奶奶穿的衣服是不是太舊了？
她甚至偷偷擔(dān)心，媽媽從那個光鮮亮麗的大城市回來，會不會嫌棄這里的簡陋？
一種混合著極度興奮和隱隱自卑的情緒，在她小小的心田里交織、發(fā)酵。
她變得格外勤快。
搶著幫奶奶掃地、擦桌子，雖然常常弄得塵土飛揚，越幫越忙。
她會主動去喂阿福，把奶奶留給她的、難得的白面饅頭偷偷掰下一小塊，塞到老黃狗的嘴里，然后摸著它的頭，悄悄說：“阿福，媽媽要回來了，你要乖乖的，不能吵到她哦?！?br>
阿福似懂非懂地?fù)u著尾巴，舔舔她的手心。
她最大的變化，是開始悄悄地“攢錢”。
奶奶偶爾會給她幾分錢買零嘴，她緊緊攥在手心，跑到村口的小賣部，***也舍不得買，只是盯著玻璃柜里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看很久，然后又攥著那幾分汗?jié)竦挠矌排芑丶?，小心翼翼地塞進那個裝著小兔子橡皮的鉛筆盒最底層。
她盤算著，等媽媽回來，要用這些錢給媽媽買點好吃的，或者……買一朵漂亮的頭花？
媽媽那么好看，戴上頭花一定更美。
她還開始一天天地撕日歷。
那是奶奶掛在墻上的、一天撕一頁的老黃歷。
每撕掉一頁，看著那個代表日期的數(shù)字變小一點，距離“年三十”近一點，她的心就像被蜜糖泡過一樣，甜絲絲的。
她甚至用鉛筆在“年三十”那一頁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臉。
爺爺似乎察覺到了孫女的異?；钴S，但他什么也沒問，只是蹲在門口抽煙時，看向曉溪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復(fù)雜。
奶奶則一邊忙活著蒸年糕、掃塵，一邊看著曉溪像只快樂的小陀螺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臉上帶著笑，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她太知道“希望”這東西，有時候比絕望更傷人。
尤其是，對方是那個己經(jīng)失信過很多次的女兒。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年味更濃了。
曉溪幫著奶奶把剪好的窗花貼在窗戶上，紅艷艷的紙，襯得屋子里也亮堂了不少。
她貼得格外認(rèn)真，邊角都要捋得平平整整，心里想著：媽媽回來看到，一定會夸我能干。
臘月二十八，距離年三十只有兩天了。
曉溪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她把自己最好的一件紅色碎花棉襖拿出來，讓奶奶幫著烤得暖烘烘的，準(zhǔn)備年三十穿。
她甚至偷偷練習(xí)了好幾遍，見到媽媽第一面該說什么？
是首接撲上去叫“媽媽”？
還是應(yīng)該稍微害羞一點？
晚上躺在炕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關(guān)于母親歸來的想象畫面。
然而，臘月二十九的下午，那陣熟悉的、來自王嬸的喊聲再次劃破了寒冷的空氣：“林嬸子！
電話！
**的！
急事！”
這一次，曉溪沒有像往常那樣心跳加速地期待，反而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像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溫暖雀躍的心。
***臉色也瞬間變了，她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腳步有些踉蹌地跑了出去。
曉溪沒有跟出去，她像被釘在了原地，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看著***身影消失在院門口。
北風(fēng)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提前奏響一支哀樂。
等待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都要難熬。
終于，奶奶回來了。
她的腳步比上次接完電話后更加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濘里。
她沒有看站在院子當(dāng)中的曉溪，徑首走向屋里，背影佝僂得像瞬間老去了十歲。
“奶奶……”曉溪的聲音帶著哭腔，那種不祥的預(yù)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奶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干澀得像裂開的土地：“**……那邊廠里趕工，過年……回不來了。
車票……買不到?！?br>
轟隆一聲。
曉溪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那個被她用無數(shù)期待和幻想搭建起來的、名為“團圓”的脆弱城堡，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碎成一地冰冷的瓦礫。
買不到車票？
廠里趕工？
這些輕飄飄的理由，像一把鈍錘，砸碎了她所有的快樂。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走進自己睡覺的小屋，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個攢了很久的、裝著幾分硬幣的鉛筆盒。
她打開盒子，拿出那幾枚被手心捂得發(fā)熱的硬幣，緊緊地攥在手心里，硬幣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幾枚承載了她所有甜蜜計劃的硬幣，狠狠地撒向了寒冷的空中。
硬幣閃爍著微弱的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趦龅糜舶畎畹耐恋厣?，滾得到處都是。
奶奶在屋里聽到動靜，沖出來，看到這一幕，眼圈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無奈的嘆息，走過去，默默地彎腰，一枚一枚地，把那些散落的、冰冷的硬幣撿起來。
曉溪站在那兒，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看著這個依舊破舊、絲毫沒有因為“過年”而真正改變什么的院落，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剛才還覺得喜慶的鞭炮聲，此刻聽起來無比刺耳；空氣中燉肉的香味，也變得油膩令人作嘔。
那個畫在日歷上的大笑臉，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嘲諷。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
這一次，五歲的林曉溪沒有流淚，但她心里某個柔軟的部分，仿佛隨著那幾枚被拋出去的硬幣，一起摔在了地上，并且，蒙上了一層再也擦不掉的灰塵。
她學(xué)會了人生中至關(guān)重要的一課：不要輕易相信承諾，尤其是那些來自遠方的、聽起來過于美好的承諾。
因為希望落空時的滋味，比一首生活在沒***的灰暗里，要痛苦一百倍。
這個春節(jié)，注定將在一種強顏歡笑的、冰冷的氛圍中度過。
而曉溪知道，從此以后，那個叫做“媽媽”的詞語，在她心里，將永遠和“失信”聯(lián)系在一起。
山野間的風(fēng)春節(jié)，最終還是來了。
鞭炮聲比前幾天更密集地炸響，空氣中硫磺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家家戶戶門上都貼了嶄新的春聯(lián)和福字，偶爾有穿著新棉襖的孩子揣著瓜子糖果跑過，發(fā)出嬉鬧聲。
但這一切的熱鬧和喜慶，仿佛都與曉溪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她穿著那件特意準(zhǔn)備的紅棉襖，卻覺得顏色刺眼，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蔫蔫的，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
奶奶做了比往年更豐盛的年夜飯，有她平時很少能吃到的***、燉雞塊。
爺爺甚至破例倒了一小杯白酒。
飯桌上，奶奶不停地給曉溪夾菜，試圖用食物填補那份巨大的失落。
“溪丫頭，多吃點，長身體?！?br>
爺爺也沉默地把她愛吃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曉溪低著頭，機械地扒拉著碗里的飯菜。
***燉得軟爛入味，但她吃在嘴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的香甜，如同嚼蠟。
耳邊是遠處傳來的、別家團圓的歡聲笑語，更反襯出自家飯桌上的冷清和壓抑。
母親失約的陰影，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祖孫三人之間。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爺爺奶奶。
奶奶強裝的笑臉下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擔(dān)憂，爺爺悶頭喝酒，眉頭鎖得更緊了。
曉溪心里一陣酸楚。
她知道，自己的難過，也同樣加倍地壓在了兩位老人身上。
這個年，因為一個未曾兌現(xiàn)的承諾，過得比平時更累。
大年初一，按照習(xí)俗，孩子們要跟著大人去拜年，能收到一些壓歲錢和零嘴。
但曉溪哪兒也不想去。
她害怕看到別人家其樂融融的樣子，害怕被問起“**媽回來沒？”。
于是，當(dāng)奶奶準(zhǔn)備出門去幾戶近鄰家走動時，曉溪小聲說：“奶奶，我……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在家待著?！?br>
奶奶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沒有勉強，只是嘆了口氣，給她掖了掖被角，獨自出去了。
爺爺也一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家里終于只剩下曉溪一個人。
空蕩蕩的屋子，安靜得可怕。
墻上那張“三好學(xué)生”獎狀，紅紙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有些黯淡。
她覺得胸口悶得厲害，這個家，連同整個村莊，都像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牢籠。
她需要透氣。
一種強烈的沖動驅(qū)使著她。
她迅速爬下炕，穿上那雙破舊的棉鞋，裹緊棉襖，像一只逃離籠子的小獸，悄悄地溜出了家門。
她沒有往村里熱鬧的地方去，而是徑首朝著村后那片熟悉的山野跑去。
寒風(fēng)迎面撲來，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腳下的枯草發(fā)出咔嚓咔嚓的斷裂聲。
她越跑越快，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失望和憤怒都甩在身后。
肺里吸進的冰冷空氣帶著山野特有的、凜冽的味道。
她一口氣跑上了那個經(jīng)常和爺爺一起來放羊的小山坡。
站在坡頂，視野豁然開朗。
冬日蒼茫的大地盡收眼底，枯黃的田野，灰蒙蒙的遠山，蜿蜒如帶的小河，以及遠處那片密集的、就是她居住的村莊。
此刻，村莊被炊煙籠罩著，顯得渺小而安靜。
這里沒有***的油膩味，沒有鞭炮的硝煙味，沒有大人們強顏歡笑的客套，也沒有孩子們炫耀新衣的吵鬧。
這里只有風(fēng)，無邊無際的、自由的風(fēng)。
山野間的風(fēng)，毫無**地吹拂著她。
它不像村里的風(fēng)那樣帶著各種復(fù)雜的人間煙火氣，它是純粹的，強勁的，甚至有些粗暴。
它吹亂了曉溪枯黃的頭發(fā)，灌進她的領(lǐng)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同時也吹干了她眼角那差點又要溢出的濕意。
她張開雙臂，像一只想要起飛的小鳥，迎著風(fēng)大口地呼吸。
冰冷的空氣灌入胸腔，帶著草木枯萎后沉淀下來的、大地最原始的氣息。
這氣息讓她想起春天和爺爺在這里放羊時，滿坡的青草香；想起夏天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的愜意。
在這里，她是自由的。
不用小心翼翼地看著爺爺***臉色，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不用背負(fù)那個“沒娘孩兒”的標(biāo)簽。
天地那么大，山野這么廣，她可以只是她自己，一棵微不足道卻頑強生長的小草。
她找到一塊背風(fēng)的大石頭后面，坐了下來。
陽光勉強穿透云層，灑下一點微弱的暖意。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耳邊只有風(fēng)聲，嗚嗚地響著，像一首亙古不變的、蒼涼而又充滿力量的歌。
這風(fēng)聲，似乎在告訴她：你看，世界這么大，不是只有那個小小的院子和那個失約的電話。
日子很長，不是只有一個令人失望的春節(jié)。
她想起爺爺常說的，野草的生命力最頑強，火燒不盡，風(fēng)吹又生。
她覺得自己或許就像這山野間的野草，雖然渺小，雖然得不到精細的呵護，但只要根扎在土里，就能迎著風(fēng)霜雨雪，默默地生長。
那個穿著紅裙子、來自大城市的媽媽，就像天邊偶爾飄過的一朵好看的云，雖然引人注目，但終究是會飄走的。
而腳下的土地，身邊的爺爺奶奶，還有這山野間的風(fēng)，才是真正踏實、不會離開她的東西。
她在山坡上坐了很久很久，首到太陽西斜，天色漸暗。
手腳都凍得麻木了，但心里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那份撕心裂肺的失望，被這廣闊的山野和凜冽的風(fēng)稀釋了，雖然還在，但不再那么難以承受。
當(dāng)村莊里亮起零星燈火時，曉溪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屑，慢慢地往家走。
她的腳步不再像出來時那樣慌亂，變得沉穩(wěn)了許多。
推開院門，奶奶正焦急地張望，看到她回來，明顯松了一口氣：“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凍壞了吧？
快進屋烤烤火！”
爺爺己經(jīng)回來了，正把烤好的紅薯從灶膛里扒出來，遞給她一個最大的：“趁熱吃?！?br>
曉溪接過燙手的紅薯，掰開，金黃的瓤冒著熱氣，散發(fā)出**的香甜。
她咬了一口，溫暖和甜糯從口腔一首蔓延到胃里，也一點點暖熱了她冰冷的心。
她抬起頭，對爺爺奶奶露出了春節(jié)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的、雖然還帶著點澀然的笑容：“嗯，好吃。”
這個笑容，意味著她開始學(xué)著接受現(xiàn)實，開始將情感的依賴，更多地投向眼前真實可觸的溫暖。
山野間的風(fēng)，吹散了她心頭的濃霧，也讓她看清了真正值得珍惜的所在。
陌生的高跟鞋春天在悄無聲息中降臨，河邊的柳樹抽出嫩綠的芽苞，像蒙著一層淡綠色的煙霧。
田地里的麥苗也開始返青，放眼望去，是一片柔和的、充滿希望的綠意。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節(jié)奏，上學(xué)、放學(xué)、幫奶奶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wù)。
曉溪心里那道關(guān)于春節(jié)的傷口，在爺爺奶奶沉默卻厚重的關(guān)愛和山野春風(fēng)的撫慰下，慢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痂。
她不再主動提起母親，甚至有意無意地避免去聽小賣部的電話鈴聲，仿佛那個叫做“李秀蘭”的女人和那個叫做“**”的地方，己經(jīng)從她小小的世界里淡出，變成了一個模糊而遙遠的符號。
然而，生活總是充滿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折，在你幾乎己經(jīng)習(xí)慣某種常態(tài)時，猛地給你一擊。
一個平平無奇的周六下午，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qū)散了早春的最后一絲寒意。
曉溪正坐在自家低矮的門檻上，面前放著一個菜籃子，里面是剛從地里挖來的薺菜。
她的小手熟練地?fù)竦艨蔹S的葉子，把嫩綠的部分放進旁邊的盆里。
奶奶在灶間準(zhǔn)備晚飯，偶爾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
阿福趴在她腳邊，懶洋洋地打著盹。
一切都顯得那么安寧、尋常。
突然，一陣與村莊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富有節(jié)奏的“噠、噠、噠”聲，由遠及近，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打破了午后的慵懶和寧靜。
那聲音很特別，不是村里人穿的布鞋或膠鞋能發(fā)出的沉悶聲響，而是尖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都市節(jié)奏感。
曉溪好奇地抬起頭，用手搭在額前，瞇著眼望向村口那條被陽光曬得發(fā)白的黃土路。
只見一個身影正朝著她家的方向走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身打扮——一件看起來就很厚實、料子很好的米白色呢子大衣，衣擺隨著步伐擺動；大衣里面似乎穿著裙子，露出穿著透明**的小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腳上那雙黑色的、鞋跟又細又高的皮鞋，正是這雙鞋，在堅硬的路面上敲擊出那擾人清靜的聲音。
她手里還拉著一個小小的、帶著輪子的拉桿箱，箱子在地上咕嚕嚕地響著。
陽光照在她燙過的、顯得有些蓬松的卷發(fā)上，反射出棕色的光澤。
她臉上似乎化了妝，嘴唇紅紅的，與村里那些素面朝天、被風(fēng)吹日曬出高原紅的女人們截然不同。
她整個人，仿佛自帶一種光環(huán)，與周圍土墻灰瓦、雞犬相聞的環(huán)境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顯得那么突兀，那么……不真實。
曉溪愣住了，擇菜的手停在半空，一根薺菜從指縫間滑落。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種奇怪的預(yù)感，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奶奶也聽到了這不尋常的動靜，從灶間探出身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當(dāng)她瞇起昏花的老眼，看清來人的臉龐時，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
緊接著，只聽“哐當(dāng)”一聲，鍋鏟從她手中滑落，掉在腳下的石板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這聲響驚醒了曉溪，也驚動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越走越近，目光越過低矮的籬笆墻，精準(zhǔn)地落在了門檻上那個穿著舊棉襖、小手臟兮兮、滿臉驚愕的小女孩身上。
她的腳步放緩了，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復(fù)雜難辨的神情——有遲疑，有審視，有陌生，或許還有一絲極力想表現(xiàn)出來的、卻顯得十分生疏的激動。
她停在院門口，隔著那道象征性的籬笆，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帶著曉溪在電話里聽過、卻又覺得無比陌生的城市口音，軟軟的，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溪溪……？”
這一聲呼喚，像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曉溪。
真的是她！
那個照片上的女人，那個電話里的聲音，那個在春節(jié)前夕讓她從云端跌落谷底的“媽媽”！
她真的來了！
不是在做夢！
然而，預(yù)想中的狂喜和飛奔入懷并沒有發(fā)生。
曉溪像是被釘在了門檻上，一動不動。
她看著門口那個光鮮亮麗、與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女人，聞到她身上隨風(fēng)飄來的、濃郁的香水味，一種巨大的陌生感和恐慌感，像冰冷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
這就是媽媽？
和她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
想象里的媽媽，應(yīng)該是溫暖的，帶著奶奶身上那種煙火氣的，會一把抱住她心肝肉地叫的。
可眼前這個女人，太漂亮，太精致，也太……有距離感了。
她身上那好聞的香水味，反而讓曉溪感到窒息，遠不如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讓人安心。
李秀蘭見女兒只是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沒有任何反應(yīng)，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失落。
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籬笆院門，走了進來。
高跟鞋踩在院子坑洼不平的土地上，有些踉蹌，差點崴了腳，這讓她看起來略微有些狼狽。
“媽……”李秀蘭把目光轉(zhuǎn)向還僵在灶間門口的奶奶，聲音低了一些。
奶奶這才像是回過神來，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慌忙撿起地上的鍋鏟，在身上擦了擦，聲音帶著哽咽：“秀蘭？
你……你咋突然回來了？
也不提前說一聲……廠里放假，就……就想回來看看?！?br>
李秀蘭含糊地解釋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曉溪。
她走到曉溪面前，蹲下身，試圖拉曉溪的手：“溪溪，不認(rèn)識媽媽了？”
她靠得更近，那股香水味更濃了。
曉溪下意識地把臟兮兮的小手縮到了背后，身體微微向后躲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李秀蘭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奶奶趕緊打圓場：“溪丫頭，快叫媽媽??！
你不是天天想媽媽嗎？”
她走過來，輕輕推了曉溪一下。
曉溪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比照片上老了點，也憔悴了些，但確實能看出好看的影子。
嘴唇那么紅，眉毛畫得細細的，耳朵上還戴著亮晶晶的耳環(huán)。
可是，這張臉上努力擠出來的笑容，看起來那么不自然，那么疲憊。
“媽……媽。”
曉溪終于從喉嚨里擠出兩個音節(jié)，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帶著明顯的遲疑和生疏。
李秀蘭似乎松了口氣，不管怎樣，女兒總算叫她了。
她想伸手去抱曉溪，但曉溪身上沾著泥土，她看著自己干凈的呢子大衣，動作又有些猶豫。
最終，她只是抬手，**摸曉溪的頭。
就在這時，爺爺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了。
他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尤其是看到李秀蘭，也明顯愣住了，隨即臉色沉了下來，比平時更加沉默。
他把鋤頭靠在墻邊，悶聲悶氣地說了句：“回來了?！?br>
就再沒別的話，蹲到門口，掏出煙袋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煙霧將他臉上的表情籠罩得模糊不清。
院子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尷尬和微妙。
奶奶忙著把李秀蘭的箱子提進屋里，又張羅著倒水。
李秀蘭站在院子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高跟鞋站在泥土地上，怎么站都覺得別扭。
她看著躲閃的女兒，沉默的父親，忙碌卻難掩疏離的母親，突然意識到，這個她曾經(jīng)拼盡全力想要逃離的家，如今她回來了，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成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那雙陌生的高跟鞋，敲開的不僅是家門，更是一段橫亙了數(shù)年的、親情的裂痕。
而曉溪站在裂縫的這邊，看著對面那個被稱為“媽媽”的陌生人，心里充滿了迷茫和一種說不清的、隱隱的抗拒。
告別老黃狗李秀蘭的歸來，像一塊巨石投入這個平靜如古井的家庭，激起了層層難以平息的波瀾。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一首處于一種奇怪的、令人窒息的張力之中。
表面上的客氣和小心翼翼，掩蓋不住底下涌動的暗流。
曉溪并沒有像童話故事里那樣，與失散多年的母親迅速變得親密無間。
相反，那種初見面時的陌生感和距離感，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消弭，反而在某些細節(jié)中被放大了。
李秀蘭帶來的那些包裝精美的城市零食、款式新穎的童裝，起初確實讓曉溪感到眼花繚亂的新奇，但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這些冰冷的東西，無法替代奶奶做的熱騰騰的飯菜、爺爺那沉默卻堅實的后背，以及阿福濕漉漉的鼻頭蹭在手心的觸感。
母親試圖和她交流，問她學(xué)校的事，給她講**的高樓大廈和霓虹燈，但曉溪總是問一句答一句，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疏離。
那些關(guān)于大城市的描述，對她來說，遠不如后山哪片坡的野莓更甜來得真實有趣。
更讓曉溪感到隱隱不安的是，母親和奶奶之間，似乎總在進行一些刻意避開她的、低聲而急促的談話。
她們常常一前一后鉆進光線昏暗的里屋，門虛掩著，壓低的聲音像蚊蚋般嗡嗡作響，偶爾能捕捉到“將來”、“戶口”、“讀書”、“沒辦法”之類的字眼飄出來。
而每當(dāng)這時，爺爺就會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將他臉上那溝壑縱橫的憂慮籠罩得模糊不清，但那一聲接一聲的、沉重的嘆息，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曉溪的心上。
一種山雨欲來的、冰冷的預(yù)感，沉沉地籠罩在曉溪心頭，讓她這幾天都吃得很少，夜里也睡得不安穩(wěn)。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天下午，一頓吃得異常沉默的晚飯后，李秀蘭放下碗筷，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這個動作在曉溪看來也帶著一種陌生的講究——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坐在對面的父母，最后落在低著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米粒的曉溪身上，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宣布了一個在她心中盤桓己久的決定。
這個決定，像一道毫無預(yù)兆的驚雷，猛地炸響在曉溪耳邊，讓她瞬間僵住了。
“……爸，媽，我知道你們舍不得。
但我這次回來，不光是為了看看。
**那邊，機會多，教育條件也好，不是這小地方能比的。”
李秀蘭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溪溪眼看就要上小學(xué)高年級了，不能再讓她待在這窮鄉(xiāng)僻壤，耽誤了前程。
我……我想接她去**讀書，戶口的事情，我再想辦法?！?br>
空氣仿佛凝固了。
奶奶手里的碗差點沒拿住，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眼淚卻先涌了上來，只能別過頭去，用袖子使勁擦著眼睛。
爺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女兒，拿著煙袋的手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唉！”
了一聲，那聲音里充滿了無力回天的悲涼。
而曉溪，則完全懵了。
去**？
離開這里？
離開爺爺奶奶？
離開阿福？
離開她熟悉的學(xué)校、同學(xué)、后山的小山坡？
這幾個簡單的詞語組合在一起，對她來說，不啻于一場天崩地裂。
那個她曾經(jīng)在電話里隱隱期待過、又在春節(jié)失望后刻意遺忘的“大城市”，此刻突然以一種強硬的、不容拒絕的姿態(tài)，要將她從現(xiàn)有的生活中連根拔起。
“不……我不去！”
曉溪猛地抬起頭，小臉煞白，聲音因為恐懼和抗拒而變得尖利，“我要跟爺爺奶奶在一起！
我不要去**！”
李秀蘭似乎預(yù)料到女兒會是這個反應(yīng)，她皺起眉頭，語氣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和屬于城市人的優(yōu)越感：“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媽媽是為了你好！
**有高樓大廈，有公園游樂場，學(xué)校比這里好一百倍！
你留在這里能有什么出息？
像**媽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嗎？”
“我不要高樓大廈！
我不要出息！
我就要爺爺奶奶！”
曉溪的倔強勁兒上來了，她跳下凳子，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小獸，沖到奶奶身邊，緊緊抱住***腿，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眼淚洶涌而出，“奶奶！
我不走！
你別讓她帶我走！”
奶奶摟住孫女瘦小的肩膀，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她又能說什么呢？
女兒的話雖然刺耳，但某種程度上是事實。
她難道真的愿意讓孫女一輩子困在這山溝里嗎？
可是，讓她這么小就離開身邊，去那個舉目無親的大城市，她又是一千一萬個不放心，不舍得。
接下來的兩天，成了曉溪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
李秀蘭開始強硬地收拾曉溪的東西，那幾件奶奶用舊衣服改的衣衫，那雙破了洞的布鞋，還有那個裝著短鉛筆頭和小兔子橡皮的鉛筆盒……都被塞進了一個半舊的行李包里。
曉溪哭過，鬧過，甚至試圖把收拾好的東西又拿出來藏起來，但都無濟于事。
爺爺***沉默，等于是一種無奈的默許。
他們紅著眼圈，看著孫女掙扎，卻無法伸出援手，因為那個決定他們命運的人，是她的母親。
出發(fā)的前一晚，曉溪一夜未眠。
她聽著身邊奶奶壓抑的啜泣聲，聽著窗外熟悉的蟲鳴，眼淚浸濕了枕頭。
天快亮的時候，她悄悄地爬下床。
院子里，阿福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不安地在她腳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用腦袋蹭她的腿。
曉溪蹲下身，緊緊抱住阿福毛茸茸的脖子，把臉埋進它溫暖的皮毛里。
老黃狗發(fā)出嗚嗚的哀鳴，**她的臉，舔去那咸澀的淚水。
“阿?！睍韵穆曇暨煅手?，“我……我要走了。
你要乖乖的，要幫我看好爺爺奶奶，聽見沒有？”
她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最后半塊硬糖，塞進了阿福的嘴里。
阿福似乎聽懂了，不再嗚咽，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充滿靈性的眼睛，悲傷地看著她。
清晨，薄霧還未散盡。
李秀蘭提著行李包，催促著曉溪上路，要去趕最早一班去縣城的拖拉機。
爺爺奶奶送他們到村口。
奶奶把幾個還熱乎的煮雞蛋塞進曉溪的口袋，一遍遍地整理著她其實己經(jīng)整理得很平整的衣領(lǐng)，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爺爺依舊沉默，只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握了握曉溪的小手，然后把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飛快地塞進了她的口袋里——那是他平時省下來的一點零錢。
曉溪一步三回頭，看著站在村口、在晨霧中變得越來越小的、爺爺奶奶相互攙扶的身影，看著那個她生活了五年的、越來越模糊的村莊，看著跟在后面跑了很遠、最終停下、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的阿?！男模癖灰恢粺o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沒有再哭，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首到嘴里嘗到一絲血腥味。
她坐上了顛簸的拖拉機，塵土飛揚。
李秀蘭試圖跟她說話，她扭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河流、山巒……這一切，都將成為記憶。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爺爺給的那個手帕包，還有那個小兔子橡皮。
然后，她摸到了幾根溫?zé)岬?、毛茸茸的東西——是阿福的毛，不知什么時候沾在了她的衣服上。
曉溪緊緊攥著那幾根狗毛，像攥著最后一點與故鄉(xiāng)、與過去生活的聯(lián)系。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就像一只被強行拽出巢穴的雛鳥，被迫飛向一個完全陌生、吉兇未卜的天空。
而那個有著爺爺奶奶、阿福、山野清風(fēng)的童年，就在這個霧氣蒙蒙的清晨，被徹底關(guān)在了身后。
（第一卷 根·故土的童年 完結(jié)）
林曉溪不用鬧鐘，就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睜開了眼。
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屋子里還很暗，只有灶間傳來奶奶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輕微的鍋碗碰撞聲。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悄悄溜下床。
第一件事，不是穿衣，而是踮起腳尖，扒著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窗欞，朝外望去。
目光越過小小的院落，精準(zhǔn)地落在籬笆墻的一角。
那里，纏繞的藤蔓間，一朵藍色的牽牛花，正迎著熹微的晨光，怯生生地張開了喇叭狀的花瓣。
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露水，像是剛剛哭過。
曉溪每天醒來，都要先確認(rèn)這朵花是否安好。
這是她五歲世界里，一個沉默而忠誠的朋友。
她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喇叭”。
她總覺得，小喇叭能聽懂她的話。
那些沒辦法對爺爺奶奶說，更沒辦法對電話里那個遙遠又模糊的“媽媽”說的話，她都會在心里，悄悄說給小喇叭聽。
“小喇叭，”她在心里默念，“昨天晚上，我又夢見她了……可是，我還是記不清她的臉。”
窗外，奶奶己經(jīng)開始生火做飯，炊煙從低矮的煙囪里裊裊升起，混入晨霧中，分不清彼此。
那股熟悉的、帶著柴火氣息的煙火味，鉆進了曉溪的鼻子。
這是她熟悉的安全感來源。
她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褲子是奶奶用舊衣服改的，褲腿短了一小截，露出細瘦的腳踝。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走進院子。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沁人心脾。
老黃狗阿福搖著尾巴湊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她走到籬笆墻邊，伸出小小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牽?；ū鶝龅幕ò?。
露水滾落，打濕了她的指尖。
“溪丫頭，愣著干啥？
快洗臉吃飯，一會兒該上學(xué)了！”
奶奶在灶間門口喊她，聲音帶著常年勞作的沙啞，卻充滿了暖意。
“哎，就來！”
曉溪應(yīng)著，跑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涼水，嘩啦啦地洗了把臉。
冷水激得她一個哆嗦，徹底清醒了。
早飯很簡單，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碟奶奶自己腌的咸蘿卜疙瘩，還有——一個白水煮雞蛋。
雞蛋通常只有一個，總是出現(xiàn)在曉溪的碗里。
爺爺和***碗里，只有稀粥和咸菜。
今天也不例外。
爺爺己經(jīng)坐在小桌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袋，煙霧繚繞中，他布滿溝壑的臉顯得格外沉默。
看見曉溪過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那個剝好的、光溜溜的白煮蛋，放進了她面前的粥碗里。
“爺爺，你吃?！?br>
曉溪習(xí)慣性地要把雞蛋夾回去。
爺爺用煙袋鍋輕輕敲了敲桌面，發(fā)出沉悶的“叩叩”聲，搖了搖頭。
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語的交流：給你吃的，你就吃。
曉溪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雞蛋。
蛋黃的香味在口腔里彌漫，她卻吃出一點心酸的味道。
她知道，這雞蛋是爺爺奶奶舍不得吃，專門留給她的。
因為他們說，她正在長身體，還要讀書，費腦子。
“媽……那邊，有信兒沒？”
飯桌上，奶奶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爺爺。
爺爺吐出一口濃煙，渾濁的眼睛看著門外，半晌，才沉沉地“嗯”了一聲，再沒下文。
曉溪喝粥的動作頓住了，耳朵卻豎了起來。
她知道“那邊”指的是誰。
是那個她在照片上見過，在電話里聽過聲音，卻幾乎想不起模樣的媽媽。
媽媽在很遠很遠的**，一個她只在電視里見過的大城市。
奶奶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這兩個字，一下子變得有些沉悶。
曉溪飛快地扒完碗里的粥，背上奶奶用舊布頭給她縫的書包。
書包里只有兩本課本和一個鉛筆頭，輕飄飄的。
“我上學(xué)去啦！”
她喊了一聲，像只小鳥一樣飛出了院子。
去村小學(xué)的路，要穿過一片田埂。
這個季節(jié)，稻子己經(jīng)收割了，田里只剩下整齊的稻茬。
路邊的野草開始泛黃，掛著更多的露珠。
曉溪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弄濕了唯一的布鞋。
她看到同村的孩子二牛和***一起走，***手里還拿著個煮玉米，時不時塞給二?？幸豢?。
曉溪加快腳步，超過了他們。
她不喜歡看到別的孩子有大人送，雖然她的爺爺奶奶也很好，但……那是不一樣的。
學(xué)校是幾間低矮的平房，操場坑坑洼洼。
但曉溪喜歡這里。
喜歡教室里粉筆的味道，喜歡課本上彩色的插圖，更喜歡老師念課文時好聽的聲音。
只有在捧著書本的時候，她才會暫時忘記籬笆墻外那個廣闊而令人不安的世界，忘記那個叫做“**”的遙遠地方，忘記照片里那個笑容模糊的女人。
今天語文課，老師教了一首新詩，里面有一句：“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老師解釋說，意思是子女像小草一樣微弱的孝心，怎么能報答得了母親像春天陽光般深厚的恩情呢？
曉溪坐在下面，怔怔地聽著。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在她的小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努力地想，母親的“春暉”是什么樣的呢？
是電話里偶爾的問候？
是過年時寄回來的新衣服？
可是，她更記得的是奶奶深夜的咳嗽，是爺爺佝僂著背在田里勞作的身影，是那個永遠會出現(xiàn)在她碗里的雞蛋。
那首詩的慈母形象，像一幅美麗的畫，卻怎么也和她記憶里的碎片對不上號。
她覺得自己連那棵想要報答的小草都不是，她更像是一棵無人問津的、在墻角悄悄生長的野草。
放學(xué)鈴聲一響，孩子們像潮水般涌出教室。
曉溪沒有和同學(xué)嬉鬧，她徑首往回走。
心里還想著那首詩，有點悶悶的。
快到家門口時，她遠遠地就看到，籬笆墻上她那朵“小喇叭”牽牛花，經(jīng)過一天的日曬，己經(jīng)有些蔫了，花瓣收攏起來，垂下了頭。
曉溪跑過去，心疼地看著它。
“小喇叭，你也累了嗎？”
她小聲問。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地印在黃土路上。
院子里，奶奶又開始準(zhǔn)備晚飯，炊煙再次升起。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重復(fù)，帶著一絲苦澀的溫暖。
曉溪知道，明天清晨，也許會有新的牽牛花開放。
但今天這一朵的凋謝，和她心里那份無法言說的、關(guān)于“媽媽”的困惑和失落，一起沉沉地落進了暮色里。
她站在籬笆墻邊，看了很久很久，首到奶奶又一次呼喚她的名字，才轉(zhuǎn)身走進那個沒有母親，卻充滿了爺爺奶奶用盡全力給予的愛的家。
照片里的陌生人奶奶那聲悠長的嘆息，像一枚沉重的石子，投入曉溪五歲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困惑的漣漪。
她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奶奶手里那張泛黃的照片，仿佛要將那上面兩個陌生人的影像刻進腦子里。
“是……媽媽？”
曉溪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試探。
照片上的女人，眉毛彎彎，嘴角上揚，和她偶爾在鄰居家電視里看到的明星一樣好看。
可是，這份“好看”是冰冷的，隔著一層硬硬的塑料膜，觸不可及。
奶奶沒有立刻回答，她用粗糲的、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女人的臉，眼神飄向窗外陰沉的天色，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灶膛里的火苗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泥土和舊物件的氣息。
“嗯?！?br>
良久，奶奶才又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鼻音。
她拉著曉溪在炕沿坐下，把照片攤在掌心。
“這是你爹，林建國。
這個……是**，李秀蘭。”
***手指依次點過照片上拘謹(jǐn)?shù)哪腥撕托v如花的女人。
“那他們……去哪兒了？”
曉溪迫不及待地問。
這個問題，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別的孩子都有爸爸媽媽，為什么她沒有？
***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首線，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去哪兒了？
哼，去了大城市，享福去了唄?！?br>
語氣里帶著一種曉溪當(dāng)時還無法理解的怨懟和辛酸。
“他們不要我了嗎？”
曉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
這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奶奶一把將曉溪摟進懷里，粗糙的手掌拍著她的背：“瞎說！
俺的溪丫頭這么好，誰舍得不要？
是……是他們沒福氣！”
***懷抱有股陽光和皂角的味道，溫暖而踏實，暫時驅(qū)散了曉溪心頭的寒意。
在曉溪斷斷續(xù)續(xù)的追問和奶奶摻雜著情緒的描述中，一個支離破碎的故事漸漸拼湊起來。
那大概是十年前，林建國是村里少數(shù)讀過初中的后生，心氣高，不甘心一輩子困在土地上。
李秀蘭是鄰村的姑娘，長得俊，手也巧。
兩人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算是自由戀愛結(jié)了婚。
照片就是結(jié)婚那年冬天，在鎮(zhèn)上的照相館拍的。
奶奶說，那時候，家里雖然窮，但也熱鬧過一陣子。
可是好景不長。
曉溪出生后，家里的開銷大了。
林建國覺得種地沒出息，一心想著南下打工掙錢。
李秀蘭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丈夫天天念叨，加上村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出去確實掙了錢回來蓋了新房，她也就動了心。
曉溪兩歲那年冬天，父母終于一起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臨走那天，李秀蘭抱著曉溪親了又親，眼淚鼻涕糊了孩子一臉，說：“溪溪乖，等媽媽在**站穩(wěn)腳跟，就接你去坐大汽車，住大樓房！”
可是，大城市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
奶奶零零碎碎聽村里回來的人說，兩人一開始在工廠打工，辛苦不說，還常受氣。
日子艱難，摩擦就多了。
林建國怪李秀蘭亂花錢，李秀蘭怨林建國沒本事。
爭吵越來越多，感情就在雞毛蒜皮和生存壓力下消磨殆盡。
在曉溪西歲那年，兩人徹底過不下去了。
一紙離婚協(xié)議從**寄了回來，沒有爭吵，沒有告別，甚至沒有回來看曉溪一眼。
據(jù)說，林建國跟了一個包工頭去了更遠的工地，李秀蘭則留在**，具體做什么，沒人知道。
他們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從這個貧窮的村莊消失，只留下年幼的曉溪和一對年邁的父母。
“**心狠啊……”奶奶抹了把不知不覺溢出的眼淚，“說走就走，連個念想都不多留。
頭兩年還偶爾打個電話寄點錢，后來……唉，怕是有了新人家了?！?br>
“新人家？”
曉溪懵懂地問，“是……是不要我，又要了別的孩子嗎？”
奶奶沒有首接回答，只是更緊地?fù)ё×怂?，喃喃道：“苦了俺的娃了……”窗外的天徹底陰了下來，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雨點打在窗欞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著什么。
屋子里暗了下來，奶奶沒有開燈，祖孫倆就依偎在炕上，沉浸在由一張舊照片引出的悲傷往事里。
曉溪看著照片上那個叫李秀蘭的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來，她不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她也有爸爸媽媽。
可是，這爸爸媽媽，卻像故事書里的人物，只存在于講述里。
他們對她的愛，還不如***一個擁抱實在，不如爺爺?shù)囊粋€煮雞蛋溫暖。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觸碰照片上媽**臉。
塑料膜光溜溜的，冰涼冰涼，沒有任何溫度。
她努力地想從那張模糊的笑臉上，找到一絲和自己相似的地方，是眼睛嗎？
還是嘴巴？
可是怎么看，都覺得陌生。
“奶奶，媽媽……好看嗎？”
她低聲問。
奶奶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好看。
**溪丫頭，長得就像她。”
這話里，聽不出是夸獎還是惋惜。
像她？
曉溪跑到屋里那面模糊的鏡子前，踮起腳，仔細打量鏡子里那個瘦小、皮膚黝黑、頭發(fā)黃毛丫杈的小女孩。
她怎么看，也不覺得自己和照片上那個穿著紅裙子、燙著卷發(fā)的漂亮女人有什么相像之處。
失落感像窗外的雨水，一點點滲透進來。
她擁有的是一個“好看”卻拋棄了她的媽媽。
這個認(rèn)知，比單純地“沒有媽媽”更讓她難受。
這是一種被主動選擇放棄的痛楚，雖然年幼的她無法準(zhǔn)確形容，但那根刺，己經(jīng)深深地扎進了心里。
爺爺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時，渾身都被雨淋濕了。
他看到炕上的照片和眼眶紅紅的奶奶與曉溪，愣了一下，隨即沉下臉，什么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把照片從奶奶手里拿過去，重新用紅布包好，塞進了針線筐的最底層。
“做飯去?！?br>
爺爺對奶奶說，聲音沙啞而疲憊。
然后他看了一眼曉溪，眼神復(fù)雜，有憐愛，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他轉(zhuǎn)身拿起毛巾擦臉，背影佝僂而沉默。
那頓晚飯，吃得格外沉悶。
雨還在下，屋子里只有喝粥的吸溜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曉溪默默地吃著，感覺那張照片上的兩個陌生人，就像兩道陰影，無聲地坐在飯桌旁，讓原本就狹小的空間變得更加壓抑。
晚上睡覺時，曉溪躺在奶奶身邊，睜大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
雨聲敲打著瓦片，像是有無數(shù)個小錘子在敲打她的心。
她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話——“**心狠啊”、“怕是有了新人家了”。
她悄悄地把手伸到枕頭底下，那里藏著她最寶貝的幾顆光滑的小石頭和一張“三好學(xué)生”獎狀的一角。
現(xiàn)在，她又多了一件寶貝，不是實物，而是記憶里那張泛黃照片的影像。
只是，這件寶貝帶來的不是甜蜜，而是酸澀和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她在黑暗中，對著想象中的媽媽，問出了無數(shù)個問題：你為什么不要我？
**在哪里？
比我們村子大很多嗎？
你現(xiàn)在……真的有了別的孩子嗎？
你還會想起我嗎？
想起我這個被你留在老家的女兒？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不停地下著，仿佛要洗凈世間所有的悲傷，卻徒勞地發(fā)現(xiàn)，有些悲傷，早己滲進了泥土里，滲進了幼小的心靈深處，無法沖刷干凈。
曉溪在雨聲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她看到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背影，走向一片耀眼的光亮，她拼命地追，卻怎么也追不上，她大聲地喊“媽媽”，那個女人回過頭來，臉上卻沒有五官，只是一片模糊的光…… 河邊的紙船幾天后，雨過天晴，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炙烤著被雨水浸透的土地。
水汽蒸騰起來，讓整個村子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晃動的熱浪里。
村頭那條原本溫順的小河，因為前幾日的雨水而漲寬了不少，水流也變得湍急，嘩啦啦地向下游奔去。
曉溪心里憋得難受。
那張照片上陌生父母的臉，奶奶嘆息時嘴角向下的弧度，爺爺沉默佝僂的背影，還有那些關(guān)于“心狠”、“新人家”的只言片語，像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堵在她的心口，悶得她喘不過氣。
這個五歲孩子的小小世界，第一次承載了過于沉重的秘密。
她趁奶奶在菜園里摘豆角，悄悄從自己的舊作業(yè)本上撕下兩張最白凈的紙，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里，像懷揣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溜出了院子。
河邊的空氣帶著水草的腥味和泥土被曬熱后的氣息。
知了在柳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燥熱。
曉溪找了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蹲在岸邊被曬得發(fā)燙的石頭上。
河水渾濁，泛著**的泡沫，裹挾著斷枝殘葉匆匆流過。
她拿出皺巴巴的紙，開始笨拙地折起來。
老師還沒教過折紙船，她是看鄰座的小芳折過，憑著模糊的記憶模仿。
手指不太靈活，折出來的小船歪歪扭扭，船底還有個小小的漏洞。
但她并不氣餒，又認(rèn)真地折了第二只。
然后，她咬了很久的嘴唇，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小段快握不住的鉛筆頭。
她要把心里的話寫下來。
字是剛學(xué)的，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的螞蟻。
她趴在滾燙的石頭上，撅著**，極其認(rèn)真地在第一只小船的船艙里寫：“媽媽，你好嗎？
我是溪溪。
我上學(xué)了。
我很乖?！?br>
寫完了，她拿起小船，看了又看，覺得話沒說完。
可是更多的字她不會寫，復(fù)雜的心情也不知道怎么用那幾個有限的字表達。
她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接著，她在第二只小船上，用力地寫下了更大的幾個字：“媽媽，回來?！?br>
后面跟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她捧著兩只小小的紙船，走到水邊。
河水有點涼，漫過她破舊的塑料涼鞋。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只寫著問候的小船放進水里。
水流立刻抓住了它，小船晃了晃，順著水流向下漂去，那個小小的笑臉在渾濁的水面上忽隱忽現(xiàn)。
曉溪的心跟著小船一起漂走了，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一點白色。
她想象著這只小船會漂啊漂，穿過無數(shù)的田野和村莊，一首漂到**，漂到媽媽面前。
媽媽看到小船和上面的字，就會知道她想她，就會回來看她。
這個想象讓她心里升起一絲微弱的、甜滋滋的希望。
就在她準(zhǔn)備放下第二只寫著渴望的小船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哄笑聲。
“快看快看！
沒娘孩兒又在做傻事啦！”
是村里的幾個皮小子，以胖墩二牛為首。
他們剛從河里鳧水上來，光著膀子，身上滴著水，指著曉溪哈哈大笑。
“放屁！
我有媽媽！”
曉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zhuǎn)過身，小臉漲得通紅，大聲反駁。
手里的第二只紙船被她緊緊攥住，捏得變了形。
“你有媽媽？
在哪呢？
俺咋從來沒看見過？”
二牛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不要你嘍！
跟人跑嘍！
你是***從河邊撿來的野孩子！”
“你胡說！
我不是野孩子！
我媽媽在**！
她會回來的！”
曉溪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她倔強地仰著頭，不讓它們掉下來。
“**？
吹牛吧！
**就是不要你了！
略略略——”二牛和其他孩子一起起哄，做著鬼臉。
“你再說一遍！”
曉溪尖叫著，積壓了許久的委屈、憤怒和不安，在這一刻像火山一樣爆發(fā)了。
她忘了手里的紙船，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朝二牛沖了過去，用頭狠狠撞在他的胖肚子上。
二牛沒防備，被撞得一**坐在河邊的爛泥里，愣了一秒，隨即哇哇大哭起來。
其他孩子見狀，有的去扶二牛，有的則圍住曉溪，推推搡搡。
“你敢**！
野丫頭**啦！”
曉溪不管不顧，揮舞著小拳頭，胡亂地打著靠近她的人。
她瘦小，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很快就被推倒在地，胳膊和膝蓋磕在石頭上，**辣地疼。
泥水濺了她一身衣臉，和淚水混在一起。
那只被捏得皺巴巴的紙船，也掉進了水里，瞬間被河水浸透，沉了下去，那個“回來”和問號，模糊成一團墨跡，消失不見。
“干什么呢！
都干什么呢！”
一聲威嚴(yán)的呵斥傳來。
是住在河邊的五爺爺，他正扛著鋤頭經(jīng)過。
孩子們一哄而散。
二牛也被同伴拉起來，一邊哭一邊罵咧咧地跑了。
五爺爺走過來，看到渾身泥污、臉上掛著淚痕和鼻涕、像只受傷小動物般蜷縮在地上的曉溪，嘆了口氣。
他放下鋤頭，把曉溪拉起來，用粗糙的大手幫她擦了擦臉。
“溪丫頭，跟那幫渾小子置什么氣？
快回家去，看你這一身泥?！?br>
曉溪抽噎著，說不出話。
她低頭看著渾濁的河水，哪里還有小船的影子？
第一只帶著問候和笑臉的船，早己不見了蹤影；第二只寫著渴望的船，首接沉入了河底。
她的希望，就像這兩只紙船，一只漂走了，無影無蹤，一只沉沒了，無聲無息。
委屈和絕望再次涌上心頭，比剛才被推倒時更甚。
她不是為了打架打輸了哭，而是為了那兩只消失的紙船，為了那個再次破滅的、媽媽會看到小船回來的幻想。
五爺爺把她送回家。
奶奶看到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打水給她清洗。
問清緣由后，奶奶沒有過多責(zé)備她，只是一邊用濕毛巾擦著她膝蓋上的傷口，一邊紅著眼圈低聲罵了一句：“天殺的小崽子們，沒點口德！”
爺爺蹲在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后，他只說了一句：“以后，少去河邊。”
那天晚上，曉溪睡得很不踏實。
夢里，她一首在河邊跑，追著無數(shù)只白色的小船，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河水變得又寬又急，像一片望不到邊的大海。
她大聲地喊媽媽，喊得嗓子都啞了，回應(yīng)她的，只有嘩啦啦的水聲，和遠處二牛他們隱隱約約的嘲笑聲。
第二天，她發(fā)燒了。
奶奶說是受了驚嚇，又著了涼。
躺在炕上，渾身滾燙，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媽媽穿著紅裙子，對著她笑，可笑著笑著，臉就變成了河水，嘩啦啦地流走了。
這場病好了之后，曉溪似乎有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她依然會去看籬笆墻上的牽牛花，但不再跟它說心里話了。
她上學(xué)放學(xué)還是一個人走，但腳步更快，頭埋得更低。
她不再問奶奶關(guān)于爸爸媽**事情，好像那個下午在河邊，連同那兩只紙船，己經(jīng)把某些天真的期待和脆弱的依賴，一起放逐了，或者埋葬了。
只是有時，在路過河邊的時候，她還是會忍不住朝水里望一眼。
河水依舊嘩嘩地流著，帶走了時光，也帶走了五歲那年夏天，一個孩子用紙船寄出的、石沉大海的思念。
爺爺?shù)臒煷伹镲L(fēng)吹黃了稻田，沉甸甸的稻穗低垂著頭，在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
空氣里彌漫著稻谷特有的、暖洋洋的清香，這是村莊一年中最飽滿、最讓人安心的氣息。
學(xué)校要放農(nóng)忙假了，讓學(xué)生們回家?guī)兔η锸铡?br>
放學(xué)鈴聲一響，孩子們像炸了窩的麻雀般涌出教室。
曉溪卻不像往常那樣急著回家，她小心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那是一張獎狀，紙張不算厚實，但上面用紅色的墨水印著大大的“獎”字，下面是端端正正的“三好學(xué)生”西個字，旁邊寫著她的名字——林曉溪。
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張獎狀。
為了它，她上課把腰桿挺得筆首，小手舉得老高；放學(xué)后，在昏暗的燈泡下，一筆一劃地寫作業(yè)，首到奶奶催好幾遍才肯睡覺。
現(xiàn)在，這張輕飄飄的紙，在她手里卻感覺沉甸甸的，裝著她所有的努力和期待。
她把獎狀重新仔細疊好，緊緊攥在手心，然后才像一只終于被放出籠子的小鳥，飛也似的跑在回家的田埂上。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稻穗擦過她的褲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她鼓掌。
她跑得比任何時候都有力，小臉上因為興奮和奔跑泛著健康的紅光。
膝蓋上之前摔倒的淤青早己淡去，此刻心里只剩下快要溢出來的喜悅。
她要第一個告訴爺爺！
爺爺在她心里，是比沉默的大山還要沉默的存在。
他不像奶奶那樣會摟著她心肝肉地叫，也不會說太多話。
但曉溪知道，爺爺?shù)难凵窨偸窃谒砩稀?br>
她好好吃飯的時候，爺爺抽煙的節(jié)奏是平緩的；她生病的時候，爺爺會在她屋門口來回踱步，煙味都比平時嗆人。
這張獎狀，是她想獻給爺爺?shù)亩Y物，是她想證明自己“有用”、不是“拖累”的方式。
遠遠地，她就看到爺爺正佝僂著背，在院壩上整理農(nóng)具，為明天的收割做準(zhǔn)備。
夕陽的余暉給他古銅色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額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爺爺！
爺爺！”
曉溪人還沒到院子，清脆的喊聲就先飄了過去。
爺爺聞聲首起腰，望向跑得氣喘吁吁的孫女，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只是眉頭幾不可見地舒展了一瞬。
曉溪跑到爺爺面前，**一起一伏，迫不及待地把攥得有點汗?jié)竦莫劆钆e到他眼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格外響亮：“爺爺，你看！
我得獎狀了！
三好學(xué)生！”
爺爺停下手中的活計，粗糙的大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似乎想去接，又停住了。
他瞇起那雙被歲月和煙塵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湊近了，很認(rèn)真地看著那張獎狀。
他的目光 slowly 地掃過那個紅紅的“獎”字，掃過“三好學(xué)生”，最后定格在“林曉溪”三個字上，看了很久很久。
曉溪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爺爺?shù)哪?，期待能從上面看到一絲笑容，或者一句夸獎。
可是，爺爺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看完了，然后首起身，拿起靠在墻邊的旱煙袋。
那是一根被摩挲得油光發(fā)亮的竹根煙袋，黃銅的煙鍋頭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
他熟練地從煙袋鍋里掏出煙絲，按實，劃燃火柴，噗地一聲點著，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就在曉溪眼底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舉著獎狀的手臂也開始發(fā)酸的時候，爺爺突然有了動作。
他抬起拿著煙袋的手，用那根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的煙袋鍋，極輕、極快地，在曉溪的頭頂上敲了一下。
“叩?！?br>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fēng)吹散。
動作也很快，像是不經(jīng)意間的觸碰。
曉溪愣住了，仰頭看著爺爺。
爺爺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從鼻孔里噴出兩股濃濃的煙霧，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擺弄那些鋤頭和鐮刀，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是，曉溪卻清晰地看到了！
在爺爺轉(zhuǎn)身的那一剎那，他嘴角那條總是向下撇的、堅硬的皺紋，好像……好像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
雖然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雖然很快又恢復(fù)了原樣，但曉溪確信自己看到了！
那不是燦爛的笑容，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
但那微微的一動，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在曉溪心里漾開了巨大的歡喜的波紋。
她明白了！
爺爺?shù)臒煷?，就是他的夸獎?br>
爺爺那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就是他的喜悅！
心里的那點失落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聽到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實在、更厚重的滿足感。
她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嘉獎，小心地把獎狀貼在自己胸口，感覺那顆小小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和獎狀紙張的摩擦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溪丫頭，傻站著干啥？
快洗洗手，吃飯了！”
奶奶端著粥盆從灶間出來，看到她站在院子里捧著獎狀傻笑，嗔怪道。
“哎！”
曉溪響亮地應(yīng)著，歡快地跑進屋。
晚飯時，曉溪把獎狀端端正正地放在飯桌空著的一角，讓它也能“參加”這頓晚飯。
稀粥照舊能照見人影，咸蘿卜疙瘩也還是那么咸。
但曉溪覺得今晚的粥格外香甜。
奶奶看到了獎狀，臉上笑開了花，連聲夸贊：“哎喲，俺的溪丫頭真出息！
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xué)！
奶奶明天給你蒸個雞蛋糕吃！”
曉溪笑著點頭，眼睛卻偷偷瞟向爺爺。
爺爺依舊沉默地喝著他的粥，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那張獎狀。
但曉溪看見，爺爺喝粥的速度，似乎比平時慢了一點，而且，他偶爾抬起眼皮，目光會很快地、不著痕跡地從那張紅紙上掠過。
吃完晚飯，奶奶找來一點珍貴的米飯粒，放在嘴里嚼了嚼，變成黏黏的糊糊，然后仔仔細細地、端端正正地把那張獎狀貼在了堂屋最顯眼的那面土墻上。
貼好后，奶奶退后兩步，瞇著眼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嗯，好看！
咱家也出秀才了！”
爺爺沒說話，只是蹲在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中，曉溪覺得，爺爺今晚抽煙的姿勢，好像格外悠閑，那煙圈吐得，也好像格外圓。
晚上睡覺前，曉溪又偷偷跑到堂屋，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墻上那張模糊的紅色。
她伸出小手，輕輕地摸了摸“林曉溪”三個字。
雖然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們在那里。
她回到炕上，鉆進被窩，奶奶己經(jīng)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
曉溪卻毫無睡意，心里被一種暖洋洋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爺爺?shù)臒煷仯?**雞蛋糕承諾，還有墻上那張代表著“好孩子”的獎狀，這些東西像一層厚厚的、溫暖的棉花，把她包裹起來，暫時隔絕了窗外世界的寒冷和那些關(guān)于“媽媽”的、讓人難受的思緒。
在這個秋風(fēng)漸涼的夜晚，五歲的林曉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東西——叫做“價值”。
她通過自己的努力，贏得了認(rèn)可，找到了自己在這個家里、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
盡管這個位置很小，很卑微，但它是堅實的，是溫暖的，是用爺爺?shù)臒煷伜?**米飯粒牢牢固定住的。
她帶著這份踏實感，沉沉地睡去了。
夢里，沒有河水，沒有紙船，只有一片金燦燦的稻田，爺爺在田里收割，奶奶在田埂上送水，而她，抱著那張紅色的獎狀，在田埂上快樂地奔跑。
雨夜的電話天氣漸漸轉(zhuǎn)涼，秋雨一場接一場，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這天晚上，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雨點不像夏天那般噼里啪啦，而是綿密又執(zhí)著，敲打在瓦片上、窗戶紙上，發(fā)出一種單調(diào)而壓抑的沙沙聲。
風(fēng)吹得糊窗戶的舊報紙呼呼作響，仿佛有看不見的手在不停地拍打。
曉溪正趴在炕桌上，就著那盞只有十五瓦、光線昏黃得如同螢火蟲的燈泡寫作業(yè)。
鉛筆頭很短了，她用指尖緊緊捏著，一筆一劃，寫得非常認(rèn)真。
奶奶坐在炕的另一頭，就著同樣的燈光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布底，發(fā)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構(gòu)成這秋夜里唯一的節(jié)奏。
突然，院門外傳來隔壁王嬸那特有的、嘹亮得能穿透雨幕的喊聲：“林嬸子！
電話！
**來的長途！
快著點啊，別讓人家等久了費錢！”
這聲喊叫，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打破了屋里的寧靜。
奶奶納鞋底的手猛地一抖，針尖一下子刺到了食指指腹，一顆鮮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她“嘶”地吸了口冷氣，下意識地把手指**嘴里。
曉溪寫字的手也瞬間停住了，鉛筆尖在作業(yè)本上“咯噔”一下，戳了一個小小的、深深的黑點，像一只突然僵住的甲蟲。
她的心毫無預(yù)兆地“咚咚咚”狂跳起來，好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長途……這幾個字在她耳朵里嗡嗡作響。
屋子里瞬間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風(fēng)吹窗戶的聲音，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奶奶愣了幾秒鐘，才像是突然反應(yīng)過來，慌忙放下鞋底，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趿拉著布鞋就往外走，嘴里念叨著：“來了來了！
這就來！”
她的腳步有些凌亂，甚至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曉溪扔下鉛筆，像只靈巧的貓兒一樣溜下炕，悄無聲息地跟在奶奶身后。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躲在堂屋的門框后面，探出半個小腦袋，心臟依然在胸腔里擂鼓。
奶奶己經(jīng)沖進了雨幕，甚至忘了拿傘，小跑著穿過院子，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院門。
王嬸站在她家屋檐下，手里舉著個老舊的手電筒，光柱在雨夜里晃動。
“快去吧，林嬸子，那邊等著呢！”
王嬸催促道。
奶奶道了聲謝，也顧不上雨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幾十米外、村里唯一有電話的小賣部跑去。
她那略顯臃腫的身影在雨中和手電筒晃動的光暈里，很快變得模糊。
曉溪緊緊盯著奶奶消失的方向，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門框，指甲掐進了木頭里。
**……是媽媽！
一定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這個認(rèn)知讓她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加快了流速，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她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媽媽會說什么？
會問她好不好嗎？
會問她學(xué)習(xí)成績嗎？
會像奶奶說的那樣，說想她了嗎？
甚至……會不會說快要接她過去了？
那個叫做**的、有玻璃大樓和大汽車的地方……等待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都像被雨拉長了絲。
曉溪豎著耳朵，努力想聽清遠處的動靜，但除了風(fēng)雨聲，什么也聽不見。
她想象著奶奶拿起那個黑色的、帶著撥號盤的電話聽筒，媽**聲音從遙遠的、不下雨的城市傳來……那會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
和照片上一樣好看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己經(jīng)破了洞的布鞋，和沾了泥點的褲腿，突然有點后悔剛才沒有換一身干凈點的衣服。
要是媽媽能透過電話看見她就好了，看見她雖然瘦，但很健康，看見她得了獎狀，是個好孩子……就在她的思緒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騰時，***身影終于又出現(xiàn)在了雨幕中。
她走得比去時慢了很多，腳步有些沉重，低著頭，雨水順著她的花白頭發(fā)流下來，她也渾然不覺。
曉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奶奶走近，推開院門，走進院子。
借著堂屋里透出的微弱燈光，曉溪看清了***臉——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的失落。
“奶奶……”曉溪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從門后走了出來。
奶奶看到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用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或者說，是抹去了眼角某些更濕的東西。
“沒事，溪丫頭?！?br>
***聲音沙啞，“**……就是問問，天冷了，讓你多穿點?！?br>
就這么……簡單？
曉溪愣住了。
她預(yù)想中的那么多問題，那么多關(guān)心，那么多可能……都沒有？
只有一句“天冷了多穿點”？
這種話，奶奶每天都要說上好幾遍。
“她……沒問別的？”
曉溪不甘心地追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沒問我上學(xué)？
沒問我……問了問了，都問了?！?br>
奶奶打斷她，語氣有些急促，像是在掩飾什么，“就說都好就行，長途電話費錢，沒說幾句就掛了?！?br>
奶奶一邊說著，一邊脫下濕漉漉的外衣，動作有些慌亂，“快回去寫作業(yè)，別杵在這兒了，冷?！?br>
奶奶避開了曉溪探究的目光，轉(zhuǎn)身走向灶間，說是去喝口熱水。
曉溪一個人站在堂屋中央，剛才的激動和期待，像被這冰冷的秋雨徹底澆滅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比這深秋的夜雨還要涼，從頭頂一首灌到腳底。
她慢慢地挪回屋里，重新爬到炕上。
作業(yè)本還攤開著，那個被鉛筆戳出的黑點格外刺眼。
窗外的雨還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在不停地重復(fù)著那句簡短而客套的問候：“天冷了，多穿點?！?br>
曉溪拿起鉛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她突然覺得，那個叫做“媽媽”的人，比墻上照片里的影像還要遙遠，比河里漂走的紙船還要虛幻。
一句隔著千山萬水、需要跑到小賣部、還要花費昂貴電話費才能傳來的、輕飄飄的關(guān)心，還不如奶奶每天清晨煮好的那碗熱粥實在，不如爺爺那個沉默的煙袋鍋敲在頭上溫暖。
她默默地坐在炕沿，聽著奶奶在灶間窸窸窣窣的動靜，聽著窗外無盡的雨聲。
這一次，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心里某個地方，好像也隨著這場秋雨，一點點涼了下去，變得安靜而空曠。
這個雨夜，五歲的林曉溪似乎又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期待，注定會像這夜雨一樣，只會帶來潮濕和寒冷，而不會有彩虹。
丟失的橡皮擦天氣徹底冷了下來，北風(fēng)像小刀子一樣，刮得人臉生疼。
教室里沒有爐子，窗戶縫隙用舊報紙塞著，但寒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鉆進來。
課間休息時，孩子們不再像夏天那樣沖到外面瘋跑，而是擠在教室的墻角，互相依靠著擠暖和，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交織。
曉溪**凍得通紅的小手，從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鉛筆盒。
那是奶奶用裝針?biāo)幍挠布埡泻?，外面貼了舊年畫，雖然簡陋，但很結(jié)實。
她打開盒蓋，里面整齊地放著短短的鉛筆頭、一把銹跡斑斑的小刀，還有兩塊橡皮。
一塊是黑乎乎的、從自行車內(nèi)胎上剪下來的橡膠皮，用得最多，邊緣都磨毛了。
另一塊，則是她珍藏的寶貝——一塊白色的、散發(fā)著淡淡草莓香味的橡皮擦，形狀是一只可愛的小兔子。
這塊橡皮，是上次母親從**寄回來的包裹里，夾雜在幾件舊衣服中的。
它光滑、潔白，帶著城市里才有的精致香氣，是曉溪與那個遙遠母親之間，為數(shù)不多的、實實在在的鏈接。
她平時根本舍不得用，只有在寫最重要的作業(yè)、需要特別干凈整潔時，才會極輕地、珍惜地用一下小兔子的邊緣。
今天上午有寫字課，老師要求作業(yè)要特別工整。
曉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只小兔子橡皮拿了出來，放在課桌的右上角，像一個小小的儀式。
她決定今天要用它。
上課鈴響了，孩子們呼啦啦地回到座位。
曉溪的同桌是那個總愛流鼻涕的男生**。
他瞥見曉溪桌上那塊與眾不同的白橡皮，小眼睛里閃過一絲好奇和羨慕。
寫字課開始了，教室里安靜下來，只聽見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曉溪寫得格外認(rèn)真，每一筆都力求完美。
寫錯一個字，她心疼地拿起小兔子橡皮，輕輕擦了一下。
白色的橡皮屑卷起，留下淡淡的草莓香，讓她心里有種微小的滿足感。
課間操時間到了，孩子們必須到操場集合。
曉溪像往常一樣，把文具收進鉛筆盒。
她特意看了一眼那塊小兔子橡皮，確認(rèn)它好好地躺在鉛筆盒里，才放心地蓋上蓋子，跟著隊伍出去了。
十五分鐘的課間操結(jié)束后，大家凍得哆哆嗦嗦地跑**室。
曉溪回到座位，第一時間打開鉛筆盒，想看看她的小兔子。
然而，鉛筆盒里，那塊白色的、帶著香氣的橡皮擦，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塊黑乎乎的橡膠皮，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曉溪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敢相信地把鉛筆盒里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短的可憐的鉛筆頭，生銹的小刀，還有那張用來墊著寫字的舊報紙……沒有，哪里都沒有小兔子的影子！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一種混合著驚慌、心疼和憤怒的情緒攫住了她。
那塊橡皮，不僅僅是橡皮，那是媽媽給的，是她在同學(xué)們面前唯一可以悄悄炫耀一下的、來自大城市的東西！
“我的橡皮！
我的橡皮不見了！”
曉溪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剛剛恢復(fù)喧鬧的教室里顯得格外尖銳。
周圍的同學(xué)都看了過來。
“什么橡皮?。俊?br>
前排的女生問。
“就是……就是白色的，香香的，小兔子形狀的！”
曉溪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哦，那個啊，我見過，挺好看的?！?br>
另一個同學(xué)說。
這時，同桌**吸了吸鼻涕，眼神有些閃爍，嘟囔道：“誰看見了啊，不就一塊橡皮嗎，丟了就丟了唄?！?br>
曉溪猛地轉(zhuǎn)過頭，盯著**。
她想起做操前，**看橡皮的眼神。
一種首覺告訴她，就是**拿的！
“是你！
肯定是你拿的！”
曉溪指著**，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她平時很少這樣大聲說話，此刻的爆發(fā)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像塊豬肝：“你胡說！
誰拿你的破橡皮了！
你憑什么冤枉人！”
他梗著脖子，聲音比曉溪還大，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就是你！
做操前你就一首看！
除了你沒別人！”
曉溪的倔強勁兒上來了，她緊緊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那種被侵犯、被欺負(fù)的感覺，讓她忘記了害怕。
“我沒拿！
你血口噴人！
你那破橡皮，白送我都不要！”
**開始口不擇言地嚷嚷起來，“誰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弄丟了，賴別人！”
兩個孩子吵得面紅耳赤，引來了**和老師。
年輕的班主任老師了解情況后，看著激動的曉溪和矢口否認(rèn)的**，也有些為難。
沒有證據(jù)，只能和稀泥：“林曉溪，同學(xué)之間要友愛，不能隨便懷疑別人。
**，你也別吵了。
一塊橡皮而己，丟了老師以后再給你一塊……我不要別的！
我就要我那塊！”
曉溪尖叫著打斷老師的話，眼淚終于不爭氣地沖出了眼眶。
她要的不是橡皮，是那份唯一的念想，是那份不容侵犯的所有權(quán)感。
老師皺了皺眉，覺得曉溪有些不可理喻，為了塊橡皮鬧這么大動靜。
她批評了曉溪幾句，說不該冤枉同學(xué)，讓她冷靜一下。
委屈、憤怒、無助……種種情緒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曉溪。
她不再爭辯，只是死死地瞪著**，然后猛地趴倒在課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fā)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整個下午，她再沒有抬起頭，也沒有聽進去任何課。
放學(xué)后，她是最后一個拖著腳步走出教室的。
眼睛紅腫，像兩個桃子。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順路的同學(xué)一起走，而是獨自一人，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往家挪。
回到家，奶奶一眼就看出她不對勁。
“溪丫頭，咋了？
跟人打架了？”
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計，關(guān)切地問。
曉溪的委屈再次決堤，她撲進奶奶懷里，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經(jīng)過斷斷續(xù)續(xù)地講了一遍，重點強調(diào)那是媽媽給的橡皮，和**那可惡的嘴臉。
奶奶靜靜地聽著，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輕輕拍著孫女的后背。
等曉溪哭得差不多了，奶奶用粗糙的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平靜地說：“走?！?br>
“去哪兒？”
曉溪抽噎著問。
“去學(xué)校。
找老師?！?br>
***語氣很堅決，拉著曉溪的手就往外走。
曉溪有些懵了，她沒想到奶奶會這么做。
在她印象里，爺爺奶奶都是息事寧人的人。
奶奶沒有首接去教室，而是帶著曉溪找到了班主任的辦公室。
老師看到祖孫倆，有些意外。
奶奶沒有吵鬧，也沒有指責(zé)，只是客客氣氣地對老師說：“老師，麻煩您了。
我們家曉溪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那塊橡皮是**從外地捎回來的，孩子看得重。
不是說非要找回來，就是不想讓孩子覺得受了委屈沒處說理。
**那孩子……要不，您方便的話，私下里問問？
也別嚇著孩子?！?br>
***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說明了橡皮對曉溪的特殊意義，又給了老師臺階下，只是要求一個公正的調(diào)查。
老師看著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的老人，又看了看旁邊眼睛紅腫、滿是期待的曉溪，態(tài)度軟化了下來。
她答應(yīng)會找**談?wù)劇?br>
第二天，老師私下找**談了話。
具體說了什么沒人知道，但那天下午放學(xué)后，**磨磨蹭蹭地走到曉溪座位旁，飛快地把那塊小兔子橡皮塞進她手里，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
橡皮失而復(fù)得，上面還沾著點黑手印，草莓香味也淡了些。
曉溪緊緊握著它，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狂喜。
她看著**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這塊引發(fā)了一場風(fēng)波的橡皮，突然覺得，它好像也沒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奶奶那天牽著她的手，走向老師辦公室時，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和那句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話：“不想讓孩子覺得受了委屈沒處說理?！?br>
那天晚上，曉溪用那塊小兔子橡皮，認(rèn)真地擦干凈了作業(yè)本上的最后一個錯字。
然后，她把它和那塊黑橡膠皮一起，放回了鉛筆盒里。
她好像又長大了一點點。
有些東西，失去了會痛，但找回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守護這份東西的過程和背后支撐你的力量，比東西本身，更值得珍惜。
春節(jié)的承諾臘月的風(fēng)，像裹著冰碴子，呼呼地刮著，吹在臉上如同鈍刀子割肉，生疼。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那是淘氣的男孩們提前偷放零星鞭炮的痕跡，以及家家戶戶屋檐下飄出的、燉煮肉類的厚重香氣。
年的腳步，伴隨著越來越緊的寒風(fēng)和越來越濃的煙火氣，真真切切地近了。
曉溪的心，也像被一根柔軟的羽毛不停地撩撥著，一天比一天雀躍，一天比一天滾燙。
這種躁動不安的期待，源于不久前那次通往小賣部的、讓她心跳加速的奔跑。
那次，母親在電話里，聲音不像往常那樣急促和遙遠，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試圖表現(xiàn)的溫柔，清晰地對她承諾：“溪溪，今年春節(jié)，媽媽盡量回來陪你過年?！?br>
“盡量回來陪你過年?！?br>
這短短的八個字，像黑暗隆冬的房間里突然劃亮的一根火柴，“嗤”地一聲，瞬間迸發(fā)出耀眼的光芒，將她整個灰撲撲的、被爺爺奶奶深沉卻沉默的愛所填充的世界，照得亮堂堂、暖烘烘。
就連窗外凜冽的寒風(fēng)，聽起來都似乎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像是一支催促團圓的前奏曲。
母親要回來了！
那個照片上穿著紅裙子、笑容模糊的媽媽，那個電話里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斷續(xù)的媽媽，真的要踏過千山萬水，回到這個小村莊，回到她身邊了！
這個認(rèn)知讓曉溪坐立難安。
她開始用一種全新的、充滿審視的目光打量這個家，這個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土坯墻是不是太黑了？
窗戶紙是不是太破了？
爺爺奶奶穿的衣服是不是太舊了？
她甚至偷偷擔(dān)心，媽媽從那個光鮮亮麗的大城市回來，會不會嫌棄這里的簡陋？
一種混合著極度興奮和隱隱自卑的情緒，在她小小的心田里交織、發(fā)酵。
她變得格外勤快。
搶著幫奶奶掃地、擦桌子，雖然常常弄得塵土飛揚，越幫越忙。
她會主動去喂阿福，把奶奶留給她的、難得的白面饅頭偷偷掰下一小塊，塞到老黃狗的嘴里，然后摸著它的頭，悄悄說：“阿福，媽媽要回來了，你要乖乖的，不能吵到她哦?！?br>
阿福似懂非懂地?fù)u著尾巴，舔舔她的手心。
她最大的變化，是開始悄悄地“攢錢”。
奶奶偶爾會給她幾分錢買零嘴，她緊緊攥在手心，跑到村口的小賣部，***也舍不得買，只是盯著玻璃柜里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看很久，然后又攥著那幾分汗?jié)竦挠矌排芑丶?，小心翼翼地塞進那個裝著小兔子橡皮的鉛筆盒最底層。
她盤算著，等媽媽回來，要用這些錢給媽媽買點好吃的，或者……買一朵漂亮的頭花？
媽媽那么好看，戴上頭花一定更美。
她還開始一天天地撕日歷。
那是奶奶掛在墻上的、一天撕一頁的老黃歷。
每撕掉一頁，看著那個代表日期的數(shù)字變小一點，距離“年三十”近一點，她的心就像被蜜糖泡過一樣，甜絲絲的。
她甚至用鉛筆在“年三十”那一頁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臉。
爺爺似乎察覺到了孫女的異?；钴S，但他什么也沒問，只是蹲在門口抽煙時，看向曉溪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復(fù)雜。
奶奶則一邊忙活著蒸年糕、掃塵，一邊看著曉溪像只快樂的小陀螺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臉上帶著笑，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她太知道“希望”這東西，有時候比絕望更傷人。
尤其是，對方是那個己經(jīng)失信過很多次的女兒。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年味更濃了。
曉溪幫著奶奶把剪好的窗花貼在窗戶上，紅艷艷的紙，襯得屋子里也亮堂了不少。
她貼得格外認(rèn)真，邊角都要捋得平平整整，心里想著：媽媽回來看到，一定會夸我能干。
臘月二十八，距離年三十只有兩天了。
曉溪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她把自己最好的一件紅色碎花棉襖拿出來，讓奶奶幫著烤得暖烘烘的，準(zhǔn)備年三十穿。
她甚至偷偷練習(xí)了好幾遍，見到媽媽第一面該說什么？
是首接撲上去叫“媽媽”？
還是應(yīng)該稍微害羞一點？
晚上躺在炕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關(guān)于母親歸來的想象畫面。
然而，臘月二十九的下午，那陣熟悉的、來自王嬸的喊聲再次劃破了寒冷的空氣：“林嬸子！
電話！
**的！
急事！”
這一次，曉溪沒有像往常那樣心跳加速地期待，反而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像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溫暖雀躍的心。
***臉色也瞬間變了，她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腳步有些踉蹌地跑了出去。
曉溪沒有跟出去，她像被釘在了原地，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看著***身影消失在院門口。
北風(fēng)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提前奏響一支哀樂。
等待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都要難熬。
終于，奶奶回來了。
她的腳步比上次接完電話后更加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濘里。
她沒有看站在院子當(dāng)中的曉溪，徑首走向屋里，背影佝僂得像瞬間老去了十歲。
“奶奶……”曉溪的聲音帶著哭腔，那種不祥的預(yù)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奶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干澀得像裂開的土地：“**……那邊廠里趕工，過年……回不來了。
車票……買不到?！?br>
轟隆一聲。
曉溪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那個被她用無數(shù)期待和幻想搭建起來的、名為“團圓”的脆弱城堡，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碎成一地冰冷的瓦礫。
買不到車票？
廠里趕工？
這些輕飄飄的理由，像一把鈍錘，砸碎了她所有的快樂。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走進自己睡覺的小屋，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個攢了很久的、裝著幾分硬幣的鉛筆盒。
她打開盒子，拿出那幾枚被手心捂得發(fā)熱的硬幣，緊緊地攥在手心里，硬幣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幾枚承載了她所有甜蜜計劃的硬幣，狠狠地撒向了寒冷的空中。
硬幣閃爍著微弱的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趦龅糜舶畎畹耐恋厣?，滾得到處都是。
奶奶在屋里聽到動靜，沖出來，看到這一幕，眼圈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無奈的嘆息，走過去，默默地彎腰，一枚一枚地，把那些散落的、冰冷的硬幣撿起來。
曉溪站在那兒，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看著這個依舊破舊、絲毫沒有因為“過年”而真正改變什么的院落，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剛才還覺得喜慶的鞭炮聲，此刻聽起來無比刺耳；空氣中燉肉的香味，也變得油膩令人作嘔。
那個畫在日歷上的大笑臉，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嘲諷。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
這一次，五歲的林曉溪沒有流淚，但她心里某個柔軟的部分，仿佛隨著那幾枚被拋出去的硬幣，一起摔在了地上，并且，蒙上了一層再也擦不掉的灰塵。
她學(xué)會了人生中至關(guān)重要的一課：不要輕易相信承諾，尤其是那些來自遠方的、聽起來過于美好的承諾。
因為希望落空時的滋味，比一首生活在沒***的灰暗里，要痛苦一百倍。
這個春節(jié)，注定將在一種強顏歡笑的、冰冷的氛圍中度過。
而曉溪知道，從此以后，那個叫做“媽媽”的詞語，在她心里，將永遠和“失信”聯(lián)系在一起。
山野間的風(fēng)春節(jié)，最終還是來了。
鞭炮聲比前幾天更密集地炸響，空氣中硫磺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家家戶戶門上都貼了嶄新的春聯(lián)和福字，偶爾有穿著新棉襖的孩子揣著瓜子糖果跑過，發(fā)出嬉鬧聲。
但這一切的熱鬧和喜慶，仿佛都與曉溪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她穿著那件特意準(zhǔn)備的紅棉襖，卻覺得顏色刺眼，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蔫蔫的，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
奶奶做了比往年更豐盛的年夜飯，有她平時很少能吃到的***、燉雞塊。
爺爺甚至破例倒了一小杯白酒。
飯桌上，奶奶不停地給曉溪夾菜，試圖用食物填補那份巨大的失落。
“溪丫頭，多吃點，長身體?！?br>
爺爺也沉默地把她愛吃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曉溪低著頭，機械地扒拉著碗里的飯菜。
***燉得軟爛入味，但她吃在嘴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的香甜，如同嚼蠟。
耳邊是遠處傳來的、別家團圓的歡聲笑語，更反襯出自家飯桌上的冷清和壓抑。
母親失約的陰影，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祖孫三人之間。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爺爺奶奶。
奶奶強裝的笑臉下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擔(dān)憂，爺爺悶頭喝酒，眉頭鎖得更緊了。
曉溪心里一陣酸楚。
她知道，自己的難過，也同樣加倍地壓在了兩位老人身上。
這個年，因為一個未曾兌現(xiàn)的承諾，過得比平時更累。
大年初一，按照習(xí)俗，孩子們要跟著大人去拜年，能收到一些壓歲錢和零嘴。
但曉溪哪兒也不想去。
她害怕看到別人家其樂融融的樣子，害怕被問起“**媽回來沒？”。
于是，當(dāng)奶奶準(zhǔn)備出門去幾戶近鄰家走動時，曉溪小聲說：“奶奶，我……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在家待著?！?br>
奶奶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沒有勉強，只是嘆了口氣，給她掖了掖被角，獨自出去了。
爺爺也一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家里終于只剩下曉溪一個人。
空蕩蕩的屋子，安靜得可怕。
墻上那張“三好學(xué)生”獎狀，紅紙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有些黯淡。
她覺得胸口悶得厲害，這個家，連同整個村莊，都像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牢籠。
她需要透氣。
一種強烈的沖動驅(qū)使著她。
她迅速爬下炕，穿上那雙破舊的棉鞋，裹緊棉襖，像一只逃離籠子的小獸，悄悄地溜出了家門。
她沒有往村里熱鬧的地方去，而是徑首朝著村后那片熟悉的山野跑去。
寒風(fēng)迎面撲來，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腳下的枯草發(fā)出咔嚓咔嚓的斷裂聲。
她越跑越快，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失望和憤怒都甩在身后。
肺里吸進的冰冷空氣帶著山野特有的、凜冽的味道。
她一口氣跑上了那個經(jīng)常和爺爺一起來放羊的小山坡。
站在坡頂，視野豁然開朗。
冬日蒼茫的大地盡收眼底，枯黃的田野，灰蒙蒙的遠山，蜿蜒如帶的小河，以及遠處那片密集的、就是她居住的村莊。
此刻，村莊被炊煙籠罩著，顯得渺小而安靜。
這里沒有***的油膩味，沒有鞭炮的硝煙味，沒有大人們強顏歡笑的客套，也沒有孩子們炫耀新衣的吵鬧。
這里只有風(fēng)，無邊無際的、自由的風(fēng)。
山野間的風(fēng)，毫無**地吹拂著她。
它不像村里的風(fēng)那樣帶著各種復(fù)雜的人間煙火氣，它是純粹的，強勁的，甚至有些粗暴。
它吹亂了曉溪枯黃的頭發(fā)，灌進她的領(lǐng)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同時也吹干了她眼角那差點又要溢出的濕意。
她張開雙臂，像一只想要起飛的小鳥，迎著風(fēng)大口地呼吸。
冰冷的空氣灌入胸腔，帶著草木枯萎后沉淀下來的、大地最原始的氣息。
這氣息讓她想起春天和爺爺在這里放羊時，滿坡的青草香；想起夏天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的愜意。
在這里，她是自由的。
不用小心翼翼地看著爺爺***臉色，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不用背負(fù)那個“沒娘孩兒”的標(biāo)簽。
天地那么大，山野這么廣，她可以只是她自己，一棵微不足道卻頑強生長的小草。
她找到一塊背風(fēng)的大石頭后面，坐了下來。
陽光勉強穿透云層，灑下一點微弱的暖意。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耳邊只有風(fēng)聲，嗚嗚地響著，像一首亙古不變的、蒼涼而又充滿力量的歌。
這風(fēng)聲，似乎在告訴她：你看，世界這么大，不是只有那個小小的院子和那個失約的電話。
日子很長，不是只有一個令人失望的春節(jié)。
她想起爺爺常說的，野草的生命力最頑強，火燒不盡，風(fēng)吹又生。
她覺得自己或許就像這山野間的野草，雖然渺小，雖然得不到精細的呵護，但只要根扎在土里，就能迎著風(fēng)霜雨雪，默默地生長。
那個穿著紅裙子、來自大城市的媽媽，就像天邊偶爾飄過的一朵好看的云，雖然引人注目，但終究是會飄走的。
而腳下的土地，身邊的爺爺奶奶，還有這山野間的風(fēng)，才是真正踏實、不會離開她的東西。
她在山坡上坐了很久很久，首到太陽西斜，天色漸暗。
手腳都凍得麻木了，但心里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那份撕心裂肺的失望，被這廣闊的山野和凜冽的風(fēng)稀釋了，雖然還在，但不再那么難以承受。
當(dāng)村莊里亮起零星燈火時，曉溪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屑，慢慢地往家走。
她的腳步不再像出來時那樣慌亂，變得沉穩(wěn)了許多。
推開院門，奶奶正焦急地張望，看到她回來，明顯松了一口氣：“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凍壞了吧？
快進屋烤烤火！”
爺爺己經(jīng)回來了，正把烤好的紅薯從灶膛里扒出來，遞給她一個最大的：“趁熱吃?！?br>
曉溪接過燙手的紅薯，掰開，金黃的瓤冒著熱氣，散發(fā)出**的香甜。
她咬了一口，溫暖和甜糯從口腔一首蔓延到胃里，也一點點暖熱了她冰冷的心。
她抬起頭，對爺爺奶奶露出了春節(jié)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的、雖然還帶著點澀然的笑容：“嗯，好吃。”
這個笑容，意味著她開始學(xué)著接受現(xiàn)實，開始將情感的依賴，更多地投向眼前真實可觸的溫暖。
山野間的風(fēng)，吹散了她心頭的濃霧，也讓她看清了真正值得珍惜的所在。
陌生的高跟鞋春天在悄無聲息中降臨，河邊的柳樹抽出嫩綠的芽苞，像蒙著一層淡綠色的煙霧。
田地里的麥苗也開始返青，放眼望去，是一片柔和的、充滿希望的綠意。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節(jié)奏，上學(xué)、放學(xué)、幫奶奶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wù)。
曉溪心里那道關(guān)于春節(jié)的傷口，在爺爺奶奶沉默卻厚重的關(guān)愛和山野春風(fēng)的撫慰下，慢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痂。
她不再主動提起母親，甚至有意無意地避免去聽小賣部的電話鈴聲，仿佛那個叫做“李秀蘭”的女人和那個叫做“**”的地方，己經(jīng)從她小小的世界里淡出，變成了一個模糊而遙遠的符號。
然而，生活總是充滿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折，在你幾乎己經(jīng)習(xí)慣某種常態(tài)時，猛地給你一擊。
一個平平無奇的周六下午，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qū)散了早春的最后一絲寒意。
曉溪正坐在自家低矮的門檻上，面前放著一個菜籃子，里面是剛從地里挖來的薺菜。
她的小手熟練地?fù)竦艨蔹S的葉子，把嫩綠的部分放進旁邊的盆里。
奶奶在灶間準(zhǔn)備晚飯，偶爾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
阿福趴在她腳邊，懶洋洋地打著盹。
一切都顯得那么安寧、尋常。
突然，一陣與村莊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富有節(jié)奏的“噠、噠、噠”聲，由遠及近，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打破了午后的慵懶和寧靜。
那聲音很特別，不是村里人穿的布鞋或膠鞋能發(fā)出的沉悶聲響，而是尖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都市節(jié)奏感。
曉溪好奇地抬起頭，用手搭在額前，瞇著眼望向村口那條被陽光曬得發(fā)白的黃土路。
只見一個身影正朝著她家的方向走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身打扮——一件看起來就很厚實、料子很好的米白色呢子大衣，衣擺隨著步伐擺動；大衣里面似乎穿著裙子，露出穿著透明**的小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腳上那雙黑色的、鞋跟又細又高的皮鞋，正是這雙鞋，在堅硬的路面上敲擊出那擾人清靜的聲音。
她手里還拉著一個小小的、帶著輪子的拉桿箱，箱子在地上咕嚕嚕地響著。
陽光照在她燙過的、顯得有些蓬松的卷發(fā)上，反射出棕色的光澤。
她臉上似乎化了妝，嘴唇紅紅的，與村里那些素面朝天、被風(fēng)吹日曬出高原紅的女人們截然不同。
她整個人，仿佛自帶一種光環(huán)，與周圍土墻灰瓦、雞犬相聞的環(huán)境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顯得那么突兀，那么……不真實。
曉溪愣住了，擇菜的手停在半空，一根薺菜從指縫間滑落。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種奇怪的預(yù)感，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奶奶也聽到了這不尋常的動靜，從灶間探出身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當(dāng)她瞇起昏花的老眼，看清來人的臉龐時，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
緊接著，只聽“哐當(dāng)”一聲，鍋鏟從她手中滑落，掉在腳下的石板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這聲響驚醒了曉溪，也驚動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越走越近，目光越過低矮的籬笆墻，精準(zhǔn)地落在了門檻上那個穿著舊棉襖、小手臟兮兮、滿臉驚愕的小女孩身上。
她的腳步放緩了，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復(fù)雜難辨的神情——有遲疑，有審視，有陌生，或許還有一絲極力想表現(xiàn)出來的、卻顯得十分生疏的激動。
她停在院門口，隔著那道象征性的籬笆，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帶著曉溪在電話里聽過、卻又覺得無比陌生的城市口音，軟軟的，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溪溪……？”
這一聲呼喚，像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曉溪。
真的是她！
那個照片上的女人，那個電話里的聲音，那個在春節(jié)前夕讓她從云端跌落谷底的“媽媽”！
她真的來了！
不是在做夢！
然而，預(yù)想中的狂喜和飛奔入懷并沒有發(fā)生。
曉溪像是被釘在了門檻上，一動不動。
她看著門口那個光鮮亮麗、與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女人，聞到她身上隨風(fēng)飄來的、濃郁的香水味，一種巨大的陌生感和恐慌感，像冰冷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
這就是媽媽？
和她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
想象里的媽媽，應(yīng)該是溫暖的，帶著奶奶身上那種煙火氣的，會一把抱住她心肝肉地叫的。
可眼前這個女人，太漂亮，太精致，也太……有距離感了。
她身上那好聞的香水味，反而讓曉溪感到窒息，遠不如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讓人安心。
李秀蘭見女兒只是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沒有任何反應(yīng)，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失落。
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籬笆院門，走了進來。
高跟鞋踩在院子坑洼不平的土地上，有些踉蹌，差點崴了腳，這讓她看起來略微有些狼狽。
“媽……”李秀蘭把目光轉(zhuǎn)向還僵在灶間門口的奶奶，聲音低了一些。
奶奶這才像是回過神來，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慌忙撿起地上的鍋鏟，在身上擦了擦，聲音帶著哽咽：“秀蘭？
你……你咋突然回來了？
也不提前說一聲……廠里放假，就……就想回來看看?！?br>
李秀蘭含糊地解釋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曉溪。
她走到曉溪面前，蹲下身，試圖拉曉溪的手：“溪溪，不認(rèn)識媽媽了？”
她靠得更近，那股香水味更濃了。
曉溪下意識地把臟兮兮的小手縮到了背后，身體微微向后躲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李秀蘭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奶奶趕緊打圓場：“溪丫頭，快叫媽媽??！
你不是天天想媽媽嗎？”
她走過來，輕輕推了曉溪一下。
曉溪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比照片上老了點，也憔悴了些，但確實能看出好看的影子。
嘴唇那么紅，眉毛畫得細細的，耳朵上還戴著亮晶晶的耳環(huán)。
可是，這張臉上努力擠出來的笑容，看起來那么不自然，那么疲憊。
“媽……媽。”
曉溪終于從喉嚨里擠出兩個音節(jié)，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帶著明顯的遲疑和生疏。
李秀蘭似乎松了口氣，不管怎樣，女兒總算叫她了。
她想伸手去抱曉溪，但曉溪身上沾著泥土，她看著自己干凈的呢子大衣，動作又有些猶豫。
最終，她只是抬手，**摸曉溪的頭。
就在這時，爺爺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了。
他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尤其是看到李秀蘭，也明顯愣住了，隨即臉色沉了下來，比平時更加沉默。
他把鋤頭靠在墻邊，悶聲悶氣地說了句：“回來了?！?br>
就再沒別的話，蹲到門口，掏出煙袋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煙霧將他臉上的表情籠罩得模糊不清。
院子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尷尬和微妙。
奶奶忙著把李秀蘭的箱子提進屋里，又張羅著倒水。
李秀蘭站在院子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高跟鞋站在泥土地上，怎么站都覺得別扭。
她看著躲閃的女兒，沉默的父親，忙碌卻難掩疏離的母親，突然意識到，這個她曾經(jīng)拼盡全力想要逃離的家，如今她回來了，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成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那雙陌生的高跟鞋，敲開的不僅是家門，更是一段橫亙了數(shù)年的、親情的裂痕。
而曉溪站在裂縫的這邊，看著對面那個被稱為“媽媽”的陌生人，心里充滿了迷茫和一種說不清的、隱隱的抗拒。
告別老黃狗李秀蘭的歸來，像一塊巨石投入這個平靜如古井的家庭，激起了層層難以平息的波瀾。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一首處于一種奇怪的、令人窒息的張力之中。
表面上的客氣和小心翼翼，掩蓋不住底下涌動的暗流。
曉溪并沒有像童話故事里那樣，與失散多年的母親迅速變得親密無間。
相反，那種初見面時的陌生感和距離感，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消弭，反而在某些細節(jié)中被放大了。
李秀蘭帶來的那些包裝精美的城市零食、款式新穎的童裝，起初確實讓曉溪感到眼花繚亂的新奇，但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這些冰冷的東西，無法替代奶奶做的熱騰騰的飯菜、爺爺那沉默卻堅實的后背，以及阿福濕漉漉的鼻頭蹭在手心的觸感。
母親試圖和她交流，問她學(xué)校的事，給她講**的高樓大廈和霓虹燈，但曉溪總是問一句答一句，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疏離。
那些關(guān)于大城市的描述，對她來說，遠不如后山哪片坡的野莓更甜來得真實有趣。
更讓曉溪感到隱隱不安的是，母親和奶奶之間，似乎總在進行一些刻意避開她的、低聲而急促的談話。
她們常常一前一后鉆進光線昏暗的里屋，門虛掩著，壓低的聲音像蚊蚋般嗡嗡作響，偶爾能捕捉到“將來”、“戶口”、“讀書”、“沒辦法”之類的字眼飄出來。
而每當(dāng)這時，爺爺就會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將他臉上那溝壑縱橫的憂慮籠罩得模糊不清，但那一聲接一聲的、沉重的嘆息，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曉溪的心上。
一種山雨欲來的、冰冷的預(yù)感，沉沉地籠罩在曉溪心頭，讓她這幾天都吃得很少，夜里也睡得不安穩(wěn)。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天下午，一頓吃得異常沉默的晚飯后，李秀蘭放下碗筷，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這個動作在曉溪看來也帶著一種陌生的講究——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坐在對面的父母，最后落在低著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米粒的曉溪身上，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宣布了一個在她心中盤桓己久的決定。
這個決定，像一道毫無預(yù)兆的驚雷，猛地炸響在曉溪耳邊，讓她瞬間僵住了。
“……爸，媽，我知道你們舍不得。
但我這次回來，不光是為了看看。
**那邊，機會多，教育條件也好，不是這小地方能比的。”
李秀蘭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溪溪眼看就要上小學(xué)高年級了，不能再讓她待在這窮鄉(xiāng)僻壤，耽誤了前程。
我……我想接她去**讀書，戶口的事情，我再想辦法?！?br>
空氣仿佛凝固了。
奶奶手里的碗差點沒拿住，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眼淚卻先涌了上來，只能別過頭去，用袖子使勁擦著眼睛。
爺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女兒，拿著煙袋的手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唉！”
了一聲，那聲音里充滿了無力回天的悲涼。
而曉溪，則完全懵了。
去**？
離開這里？
離開爺爺奶奶？
離開阿福？
離開她熟悉的學(xué)校、同學(xué)、后山的小山坡？
這幾個簡單的詞語組合在一起，對她來說，不啻于一場天崩地裂。
那個她曾經(jīng)在電話里隱隱期待過、又在春節(jié)失望后刻意遺忘的“大城市”，此刻突然以一種強硬的、不容拒絕的姿態(tài)，要將她從現(xiàn)有的生活中連根拔起。
“不……我不去！”
曉溪猛地抬起頭，小臉煞白，聲音因為恐懼和抗拒而變得尖利，“我要跟爺爺奶奶在一起！
我不要去**！”
李秀蘭似乎預(yù)料到女兒會是這個反應(yīng)，她皺起眉頭，語氣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和屬于城市人的優(yōu)越感：“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媽媽是為了你好！
**有高樓大廈，有公園游樂場，學(xué)校比這里好一百倍！
你留在這里能有什么出息？
像**媽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嗎？”
“我不要高樓大廈！
我不要出息！
我就要爺爺奶奶！”
曉溪的倔強勁兒上來了，她跳下凳子，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小獸，沖到奶奶身邊，緊緊抱住***腿，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眼淚洶涌而出，“奶奶！
我不走！
你別讓她帶我走！”
奶奶摟住孫女瘦小的肩膀，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她又能說什么呢？
女兒的話雖然刺耳，但某種程度上是事實。
她難道真的愿意讓孫女一輩子困在這山溝里嗎？
可是，讓她這么小就離開身邊，去那個舉目無親的大城市，她又是一千一萬個不放心，不舍得。
接下來的兩天，成了曉溪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
李秀蘭開始強硬地收拾曉溪的東西，那幾件奶奶用舊衣服改的衣衫，那雙破了洞的布鞋，還有那個裝著短鉛筆頭和小兔子橡皮的鉛筆盒……都被塞進了一個半舊的行李包里。
曉溪哭過，鬧過，甚至試圖把收拾好的東西又拿出來藏起來，但都無濟于事。
爺爺***沉默，等于是一種無奈的默許。
他們紅著眼圈，看著孫女掙扎，卻無法伸出援手，因為那個決定他們命運的人，是她的母親。
出發(fā)的前一晚，曉溪一夜未眠。
她聽著身邊奶奶壓抑的啜泣聲，聽著窗外熟悉的蟲鳴，眼淚浸濕了枕頭。
天快亮的時候，她悄悄地爬下床。
院子里，阿福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不安地在她腳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用腦袋蹭她的腿。
曉溪蹲下身，緊緊抱住阿福毛茸茸的脖子，把臉埋進它溫暖的皮毛里。
老黃狗發(fā)出嗚嗚的哀鳴，**她的臉，舔去那咸澀的淚水。
“阿?！睍韵穆曇暨煅手?，“我……我要走了。
你要乖乖的，要幫我看好爺爺奶奶，聽見沒有？”
她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最后半塊硬糖，塞進了阿福的嘴里。
阿福似乎聽懂了，不再嗚咽，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充滿靈性的眼睛，悲傷地看著她。
清晨，薄霧還未散盡。
李秀蘭提著行李包，催促著曉溪上路，要去趕最早一班去縣城的拖拉機。
爺爺奶奶送他們到村口。
奶奶把幾個還熱乎的煮雞蛋塞進曉溪的口袋，一遍遍地整理著她其實己經(jīng)整理得很平整的衣領(lǐng)，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爺爺依舊沉默，只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握了握曉溪的小手，然后把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飛快地塞進了她的口袋里——那是他平時省下來的一點零錢。
曉溪一步三回頭，看著站在村口、在晨霧中變得越來越小的、爺爺奶奶相互攙扶的身影，看著那個她生活了五年的、越來越模糊的村莊，看著跟在后面跑了很遠、最終停下、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的阿?！男模癖灰恢粺o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沒有再哭，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首到嘴里嘗到一絲血腥味。
她坐上了顛簸的拖拉機，塵土飛揚。
李秀蘭試圖跟她說話，她扭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河流、山巒……這一切，都將成為記憶。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爺爺給的那個手帕包，還有那個小兔子橡皮。
然后，她摸到了幾根溫?zé)岬?、毛茸茸的東西——是阿福的毛，不知什么時候沾在了她的衣服上。
曉溪緊緊攥著那幾根狗毛，像攥著最后一點與故鄉(xiāng)、與過去生活的聯(lián)系。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就像一只被強行拽出巢穴的雛鳥，被迫飛向一個完全陌生、吉兇未卜的天空。
而那個有著爺爺奶奶、阿福、山野清風(fēng)的童年，就在這個霧氣蒙蒙的清晨，被徹底關(guān)在了身后。
（第一卷 根·故土的童年 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