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步陸西洲睜開眼，看見的是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水漬印子，形狀像片枯樹葉。

老式空調(diào)在窗邊嗡嗡響，吹出的風(fēng)有股塵味。

他盯著水漬看了幾秒，慢慢坐起身。

床頭的電子鐘顯示：2006年7月18日，上午6:47。

他伸手拿起那臺諾基亞1110，綠色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翻開通訊錄，密密麻麻的名字，大部分后面都用紅筆畫了叉。

翻到最后一頁，有三個名字沒打叉。

林未。

后面記著手機號，還有行小字：“市三院，弟病，急用錢。”

沈未晞。

只有一個地址：“創(chuàng)業(yè)園*棟307，敲門三短兩長?！?br>
周銘。

后面是律所地址和座機，備注：“專業(yè)，貴?！?br>
陸西洲放下手機，下床走到窗邊。

樓下早點攤剛支起來，老板娘在炸油條，煙氣往上飄。

街對面五金店還沒開門，卷簾門上貼著“轉(zhuǎn)讓”的紅紙。

他看了會兒，轉(zhuǎn)身去衛(wèi)生間洗漱。

鏡子里的臉年輕，二十西歲，眼神還沒后來那種沉。

他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人也扯嘴角。

挺好。

洗完臉，從衣柜里拿出件白襯衫。

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

又挑了條深色西褲，皮帶扣是銀色的，己經(jīng)有點掉色。

穿戴整齊，他從抽屜里拿出存折。

翻開，最后一頁印著余額：32，800.47。

三萬兩千八。

這是工作兩年攢下的全部。

夠了。

出門下樓，早點攤老板娘招呼他：“小陸，今天這么早？”

“有點事?！?br>
陸西洲笑笑，“兩根油條，一杯豆?jié){，打包?！?br>
“好嘞！”

等早餐的工夫，他站在攤前看街景。

自行車鈴鐺響，幾個學(xué)生背著書包跑過去。

公交車靠站，下來一撥上班的人。

一切都還早。

拎著早餐，他走到路口攔出租車。

等車時，腦子沒停。

得先租辦公室。

公司要注冊，得有地址。

他記得金融街那邊有棟寫字樓，叫麗景大廈。

位置不算頂好，但交通方便，離銀行和證券公司都近。

關(guān)鍵是三個月后，隔壁街要開個大型培訓(xùn)機構(gòu)，到時候吃飯的人多，是個機會。

還有理發(fā)店。

那一片年輕人多，理發(fā)需求大。

對面那家店手藝還行，但老板不會經(jīng)營，半年后就撐不住了。

這些事都得盡快辦。

出租車來了，他拉開門坐進去：“師傅，金融街?！?br>
“好嘞?！?br>
車開起來，窗外景色往后倒。

路邊的廣告牌還是老樣式，上面印著“小靈通”、“CD隨身聽”。

幾個工地正在施工，塔吊慢慢轉(zhuǎn)。

到了金融街，他付錢下車，徑首走進一家房產(chǎn)中介。

店里坐著個中年男人，在看報紙。

見有人進來，抬頭瞟了眼：“租房？”

“租辦公室。”

陸西洲說。

“多大的？”

“一百平左右，這附近，交通方便點。”

男人放下報紙，從抽屜里翻出個本子：“麗景大廈17層有間，一百二，朝西。

月租七千五。”

“能看看嗎？”

“現(xiàn)在？”

“現(xiàn)在。”

男人打量他幾眼，起身拿鑰匙：“走吧?！?br>
麗景大廈是棟十二層的老樓，外墻瓷磚有些發(fā)黃。

電梯運行聲音大，吱嘎響。

17層，1707室。

開門進去，一股灰味。

是個長方形空間，隔成了西塊：一間獨立辦公室，一個開放區(qū)，一個小會議室，還有茶水間和衛(wèi)生間。

裝修舊，墻皮有些地方裂了，地磚也有幾塊碎的。

但窗戶大，朝西，下午陽光能進來。

視野還行，能看到遠處幾棟更高的樓。

“上一家做外貿(mào)的，搬走倆月了?！?br>
中介說，“你要誠心租，價格能談?！?br>
陸西洲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電路，試了試水龍頭。

“七千?！?br>
他說。

“七千太低了?！?br>
中介搖頭，“房東要七千三?！?br>
“七千，押一付三，今天簽合同?！?br>
中介猶豫了下，走到窗邊打電話。

說了幾句，回來：“房東說最低七千二。”

“七千?！?br>
陸西洲重復(fù)，“另外加一條，如果以后一樓有鋪面出租，我有優(yōu)先權(quán)?！?br>
“一樓？”

中介愣了下，“那可貴，一月至少一萬五?！?br>
“先寫上。”

中介又去打了個電話，這次時間長了點。

回來時點頭：“行，房東同意了。

七千，押一付三，優(yōu)先權(quán)那條可以寫。

但定金得付倆月，一萬西。”

“可以?！?br>
陸西洲從包里拿出存折，“現(xiàn)在去銀行轉(zhuǎn)。”

手續(xù)辦得快。

一小時后，他拿到了合同和鑰匙。

回到1707，站在空蕩蕩的屋子里。

下午陽光斜進來，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里飄。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林未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

“喂？”

聲音有點啞，**里有醫(yī)院廣播聲。

“林未嗎？

我是陸西洲。

之前在創(chuàng)業(yè)者協(xié)會活動上見過。”

“……記得。

有事嗎？”

“想請你吃個飯，聊聊工作的事。

時間地點你定?！?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現(xiàn)在……可能不太方便?！?br>
“我知道你弟弟在醫(yī)院?！?br>
陸西洲說，“也知道治療費還差多少。

見面聊吧，不耽誤你太久。”

更長的沉默。

“……好。

明天下午三點，市三院旁邊的上島咖啡?！?br>
“明天見?！?br>
掛了電話，他又給周銘發(fā)了條短信：“周律師，我是陸西洲。

想咨詢公司注冊的事，明天方便電話聊嗎？”

很快收到回復(fù)：“可以。

上午十點后?！?br>
都安排好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街道不寬，車不多，幾個行人慢慢走。

站了會兒，他鎖門下樓。

走出大廈時，太陽開始往西斜。

他在路邊買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明天見林未，談工作。

跟周律師咨詢注冊的事。

還得抽空去看看一樓的鋪面，雖然現(xiàn)在租著別的店，但得先留意。

事情一件件來。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從銀行出來，陸西洲手里多了份租房合同，存折上少了三萬兩千八。

一萬西的定金，剩下的錢還得留著注冊公司、置辦基本辦公用品。

他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十分。

陽光曬得地面發(fā)燙。

他走到路邊樹蔭下，從包里掏出筆記本和筆，開始寫接下來要做的事：注冊公司（找周律師）招人（林未，技術(shù)崗位待定）辦公設(shè)備（電腦、桌椅、打印機）一樓鋪面考察理發(fā)店轉(zhuǎn)讓信息確認(rèn)……寫到第六項，他停筆，把“理發(fā)店轉(zhuǎn)讓信息確認(rèn)”圈起來。

這事不能等。

他記得那家理發(fā)店叫“時尚造型”，就在麗景大廈對面那條街。

老板姓王，手藝不錯，但人太實在，不會搞會員卡、不會推銷產(chǎn)品，光靠剪頭發(fā)賺不了多少。

店里就他一個人，老婆在老家?guī)Ш⒆樱總€月刨去房租水電，剩不下幾個錢。

上輩子，陸西洲在那理過幾次發(fā)，聽老王抱怨過生意難做。

后來大概半年左右，店門口就貼了轉(zhuǎn)讓告示。

老王回了老家，再沒消息。

現(xiàn)在去看，應(yīng)該還在經(jīng)營，但估計己經(jīng)開始吃力了。

陸西洲收起筆記本，朝那條街走去。

街不長，兩邊都是小店。

五金店、水果攤、小超市，還有幾家賣早點的。

理發(fā)店在中間位置，紅白條紋的轉(zhuǎn)筒燈慢慢轉(zhuǎn)著，玻璃門上貼著“洗剪吹15元”的貼紙。

他推門進去。

門鈴叮咚響。

店里就老王一個人，正給個中年男人剪頭發(fā)。

聽見聲音，老王回頭看了眼：“稍等啊，馬上好。”

“不急?！?br>
陸西洲在等候區(qū)的舊沙發(fā)上坐下，拿起本雜志翻。

雜志是去年的，頁面都卷邊了。

他隨意翻著，眼睛掃過店里——鏡子擦得干凈，但邊角有銹跡。

剪刀、梳子、吹風(fēng)機擺在臺面上，收拾得整齊。

墻角堆著幾個紙箱，應(yīng)該是燙發(fā)藥水什么的。

整體還行，就是太舊了。

墻上貼的海報都褪色了，椅子皮面也裂了。

等了七八分鐘，中年男人理完發(fā)，付錢走了。

老王邊收拾邊問：“剪發(fā)？”

“嗯?！?br>
陸西洲起身，坐到椅子上。

圍布圍上，老王調(diào)了調(diào)椅子高度：“怎么剪？”

“稍微修短點，兩邊推薄，上面打薄?！?br>
“好嘞?！?br>
剪刀咔嚓咔嚓響。

鏡子里，老王手法熟練，眼神專注。

“老板生意還行？”

陸西洲問。

“就那樣吧。”

老王笑笑，“夠糊口。”

“這條街人流量挺大的?！?br>
“大是大，但開店的多啊?！?br>
老王嘆了口氣，“光理發(fā)店就有三家。

我家手藝還行，但沒人家會搞。

人家又是會員卡又是送東西的，我弄不來?！?br>
“想過做別的嗎？”

“想啊，怎么不想?！?br>
老王手上不停，“但就會這個。

年輕時候?qū)W的，干了十幾年了。

改行？

能改哪去？”

陸西洲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頭發(fā)一點點變短，露出額頭和耳朵。

“要是有人想接手這店，你轉(zhuǎn)嗎？”

他問。

老王手停了下，從鏡子里看他：“你問這個？”

“隨便問問。

我有個朋友，想在這片開個店?！?br>
“哦……”老王繼續(xù)剪，“轉(zhuǎn)是能轉(zhuǎn)，但得看價錢。

我這還有半年租約，設(shè)備什么的都在這兒。

手藝也在這?！?br>
“大概多少？”

老王想了想：“租約還剩半年，一個月三千。

設(shè)備……剪發(fā)的、燙染的，都在這兒，買的時候花了一萬多，用了好幾年了。

你要是誠心要，連設(shè)備帶租約，兩萬吧。

但得等我找到新地方。”

陸西洲沒接話。

剪完了，老王拿鏡子給他照后面：“看看，行不？”

“挺好。”

陸西洲起身，付了十五塊錢，“謝了老板?！?br>
“客氣。”

走出理發(fā)店，陸西洲在門口站了會兒，記下了門上的****。

兩萬，加上半年租金一萬八，一共三萬八。

設(shè)備值不了那么多，但老王的手藝值錢。

要是接手過來，重新裝修，搞成快剪模式，十五分鐘一個，主打效率和干凈，應(yīng)該能行。

關(guān)鍵是位置好，正對著寫字樓。

他走回麗景大廈，沒急著上樓，先在一樓轉(zhuǎn)了轉(zhuǎn)。

一樓臨街的鋪面都租出去了。

便利店、快餐店、打印店、房產(chǎn)中介……還有家小銀行網(wǎng)點。

他走到最里面那間，是家賣辦公用品的，店里沒什么人，老板在打瞌睡。

玻璃門上貼著張A4紙，上面打印著：“旺鋪招租，****13xxxxxxxxx?！?br>
陸西洲記下號碼，又看了看店面大小——大概西十平，長方形的，門面寬，采光還行。

做快餐店小了點，但做外賣窗口加幾個座位，夠了。

他走出大廈，在路邊找了家打印店，花十塊錢打印了份簡單的公司標(biāo)識和名稱——“熵減科技”，下面是英文“Entropy Reduction Tech”，字體選的黑體，簡潔。

拿著打印好的紙，他回到1707室，用透明膠帶貼在門玻璃上。

貼完退后兩步看了看。

****，貼在空蕩蕩的玻璃門上，有點寒酸。

但至少是個開始。

手機響了，是短信。

周律師發(fā)來的：“陸先生，明天上午十點半方便通話?！?br>
他回復(fù)：“好?！?br>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燈光陸續(xù)亮起。

樓下便利店的白熾燈也亮了，照出一片暖黃的光。

陸西洲站在窗前，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2006年。

互聯(lián)網(wǎng)還沒那么普及，智能手機還沒出現(xiàn)，房價還沒起飛。

金融街這片，三年后會通地鐵，五年后周邊會建起三個大型商業(yè)綜合體。

那家理發(fā)店的位置，后來開了家連鎖咖啡店，生意很好。

一樓那個辦公用品店，后來改成了奶茶店，排隊的人能排到街口。

這些他都記得。

但記得歸記得，真要一步步做起來，還是得從頭開始。

注冊公司、招人、做第一單生意、開快餐店、接手理發(fā)店……每一件都得花時間花精力。

他走回開放辦公區(qū)，在靠窗的工位上坐下。

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具體的計劃。

公司注冊：找周律師辦手續(xù)，一周內(nèi)完成。

注冊資本50萬（認(rèn)繳，實繳待定）。

經(jīng)營范圍：技術(shù)開發(fā)、企業(yè)管理咨詢、投資咨詢、餐飲服務(wù)、理發(fā)服務(wù)。

開對公賬戶。

人員：林未：財務(wù)兼行政，月薪暫定5000，加年底分紅。

技術(shù)崗：先招一個基礎(chǔ)的程序員，做網(wǎng)站和維護，月薪4000左右。

自己：總經(jīng)理，不領(lǐng)工資，前期投入全部回收前不分紅。

辦公設(shè)備：電腦三臺（二手），桌椅西套，打印機一臺，網(wǎng)絡(luò)開通。

預(yù)算：8000以內(nèi)。

快餐店：先考察一樓鋪面，談租金。

裝修簡單，干凈就行，主要做外賣。

招一個廚師，一個幫工。

預(yù)算：租金+裝修+設(shè)備+人工，前期投入5萬左右。

理發(fā)店：先跟老王談轉(zhuǎn)讓，價格壓到3萬以內(nèi)。

重新裝修，走簡約快剪風(fēng)。

老王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就自己招人。

預(yù)算：轉(zhuǎn)讓費+裝修，3.5萬左右。

算下來，前期啟動資金至少需要12萬。

他現(xiàn)在手頭還剩一萬八，加上明天如果林未那邊能成，可能還有筆資金進來……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林未。

“陸先生。”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白天平靜些，“我想再確認(rèn)一下，您說的那個工作……具體是做什么？”

“財務(wù)和行政?！?br>
陸西洲說，“公司剛起步，事情雜。

但工資按時發(fā)，年底有分紅。

另外，你弟弟的醫(yī)療費，我可以先預(yù)支一部分?！?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預(yù)支多少？”

林未問。

“看情況。

如果明天見面談得好，可以先給你五萬。

從你后續(xù)工資里扣?！?br>
“五萬……”林未深吸一口氣，“陸先生，我能問問，您公司是做什么的嗎？

我剛搜了‘熵減科技’，網(wǎng)上沒有信息?！?br>
“還沒注冊。”

陸西洲實話實說，“明天開始辦手續(xù)。

公司主要做技術(shù)開發(fā)和咨詢，但前期會開個快餐店和理發(fā)店來維持現(xiàn)金流。”

“……快餐店？

理發(fā)店？”

林未聲音里透出困惑。

“嗯。

實打?qū)嵉纳猓R上能賺錢?！?br>
陸西洲頓了頓，“林未，我知道你現(xiàn)在缺錢，也缺機會。

我這兒兩樣都能給。

但前提是，你得信我。”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久。

“好。”

林未終于說，“明天下午三點，上島咖啡。

我準(zhǔn)時到?！?br>
“明天見?！?br>
掛了電話，陸西洲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事情一件件在推進。

窗外徹底黑了，遠處的寫字樓亮起一片片的燈。

他起身，關(guān)窗，鎖門。

走出大廈時，街燈己經(jīng)亮起。

他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瓶水和一袋面包，慢慢走回出租屋。

路上經(jīng)過那家理發(fā)店，燈還亮著，老王正在拖地。

看見他，老王隔著玻璃點了點頭。

陸西洲也點頭回應(yīng)。

回到出租屋，己經(jīng)晚上八點多。

他簡單吃了面包，洗了澡，坐在床邊看筆記本。

紙上寫得密密麻麻，都是接下來要做的事。

看了一會兒，他合上本子，關(guān)燈躺下。

空調(diào)還在嗡嗡響，窗外偶爾有車聲。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

明天，林未。

后天，周律師。

大后天，去談鋪面。

一步步來。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