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被扔進(jìn)燒壞的龍窯。

林晚掙扎著睜開眼皮，視野在模糊的光暈中花了許久才聚焦。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那片熟悉的慘白，是茅草屋頂。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劇痛立刻匯聚而來，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這是哪里？

她記得，自己為復(fù)原那只失傳的曜變天目盞，在工作室的窯口前守了三天三夜。

那種對極致之美的追求，耗盡了她所有心神。

她記得開窯時那抹預(yù)示成功的幽光，也記得自己因為過度疲勞和心神激蕩，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水……”她干裂的嘴唇艱難地翕動，從喉嚨里擠出的聲音沙啞，不屬于她自己。

“吱呀——”一聲，那扇看起來比她年紀(jì)還大的木門被推開。

一個瘦小的身影端著粗瓷碗，小心翼翼走進(jìn)來。

看到她睜眼，蠟黃的小臉上露出驚喜：“小姐，你醒了！

你終于醒了！”

小姐？

林晚的大腦被這個古老的稱謂弄懵了。

她費力轉(zhuǎn)動脖頸，看清了來人。

是個十三西歲的小丫頭，面黃肌瘦，頭發(fā)枯得像一蓬亂草，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裳，洗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緊接著，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不由分說沖進(jìn)腦海。

頭痛欲裂。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聲音、情感在腦中炸開，幾乎要將意識撕成碎片。

她叫沈瓷，是大明景德鎮(zhèn)官窯“沈家窯”的獨女。

半年前，沈家窯為宮中燒制的一批祭天大典用霽藍(lán)釉御瓷，在典禮前一夜，于庫中盡數(shù)炸裂，無一完好。

龍顏震怒。

“御瓷炸裂”這等從未有過的事，被視為上天降下的不祥之兆。

沈家被扣上欺君罔上、技藝不精的罪名。

一夜之間，沈家窯**抄，窯場被封，家產(chǎn)盡沒。

父親沈仲年——那位被譽為“當(dāng)代瓷圣”的制瓷大家，在獄中受盡酷刑，***。

而她，沈瓷，曾經(jīng)被全鎮(zhèn)人捧在手心、被譽為“青出于藍(lán)”的瓷藝天才少女，從云端跌入泥沼。

昔日對她殷勤的未婚夫——新晉富商張家的大公子張謙，派人送來退婚書，劃清界限，怕沾染上沈家的晦氣。

原主沈瓷，養(yǎng)在深閨、不諳世事，受不住接二連三的災(zāi)禍。

悲憤交加，一病不起，沒了氣息。

然后，她，二十一世紀(jì)的陶藝家林晚，成了這個同名同姓、背負(fù)血海深仇的古代孤女。

原來如此。

林晚，現(xiàn)在是沈瓷了。

她緩緩閉上眼，強(qiáng)迫自己在記憶的驚濤駭浪中尋找平靜。

她不僅穿越了，還穿進(jìn)了絕境里。

“小姐，喝點水吧，你昏睡了三天，嘴唇都裂開了。”

小丫頭名喚春燕，是沈家從前的家仆，也是沈家敗落后，唯一一個陪著她的人。

沈瓷就著她的手，小口喝著帶苦澀藥味的溫水，喉嚨里火燒火燎的感覺才稍緩。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我們……現(xiàn)在住在哪？”

她問，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多了些力氣。

春燕眼圈紅了，忍著淚說：“這里是城東的破瓦窯。

是老爺從前心善，見那些沒了生計的老窯工可憐，買下來給他們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如今，偌大的沈家，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也只能住到這里來了?！?br>
沈瓷撐著酸痛的身子坐起來，靠在冰冷的墻上，環(huán)顧這間不足十平米的陋室。

家徒西壁，用在這里都顯得奢侈。

除了一張床，一張用磚頭墊著缺腿的破桌子，只剩下墻角那個漆皮剝落的舊木箱。

那木箱，她從原主的記憶里認(rèn)得。

里面裝的不是金銀細(xì)軟，是沈家從宋代傳下來的、幾代人記錄的釉料配方和燒制心得手稿。

這是沈家真正的根，是無數(shù)匠人智慧的結(jié)晶，也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

御瓷炸裂……沈瓷的指尖無意識蜷縮起來，輕輕敲擊著床板。

以她兩世的專業(yè)知識判斷，這不可能。

一批己經(jīng)燒成、經(jīng)過檢驗的瓷器，出窯后不經(jīng)外力，同一時間全部自行炸裂，在陶瓷物理學(xué)上完全說不通。

唯一的解釋，是胎釉的膨脹系數(shù)不匹配到極端，或者燒制過程中出現(xiàn)致命失誤。

可她的父親沈仲年，為人謹(jǐn)慎，對技藝追求到吹毛求疵的地步。

他絕不可能在給宮里燒制的御瓷上，犯這種低級錯誤。

這背后，一定有陰謀。

沈家，是被人從根子上陷害的。

一股刺骨的冷意從心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這冷意中，有原主殘留的悲憤與不甘，更有她林晚，一個將畢生心血奉獻(xiàn)給陶瓷藝術(shù)的匠人，對這種玷污技藝、踐踏心血的行徑，最本能的憤怒。

我必須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像一根楔子，重新楔進(jìn)這景德鎮(zhèn)，查**相，為父親，也為這個死去的少女復(fù)仇。

我要讓沈家窯的窯火，重新在這里燃起！

內(nèi)心一個堅定的聲音在響。

她掀開薄如紙片的被子，掙扎著下床。

春燕驚呼一聲，上前扶住她：“小姐！

郎中說你身子虛，不能亂動！”

“我沒事?！?br>
沈瓷推開她的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一步一步，走得踉蹌，卻堅定地走到木箱前。

她蹲下身，打開沉重的箱蓋，一股陳舊的紙墨香和樟木的味道傳來。

里面是一卷卷用布條捆扎、碼放整齊的手稿。

紙頁泛黃，邊緣因常年翻看微微卷曲。

她顫抖著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緩緩展開。

上面是父親熟悉的、遒勁有力的字跡，詳細(xì)記錄著一種天青釉的配比、研磨方法、施釉厚度，以及燒制時不同時辰的窯溫變化和氣氛控制。

這是她最熟悉的世界。

看著這些手稿，她那顆因穿越和仇恨而混亂的心，安定下來。

這些古代的制瓷技術(shù)，在她這個擁有現(xiàn)代化學(xué)知識、精通光譜分析和電子顯微鏡的專家看來，充滿經(jīng)驗**的“想當(dāng)然”，卻也蘊含無數(shù)代匠人靠雙手和肉眼總結(jié)的智慧。

比如，古人知道加入草木灰可以降低釉的熔點，卻不知道是草木灰中的氧化鉀和氧化鈉等堿金屬氧化物在助熔。

他們知道“雨過天青云**”的釉色，需要特定天氣和柴火才能燒出，卻不知道核心是在特定溫度區(qū)間內(nèi)，對窯內(nèi)還原氣氛的精準(zhǔn)控制，確保釉料中的微量鐵離子呈現(xiàn)純粹的二價鐵形態(tài)。

這些“不知其所以然”的經(jīng)驗，恰恰是她這個“知其所以然”的現(xiàn)代人，最大的優(yōu)勢。

我能行。

我能燒出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好的瓷器。

她將手稿小心放回去，鄭重合上箱子，眼中燃起一簇復(fù)仇與希望交織的火苗。

“春燕，家里還有多少米？”

“只剩下小半袋了，省著吃，大概還能吃兩頓。”

春燕的聲音細(xì)若蚊吟，帶著絕望。

沈瓷點了點頭，心中有了決斷。

當(dāng)務(wù)之急，是解決生計。

她需要錢，需要一個能施展手藝的窯口，一個起點。

她站起身，在逼仄的屋里來回走了幾步，活動著這具虛弱的身體。

走到破窗邊，她看到外面是荒涼破敗的窯工區(qū)，幾個廢棄的饅頭窯歪歪斜斜立在冬日的寒風(fēng)里。

必須去鎮(zhèn)上看看。

了解市場行情，尋找生機(jī)。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原主父親留下的、洗得發(fā)白的舊長衫換上，將長發(fā)用一根布條模仿男子的樣式束在腦后，猶豫了一下，伸手到灶底抓了一把細(xì)膩的鍋灰，將自己蠟黃的臉抹得更臟。

如今這身份，扮作不起眼的少年郎，更安全方便。

“小姐，你要去哪里？”

春燕看到她這副打扮，不安地拉住她的衣袖。

“去找活路?！?br>
沈瓷回頭，對這個忠心的小丫頭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笑容里，有著超乎年齡的鎮(zhèn)定，“放心，我很快回來。”

走出破屋，凜冽的冷風(fēng)刮在臉上，她才發(fā)覺身上單薄。

但心里的那團(tuán)火，越燒越旺。

景德鎮(zhèn)的街道上，依舊繁華喧囂。

瓷器店鋪鱗次櫛比，伙計們高聲吆喝招攬顧客；拉著高嶺土和柴火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穿梭在人群中，叫賣聲不斷。

一切都充滿鮮活的煙火氣，仿佛沈家的悲劇，只是投入這片繁華湖面的一顆小石子，沒留下一絲漣漪。

沈瓷壓下心頭的酸楚，強(qiáng)迫自己冷靜觀察周遭。

她需要一個起點。

一個能接觸陶土和窯火的地方。

她注意到，如今鎮(zhèn)上最風(fēng)光的，是一家名為“吳記窯”的招牌。

他們的店鋪開在主街最顯眼的位置，朱漆大門，金字招牌，進(jìn)出的客人非富即貴，連店里的伙計都透著傲氣。

吳家……原主的記憶涌來。

這個吳家窯，原本只是鎮(zhèn)上一個不起眼的小作坊，主家吳大海是個投機(jī)倒把的商人，沒什么真本事。

沈家出事后，吳家不知得了什么助力，迅速**，以低價吞并了沈家大部分產(chǎn)業(yè)和被遣散的窯工，才有了今日的規(guī)模。

沈瓷的眸色沉了下去，像淬了冰。

她正思索著，前方的人群忽然騷動，像被無形的手撥開的潮水，紛紛向兩邊退去，臉上帶著敬畏和躲閃。

“快讓開！

快讓開！

七殿下的馬車來了！”

伴隨著幾個護(hù)衛(wèi)的吆喝，一輛華麗的紫檀木馬車橫沖首撞而來。

前面是幾個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鎧甲的護(hù)衛(wèi)開道，霸道，完全無視街上的行人。

沈瓷被慌亂的人群擠得踉蹌，險些摔倒。

她皺了皺眉，扶著墻壁站穩(wěn)，抬眼看去。

那輛華麗的馬車在一個斗雞攤前停下，織金的車簾一掀，一個身穿寶藍(lán)色暗紋錦袍的年輕公子跳了下來。

他二十出頭，面如冠玉，一雙桃花眼眼角眉梢?guī)е媸啦还У睦耸帤狻?br>
手里搖著灑金折扇，腰間的*龍紋玉佩隨著動作叮當(dāng)作響，渾身上下都寫著“頂級紈绔”。

“爺?shù)摹賹④姟兀?br>
今兒個非得把李二那只瘟雞斗得片甲不留！”

他聲音清朗，語調(diào)輕浮，仿佛這天下沒什么能讓他正經(jīng)看待的事。

攤主滿臉堆笑迎上去，點頭哈腰，諂媚至極：“殿下，給您留著呢！

喂的都是最好的料，保證威風(fēng)八面！”

原來是皇子。

沈瓷心中了然，也多了一絲厭惡。

正是這樣的權(quán)貴，一句話，一個念頭，便能決定一個家族的生死**。

她無意多留，不想沾染麻煩，轉(zhuǎn)身要從人群縫隙中離開。

誰知，那錦衣公子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目光銳利如鷹隼，首首朝她射來。

他看的不是她臟兮兮的臉，是她剛剛扶過墻壁、沾染了些許白色瓷粉的手。

那是一雙，哪怕因勞作布滿薄繭、指甲縫里殘留泥污，也依舊能看出骨節(jié)分明、纖長有力的手。

那是一雙天生該與泥土和火焰打交道的手。

“哎，你，站住?！?br>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命令感。

沈瓷的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現(xiàn)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煩。

然而麻煩偏要找上她。

“本殿下叫你呢，那個穿灰袍子、跟泥猴似的小子！”

錦衣公子幾步上前，手中的灑金折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沈瓷的肩膀，攔住去路。

沈瓷緩緩轉(zhuǎn)過身，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瞇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探究，像一只發(fā)現(xiàn)新奇獵物的狐貍。

“有事？”

沈瓷開口，聲音不大，卻平靜，沒有尋常百姓見到皇親國戚時的惶恐與敬畏。

這般鎮(zhèn)定讓錦衣公子有些意外。

他挑了挑眉，用扇子尖點了點她臟兮兮的臉頰，又點了點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長。

“小子，本殿下看你骨骼清奇，是個……玩泥巴的奇才。

怎么樣，有沒有興趣，跟本殿下玩點更有意思的？”

他的話語輕佻無禮，周圍的人群投來或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竊竊私語不斷。

沈瓷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這個紈绔皇子想干什么，但她清楚，在這景德鎮(zhèn)，被這么一個喜怒無常的主兒盯上，絕不是好事。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光，用一種恰到好處的、既謙卑又疏離的語氣回道：“謝殿下抬愛。

小人命賤，只想尋個活計糊口，玩不起殿下的游戲。”

說完，她想側(cè)身從他身邊離開。

“玩不起？”

錦衣公子蕭珩輕笑一聲，手中的折扇“唰”地合上，再次攔在她面前。

他的臉湊近一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閃過一絲與紈绔外表不同的光芒，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沈家的大小姐，如今連玩泥巴的膽子，都沒了么？”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沈瓷耳邊炸響。

她猛地抬頭，瞳孔收縮成針尖狀，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卻讓她渾身血液冰冷的男人。

他是誰？

他怎么會知道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