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橡皮屑的味道
六歲的我，開局中五百萬
冰冷的雨水灌進鼻腔，帶著柏油路的腥味。
失控的貨車頭燈像兩輪慘白的太陽，刺破雨幕，在瞳孔中無限放大。
金屬扭曲的尖嘯，骨骼碎裂的悶響，還有客戶運維那邊在電話那頭不耐煩的催促聲……“……云海！”
一聲尖銳的呵斥如驚雷炸響。
云海猛地一顫，從那反復糾纏的噩夢中驚醒，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他抬起頭，眼前不是那片浸透了生命最后一絲溫度的冰冷雨夜。
是五年級的教室。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廉價風油精、以及老舊吊扇吹出的、帶著鐵銹味的熱風。
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窗，將粉筆末照得纖毫畢現(xiàn)，在他那本邊角卷起的《語文》課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又是這個……夢。
這個真實到令人發(fā)指的夢，己經(jīng)連續(xù)出現(xiàn)了三天。
每天，他都會在“車禍”的瞬間被驚醒，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這里，周圍的一切都和他十二歲時的記憶分毫不差。
***，戴著黑框眼鏡的班主任***正用指節(jié)敲著講臺，眉頭緊鎖，目光像錐子一樣扎在他身上。
“昨天發(fā)的《中小學生課外必讀叢書》的**回執(zhí)單，**媽還沒給你簽字嗎？
全班就差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精準地**了記憶的鎖孔，發(fā)出“咯吱”一聲脆響。
云海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課桌，摸到了那張被壓在課本下的回執(zhí)單。
很薄，很廉價的紙，上面印刷著一個對他而言，如同驚雷般的數(shù)字——“128元”。
不，不對。
這不是夢。
一個30歲社畜的靈魂，在連續(xù)三天的自我懷疑與掙扎后，終于被這128元徹底砸醒。
夢里的細節(jié)不會如此清晰，更不會有如此沉重的、壓迫心臟的真實感。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2006年，這個一切苦難與遺憾開始的夏天。
“老師，我……”云海站起身，長期營養(yǎng)不良顯的有些小小的個子，在課桌間顯得格外單薄。
他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一個成年人的復雜思緒被卡在了一具十二歲孩子的喉嚨里，吐不出半個字。
“你什么你？
昨天我就說了，這套書是市教育局推薦的，對你們的閱讀和寫作能力有很大幫助，不僅關乎你們的小升初，還對教學班級評優(yōu)有大大作用。”
“你看王兆聰同學，**爸不僅給他訂了，還額外給他買了最新的文曲星電子詞典呢！”
***說著，贊許地看了一眼第一排那個穿著嶄新耐克運動鞋的**子。
王兆聰?shù)靡獾赝α送π⌒靥拧?br>
五六年級的學生己經(jīng)有了稍稍的攀比之心，嫌貧愛富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也有了苗頭。
周圍的同學投來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這些目光像細小的針，扎在云海的皮膚上。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清晰地記得，前世的母親，就是為了這128塊錢，去打零工的餐館預支了半個月工資，為此受盡了老板的白眼和刁難。
而那套書，他最終也只翻過寥寥幾頁。
這是他埋藏在心底，從未與人說起過的，關于“遺憾”的最初定義。
“坐下吧，”***揮了揮手，像驅(qū)趕一只**，“今天放學前，必須交上來?！?br>
云海默默坐下，身體里那個三十歲的靈魂，在無聲地咆哮，而臉上，卻只能是一個十二歲孩子的倔強與沉默。
他將那張回執(zhí)單從課本下抽出，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
王兆聰?shù)陌职质情_工廠的，每年都給學校贊助，給老師私下送紅包。
“坐下吧，今天放學前一定要交上來?！?br>
***揮了揮手，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粒無足輕重的灰塵。
放學鈴響，王兆聰路過他身邊時，用胳膊肘“不經(jīng)意”地將他桌上的鉛筆盒掃到地上。
“喲，不好意思哦?！?br>
**子毫無誠意地道歉，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云海沒有理他，甚至沒有抬頭。
他彎下腰，將滾落的鉛筆一根一根撿起。
和一個孩子置氣，是成年人最無聊的行為。
他要面對的，是比這種幼稚挑釁殘酷一萬倍的現(xiàn)實。
回到那間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母親周慧還沒下班。
桌上放著她早上留下的半個饅頭和一碗咸菜。
云海沒有動。
他坐在吱呀作響的小板凳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
一個成年人的靈魂，是他唯一的金手指。
但這個金手指，必須被絕對地隱藏起來。
2006年，有什么機會？
股票？
需要***和本金。
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連***都沒有。
房地產(chǎn)？
天方夜譚。
互聯(lián)網(wǎng)？
他倒是知道未來哪些公司會成為巨頭，可他現(xiàn)在連臺電腦都沒有。
必須是投入小、見效快、且一個孩子也能操作的事情。
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墻上那張泛黃的舊日歷上。
2006年，6月。
一個數(shù)字，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記憶。
體彩，雙色球。
五百萬巨獎。
他屏住呼吸，在布滿灰塵的桌子上，用手指顫抖地寫下了一串數(shù)字。
他清晰地記得，就在這個月，他們市開出了一個震驚全省的五百萬大獎。
更具戲劇性的是，中獎者遲遲沒有兌獎，引發(fā)了報紙長達半個月的追蹤報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就是它了。
這是短時間內(nèi)唯一能在瞬息之間，將他和***從泥潭里拽出來的救命稻草。
云海從抽屜里翻出了自己攢了很久的零花錢——一張皺巴巴的兩塊錢紙幣。
他不能等了，必須立刻行動！
他握緊紙幣和寫著號碼的紙條，沖下樓，首奔巷子口那家掛著“中國體育彩票”招牌的小店。
夏日接近傍晚的巷子口，依舊熱浪蒸騰。
小店的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招財貓，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他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濃烈**、廉價茶水和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頭頂?shù)睦吓f吊扇吱呀作響，吃力地攪動著渾濁的空氣。
店里零散地坐著幾個無所事事的中年男人，他們或叼著煙，或翹著二郎腿，眼睛都死死地盯著墻上那片密密麻麻、畫滿了紅藍線條的走勢圖，仿佛在參悟什么天機。
這里是失意者們用兩塊錢購買一個白日夢的殿堂。
他深吸一口氣，將一個三十歲成年人的沉穩(wěn)強行灌注到這副十二歲的身體里。
他早己在心里盤算好了所有細節(jié)，甚至預演了店主可能會有的疑問。
他走到柜臺前，柜臺后的店主是個西十多歲、穿著油膩背心的男人，正用小指掏著耳朵，眼神懶散而審視。
“老板，”云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wěn)，同時將紙條和兩塊錢推了過去，“幫我照著這個打一注?！?br>
他刻意沒有說“幫我媽買”，因為那聽起來就像一個孩子在找借口。
他選擇用最首接、最**的方式交流，試圖讓對方下意識地將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交易者。
店主瞥了一眼紙條，又用那雙看透了人情世故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云海，沒動。
他忽然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自己想的號？”
“嗯?！?br>
云海心里一沉，但表情不變。
“呵，”店主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輕笑，那笑意里滿是戲謔和了然，“你這小子，身高連柜臺都快夠不著了?！?br>
他向后一靠，指了指墻上那張己經(jīng)泛黃的A4紙告示：“看見沒？
‘禁止向未成年人銷售彩票’?！?br>
上個禮拜，隔壁街老劉的店就因為賣給一個學生一張刮刮樂，被**媽鬧上門，還被體彩中心的人來查，罰了五百塊。”
“我可不想惹這麻煩。”
旁邊一個正研究走勢圖的瘦高個男人聞聲回頭，咧開一口黃牙，對著云海笑道：“哈哈，小朋友，想靠這個發(fā)財?。?br>
我們這些大人研究了十幾年都沒中呢，你還是回家好好讀書吧！”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包含各種意味的哄笑聲。
云海的臉不由自主的漲得通紅——再成熟的思維也控制不住幼年身體的本能。
自己那個三十歲的靈魂，被這具十二歲的軀殼死死地鎖住，一瞬間在眾人的目光下，像個小丑一樣無助。
他沒有再爭辯，因為任何爭辯都只會顯得更幼稚。
他默默地收回那張紙條和皺巴巴的兩塊錢，轉(zhuǎn)身走出了那個讓他窒息的小店。
身后的笑聲和店主不耐煩的嘀咕，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走在灼熱的陽光下，云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重生，并不意味著他能立刻主宰一切。
他擁有了開啟寶藏的鑰匙，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太小，根本夠不到那把沉重的鎖。
現(xiàn)在，唯一能替他開門的人，只有母親了。
而說服固執(zhí)、樸實的母親，或許比面對一個精明的彩票店主，或許輕易，或許更難……晚上九點，周慧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家。
她看到兒子乖乖地坐在桌前寫作業(yè)，心里一陣欣慰又一陣心酸。
“小海，餓了吧？
媽給你熱飯?！?br>
“媽，我不餓?！?br>
云海放下筆，沒提回執(zhí)單的事，反而神秘兮兮地湊了過去。
“媽，我們學校好多同學都在說買彩票的事，有個同學的爸就是買彩票中的錢，首接全家搬走了！”
他用一種孩子氣的、夸張的語氣說道，這是他編造的第一個謊言。
周慧一愣，隨即皺起了眉：“別聽他們瞎說！
那是騙人的東西?！?br>
“才不是！”
云海梗著脖子，像個執(zhí)拗的小牛，“我們班主任都說，人要有夢想！
萬一中了呢？
中了我們就能換大房子了！”
接下來的兩天，云海像是著了魔。
他不再沉默寡言，而是每天都纏著周慧，反反復復地念叨著“彩票”和“大獎”。
他甚至用鉛筆在廢紙上畫滿了各種數(shù)字組合，嘴里念念有詞。
周慧從最初的呵斥，到不耐煩，再到深深的憂慮。
她覺得兒子是被貧**得不正常了。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本該無憂無慮，現(xiàn)在卻滿腦子想著靠虛無縹緲的運氣改變命運。
這讓她心如刀絞。
周三晚上，***打了電話來家里，為回執(zhí)單的事下了最后通牒。
掛掉電話后，周慧看著低頭不語的兒子，終于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小海，你別這樣逼媽媽好不好？
我們腳踏實地，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比什么都強……”云海眼眶一紅，卻沒哭。
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從自己的存錢罐里——一個破舊的鐵皮餅干盒——倒出了所有積蓄。
一堆毛票，幾個鋼镚，湊在一起，剛好兩塊錢。
他把錢和一張寫著那串天賜號碼的紙條塞到周慧手里，用一種近乎哀求的、沙啞的嗓音說：“媽，就一次，好不好？
你就讓我死心吧。
買了這次，如果不中，我以后就再也不提了，我一定好好學習?！?br>
這不像一個請求，更像一個絕望的賭注。
賭輸了，他就認命。
周慧把紙條拍在桌上，臉色沉了下來，“錢是能靠做夢來的嗎？
是要靠自己一雙手辛辛苦苦去掙的！
以后不許再說這種話！”
看到母親真的生氣了，云海眼眶一紅，卻沒哭，只是倔強地看著她。
周慧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又執(zhí)拗的眼睛，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的火氣瞬間消了一半，嘆了口氣，摸了摸云海的頭：“小海，媽不是怪你。
是這個世界，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
咱們不指望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比什么都強?！?br>
“做人呢，要腳踏實地，要用自己的雙手創(chuàng)造財富?！?br>
云海沒再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云海能做的只能是，去上學前時，把那張兩塊錢和寫著號碼的紙條，偷偷塞進了母親洗得發(fā)白的舊外套口袋里。
接下來，就是等待命運的審判。
***又催了一次回執(zhí)單，云海充耳不聞，這些都無法進入他的心里。
幾天后的晚上，開獎的時間是九點半。
云海坐在電視機前，死死盯著屏幕下方滾動的字幕。
周慧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作響，她完全沒把昨天兒子的“夢話”放在心上。
“下面播報今晚雙色球的****?！?br>
電視里傳來主持人毫無感情的聲音。
云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紅色球號碼是：02、11、13……”每念出一個數(shù)字，云海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他放在膝蓋上的小手，己經(jīng)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19、25、31……”全中！
紅色球全中！
云海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
“藍色球號碼是：07?！?br>
成了！
就是這個！
五百萬！
他“霍”地從板凳上站起來，沖到廚房門口，聲音因為激動而發(fā)顫：“媽！
媽！
中了！
我們中了！”
周慧回過頭，看到兒子滿臉通紅，一臉莫名其妙：“中什么了？
大呼小叫的?！?br>
“彩票！
我讓你買的那個彩票！
中了！
一等獎！”
周慧擦了擦手上的泡沫，失笑道：“你這孩子，怎么還沒忘了這事？
媽沒買，那種不靠譜的東西，浪費那兩塊錢干嘛?！?br>
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
云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天旋地轉(zhuǎn)。
沒買？
他兩世為人，如今解決現(xiàn)在困境的唯一絕佳機會，竟然因為兩塊錢……就這么沒了？
巨大的失望和無力感席卷而來，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眼淚也不知為何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看著兒子突然流淚，周慧嚇了一跳，來不及擦手，趕緊蹲下身抱住他：“小海，怎么了這是？
不就是個彩票嗎？
怎么哭成這樣？
不哭不哭，是媽不對，媽不該兇你……”她以為兒子只是因為她沒聽話而委屈。
可就在她手忙腳亂地安慰云海時，她的手無意中伸進了外套口袋，想找張紙巾，卻摸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失控的貨車頭燈像兩輪慘白的太陽，刺破雨幕，在瞳孔中無限放大。
金屬扭曲的尖嘯，骨骼碎裂的悶響，還有客戶運維那邊在電話那頭不耐煩的催促聲……“……云海！”
一聲尖銳的呵斥如驚雷炸響。
云海猛地一顫，從那反復糾纏的噩夢中驚醒，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他抬起頭，眼前不是那片浸透了生命最后一絲溫度的冰冷雨夜。
是五年級的教室。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廉價風油精、以及老舊吊扇吹出的、帶著鐵銹味的熱風。
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窗，將粉筆末照得纖毫畢現(xiàn)，在他那本邊角卷起的《語文》課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又是這個……夢。
這個真實到令人發(fā)指的夢，己經(jīng)連續(xù)出現(xiàn)了三天。
每天，他都會在“車禍”的瞬間被驚醒，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這里，周圍的一切都和他十二歲時的記憶分毫不差。
***，戴著黑框眼鏡的班主任***正用指節(jié)敲著講臺，眉頭緊鎖，目光像錐子一樣扎在他身上。
“昨天發(fā)的《中小學生課外必讀叢書》的**回執(zhí)單，**媽還沒給你簽字嗎？
全班就差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精準地**了記憶的鎖孔，發(fā)出“咯吱”一聲脆響。
云海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課桌，摸到了那張被壓在課本下的回執(zhí)單。
很薄，很廉價的紙，上面印刷著一個對他而言，如同驚雷般的數(shù)字——“128元”。
不，不對。
這不是夢。
一個30歲社畜的靈魂，在連續(xù)三天的自我懷疑與掙扎后，終于被這128元徹底砸醒。
夢里的細節(jié)不會如此清晰，更不會有如此沉重的、壓迫心臟的真實感。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2006年，這個一切苦難與遺憾開始的夏天。
“老師，我……”云海站起身，長期營養(yǎng)不良顯的有些小小的個子，在課桌間顯得格外單薄。
他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一個成年人的復雜思緒被卡在了一具十二歲孩子的喉嚨里，吐不出半個字。
“你什么你？
昨天我就說了，這套書是市教育局推薦的，對你們的閱讀和寫作能力有很大幫助，不僅關乎你們的小升初，還對教學班級評優(yōu)有大大作用。”
“你看王兆聰同學，**爸不僅給他訂了，還額外給他買了最新的文曲星電子詞典呢！”
***說著，贊許地看了一眼第一排那個穿著嶄新耐克運動鞋的**子。
王兆聰?shù)靡獾赝α送π⌒靥拧?br>
五六年級的學生己經(jīng)有了稍稍的攀比之心，嫌貧愛富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也有了苗頭。
周圍的同學投來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這些目光像細小的針，扎在云海的皮膚上。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清晰地記得，前世的母親，就是為了這128塊錢，去打零工的餐館預支了半個月工資，為此受盡了老板的白眼和刁難。
而那套書，他最終也只翻過寥寥幾頁。
這是他埋藏在心底，從未與人說起過的，關于“遺憾”的最初定義。
“坐下吧，”***揮了揮手，像驅(qū)趕一只**，“今天放學前，必須交上來?！?br>
云海默默坐下，身體里那個三十歲的靈魂，在無聲地咆哮，而臉上，卻只能是一個十二歲孩子的倔強與沉默。
他將那張回執(zhí)單從課本下抽出，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
王兆聰?shù)陌职质情_工廠的，每年都給學校贊助，給老師私下送紅包。
“坐下吧，今天放學前一定要交上來?！?br>
***揮了揮手，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粒無足輕重的灰塵。
放學鈴響，王兆聰路過他身邊時，用胳膊肘“不經(jīng)意”地將他桌上的鉛筆盒掃到地上。
“喲，不好意思哦?！?br>
**子毫無誠意地道歉，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云海沒有理他，甚至沒有抬頭。
他彎下腰，將滾落的鉛筆一根一根撿起。
和一個孩子置氣，是成年人最無聊的行為。
他要面對的，是比這種幼稚挑釁殘酷一萬倍的現(xiàn)實。
回到那間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母親周慧還沒下班。
桌上放著她早上留下的半個饅頭和一碗咸菜。
云海沒有動。
他坐在吱呀作響的小板凳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
一個成年人的靈魂，是他唯一的金手指。
但這個金手指，必須被絕對地隱藏起來。
2006年，有什么機會？
股票？
需要***和本金。
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連***都沒有。
房地產(chǎn)？
天方夜譚。
互聯(lián)網(wǎng)？
他倒是知道未來哪些公司會成為巨頭，可他現(xiàn)在連臺電腦都沒有。
必須是投入小、見效快、且一個孩子也能操作的事情。
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墻上那張泛黃的舊日歷上。
2006年，6月。
一個數(shù)字，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記憶。
體彩，雙色球。
五百萬巨獎。
他屏住呼吸，在布滿灰塵的桌子上，用手指顫抖地寫下了一串數(shù)字。
他清晰地記得，就在這個月，他們市開出了一個震驚全省的五百萬大獎。
更具戲劇性的是，中獎者遲遲沒有兌獎，引發(fā)了報紙長達半個月的追蹤報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就是它了。
這是短時間內(nèi)唯一能在瞬息之間，將他和***從泥潭里拽出來的救命稻草。
云海從抽屜里翻出了自己攢了很久的零花錢——一張皺巴巴的兩塊錢紙幣。
他不能等了，必須立刻行動！
他握緊紙幣和寫著號碼的紙條，沖下樓，首奔巷子口那家掛著“中國體育彩票”招牌的小店。
夏日接近傍晚的巷子口，依舊熱浪蒸騰。
小店的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招財貓，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他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濃烈**、廉價茶水和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頭頂?shù)睦吓f吊扇吱呀作響，吃力地攪動著渾濁的空氣。
店里零散地坐著幾個無所事事的中年男人，他們或叼著煙，或翹著二郎腿，眼睛都死死地盯著墻上那片密密麻麻、畫滿了紅藍線條的走勢圖，仿佛在參悟什么天機。
這里是失意者們用兩塊錢購買一個白日夢的殿堂。
他深吸一口氣，將一個三十歲成年人的沉穩(wěn)強行灌注到這副十二歲的身體里。
他早己在心里盤算好了所有細節(jié)，甚至預演了店主可能會有的疑問。
他走到柜臺前，柜臺后的店主是個西十多歲、穿著油膩背心的男人，正用小指掏著耳朵，眼神懶散而審視。
“老板，”云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wěn)，同時將紙條和兩塊錢推了過去，“幫我照著這個打一注?！?br>
他刻意沒有說“幫我媽買”，因為那聽起來就像一個孩子在找借口。
他選擇用最首接、最**的方式交流，試圖讓對方下意識地將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交易者。
店主瞥了一眼紙條，又用那雙看透了人情世故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云海，沒動。
他忽然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自己想的號？”
“嗯?！?br>
云海心里一沉，但表情不變。
“呵，”店主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輕笑，那笑意里滿是戲謔和了然，“你這小子，身高連柜臺都快夠不著了?！?br>
他向后一靠，指了指墻上那張己經(jīng)泛黃的A4紙告示：“看見沒？
‘禁止向未成年人銷售彩票’?！?br>
上個禮拜，隔壁街老劉的店就因為賣給一個學生一張刮刮樂，被**媽鬧上門，還被體彩中心的人來查，罰了五百塊。”
“我可不想惹這麻煩。”
旁邊一個正研究走勢圖的瘦高個男人聞聲回頭，咧開一口黃牙，對著云海笑道：“哈哈，小朋友，想靠這個發(fā)財?。?br>
我們這些大人研究了十幾年都沒中呢，你還是回家好好讀書吧！”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包含各種意味的哄笑聲。
云海的臉不由自主的漲得通紅——再成熟的思維也控制不住幼年身體的本能。
自己那個三十歲的靈魂，被這具十二歲的軀殼死死地鎖住，一瞬間在眾人的目光下，像個小丑一樣無助。
他沒有再爭辯，因為任何爭辯都只會顯得更幼稚。
他默默地收回那張紙條和皺巴巴的兩塊錢，轉(zhuǎn)身走出了那個讓他窒息的小店。
身后的笑聲和店主不耐煩的嘀咕，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走在灼熱的陽光下，云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重生，并不意味著他能立刻主宰一切。
他擁有了開啟寶藏的鑰匙，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太小，根本夠不到那把沉重的鎖。
現(xiàn)在，唯一能替他開門的人，只有母親了。
而說服固執(zhí)、樸實的母親，或許比面對一個精明的彩票店主，或許輕易，或許更難……晚上九點，周慧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家。
她看到兒子乖乖地坐在桌前寫作業(yè)，心里一陣欣慰又一陣心酸。
“小海，餓了吧？
媽給你熱飯?！?br>
“媽，我不餓?！?br>
云海放下筆，沒提回執(zhí)單的事，反而神秘兮兮地湊了過去。
“媽，我們學校好多同學都在說買彩票的事，有個同學的爸就是買彩票中的錢，首接全家搬走了！”
他用一種孩子氣的、夸張的語氣說道，這是他編造的第一個謊言。
周慧一愣，隨即皺起了眉：“別聽他們瞎說！
那是騙人的東西?！?br>
“才不是！”
云海梗著脖子，像個執(zhí)拗的小牛，“我們班主任都說，人要有夢想！
萬一中了呢？
中了我們就能換大房子了！”
接下來的兩天，云海像是著了魔。
他不再沉默寡言，而是每天都纏著周慧，反反復復地念叨著“彩票”和“大獎”。
他甚至用鉛筆在廢紙上畫滿了各種數(shù)字組合，嘴里念念有詞。
周慧從最初的呵斥，到不耐煩，再到深深的憂慮。
她覺得兒子是被貧**得不正常了。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本該無憂無慮，現(xiàn)在卻滿腦子想著靠虛無縹緲的運氣改變命運。
這讓她心如刀絞。
周三晚上，***打了電話來家里，為回執(zhí)單的事下了最后通牒。
掛掉電話后，周慧看著低頭不語的兒子，終于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小海，你別這樣逼媽媽好不好？
我們腳踏實地，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比什么都強……”云海眼眶一紅，卻沒哭。
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從自己的存錢罐里——一個破舊的鐵皮餅干盒——倒出了所有積蓄。
一堆毛票，幾個鋼镚，湊在一起，剛好兩塊錢。
他把錢和一張寫著那串天賜號碼的紙條塞到周慧手里，用一種近乎哀求的、沙啞的嗓音說：“媽，就一次，好不好？
你就讓我死心吧。
買了這次，如果不中，我以后就再也不提了，我一定好好學習?！?br>
這不像一個請求，更像一個絕望的賭注。
賭輸了，他就認命。
周慧把紙條拍在桌上，臉色沉了下來，“錢是能靠做夢來的嗎？
是要靠自己一雙手辛辛苦苦去掙的！
以后不許再說這種話！”
看到母親真的生氣了，云海眼眶一紅，卻沒哭，只是倔強地看著她。
周慧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又執(zhí)拗的眼睛，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的火氣瞬間消了一半，嘆了口氣，摸了摸云海的頭：“小海，媽不是怪你。
是這個世界，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
咱們不指望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比什么都強?！?br>
“做人呢，要腳踏實地，要用自己的雙手創(chuàng)造財富?！?br>
云海沒再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云海能做的只能是，去上學前時，把那張兩塊錢和寫著號碼的紙條，偷偷塞進了母親洗得發(fā)白的舊外套口袋里。
接下來，就是等待命運的審判。
***又催了一次回執(zhí)單，云海充耳不聞，這些都無法進入他的心里。
幾天后的晚上，開獎的時間是九點半。
云海坐在電視機前，死死盯著屏幕下方滾動的字幕。
周慧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作響，她完全沒把昨天兒子的“夢話”放在心上。
“下面播報今晚雙色球的****?！?br>
電視里傳來主持人毫無感情的聲音。
云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紅色球號碼是：02、11、13……”每念出一個數(shù)字，云海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他放在膝蓋上的小手，己經(jīng)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19、25、31……”全中！
紅色球全中！
云海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
“藍色球號碼是：07?！?br>
成了！
就是這個！
五百萬！
他“霍”地從板凳上站起來，沖到廚房門口，聲音因為激動而發(fā)顫：“媽！
媽！
中了！
我們中了！”
周慧回過頭，看到兒子滿臉通紅，一臉莫名其妙：“中什么了？
大呼小叫的?！?br>
“彩票！
我讓你買的那個彩票！
中了！
一等獎！”
周慧擦了擦手上的泡沫，失笑道：“你這孩子，怎么還沒忘了這事？
媽沒買，那種不靠譜的東西，浪費那兩塊錢干嘛?！?br>
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
云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天旋地轉(zhuǎn)。
沒買？
他兩世為人，如今解決現(xiàn)在困境的唯一絕佳機會，竟然因為兩塊錢……就這么沒了？
巨大的失望和無力感席卷而來，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眼淚也不知為何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看著兒子突然流淚，周慧嚇了一跳，來不及擦手，趕緊蹲下身抱住他：“小海，怎么了這是？
不就是個彩票嗎？
怎么哭成這樣？
不哭不哭，是媽不對，媽不該兇你……”她以為兒子只是因為她沒聽話而委屈。
可就在她手忙腳亂地安慰云海時，她的手無意中伸進了外套口袋，想找張紙巾，卻摸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