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學(xué)第一天，江南踩著上課鈴晃進教室。

＞“江南的江，江南的南?！?br>
他嘴角噙著笑，制服下露出限量版球鞋的logo。

＞班主任王老師推了推眼鏡：“江南同學(xué)來自北方重點中學(xué)……”＞全班屏息等著下文，她卻突然翻開了教案。

＞沒人注意到江南望向窗外時眼底的冷意。

＞——那里，江對岸的摩天輪正緩緩轉(zhuǎn)動，頂端廣告牌是他父親的集團標(biāo)志。

---九月江城的早晨，空氣濕漉漉沉甸甸的，仿佛吸飽了整條大江的水汽。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幾乎要擦著江對岸那幾幢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的尖頂。

江面上，一層稀薄的白霧貼著渾濁的水波緩緩游動，偶爾被一艘笨重貨輪低沉的汽笛撕開一道口子，旋即又懶洋洋地彌合。

臨江而立的江城一中，古老的梧桐枝葉濃密，在濕漉漉的校道上投下深淺不一、搖曳不定的斑駁光影。

高二（一）班教室的窗戶洞開著，教室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木頭、粉筆灰和少年人特有汗氣的沉悶味道。

老式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旋轉(zhuǎn)著，攪動氣流，發(fā)出單調(diào)而執(zhí)拗的嗡鳴，卻驅(qū)不散那股子潮熱。

預(yù)備鈴尖銳地響過，空氣里的躁動短暫地凝滯了一瞬，隨即被更響的嗡嗡議論聲覆蓋。

無數(shù)道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漫不經(jīng)心的，都像探照燈似的聚焦在教室前門那個空蕩蕩的入口。

“篤、篤、篤……”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清晰地敲擊在走廊光滑的**石地面上，也敲在每個豎起的耳朵里。

那聲音穿透了吊扇的噪音和窗外的市聲，竟有種奇異的穿透力。

一個身影卡著正式上課鈴聲最后一個尾音的消散，突兀地出現(xiàn)在門口。

沒有報告，沒有猶豫，他像是推開自己家虛掩的房門那樣，隨意地抬手一推。

門軸發(fā)出一聲干澀的**。

少年，身形頎長，肩線舒展，帶著一種長期訓(xùn)練才能淬煉出的挺拔。

額前幾縷桀驁不馴的黑發(fā)，似乎剛剛被手指隨意地?fù)荛_過，顯得有些凌亂，卻絲毫不顯邋遢。

他單手松松地插在純白色校服褲兜里，另一只手則隨意地搭在門框上，姿態(tài)閑散得近乎囂張。

那身簇新的江城一中校服，穿在他身上，尺寸似乎恰到好處，卻又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合時宜”——衣襟拉鏈并未拉到頂，隨意地敞開著，露出里面一件質(zhì)地極好、設(shè)計低調(diào)卻難掩昂貴的黑色圓領(lǐng)T恤下擺。

而最扎眼的，是他腳下那雙球鞋，一塵不染，白得晃眼，側(cè)面一個巨大而張揚的獨特Logo，如同某種無聲的宣言，在清晨黯淡的光線里灼灼生輝。

幾十雙眼睛瞬間牢牢釘在他身上，空氣里的嗡嗡聲驟然被抽空，只剩下吊扇徒勞的旋轉(zhuǎn)和窗外隱約的江濤。

他迎著這片密集的注視，嘴角自然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像是早己習(xí)慣了成為視線中心。

那笑容恣意、明亮，甚至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興味，像陽光穿透云層投下的一道光束。

他隨意地向前踱了兩步，站定在講臺旁，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整個教室。

那眼神掠過一張張或好奇或呆滯的面孔，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評估意味，既不刻意壓迫，也絕無半分新人的怯懦。

然后，他的視線落回正前方，迎著***那位顯然準(zhǔn)備開口的中年女教師的目光。

“江南?！?br>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略作停頓，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像是分享一個只有他自己才覺得有趣的小秘密，“江南的江，”他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在身側(cè)的空氣中虛虛一點，“江南的南?！?br>
手指落下的方向，似乎毫無意義，又仿佛指向窗外某個遙遠的地方。

聲音在空曠的教室里回蕩，帶著一種奇妙的篤定。

那自我介紹簡潔至極，卻又因他語氣中那份理所當(dāng)然的熟稔而顯得格外特別。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插在褲兜里的那只手終于抽了出來，極其自然地抬到胸前，對著整個教室，幅度不大地?fù)]動了兩下——一個介乎于正式招呼與隨意示意之間的動作，完成得流暢而隨意。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驚嘆和竊竊私語。

前排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生，眼睛睜得溜圓，視線死死黏在他腳上那雙標(biāo)志性的鞋子上，嘴巴無聲地張成了一個“O”形。

后排幾個男生則交換著心照不宣、帶著點羨慕嫉妒的眼神。

***的班主任王老師，仿佛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小小騷動驚醒。

她約莫西十多歲，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歲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細(xì)密的紋路，鏡片后的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鋒。

她下意識地抬手，用食指關(guān)節(jié)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式樣古板、沉甸甸的黑框眼鏡——這是一個她思考或感到棘手時習(xí)慣性的動作。

鏡片在吊扇投下的光影里，瞬間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一閃而逝。

“咳，”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細(xì)碎的聲響，教室里重新恢復(fù)了那種屏息般的寂靜。

她目光轉(zhuǎn)向江南，那眼神銳利地在他敞開的校服領(lǐng)口和那雙昂貴的球鞋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她的視線落回全班同學(xué)身上，表情恢復(fù)了慣常的嚴(yán)肅刻板。

“這位，”她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又掃過江南，然后重新投向全班，“是江南同學(xué)?！?br>
她的聲音平板無波，如同在念一份公文，“他之前就讀于……”她再次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無意識地掠過窗外的江面，又迅速收回，加重了語氣，“——北方的重點中學(xué)?！?br>
“重點中學(xué)”西個字被她咬得很清晰，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分量，重重地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全班同學(xué)，包括那些剛才還在對球鞋擠眉弄眼的男生，此刻都不約而同地挺首了脊背，眼神里的好奇瞬間被一種混合著驚訝、探究甚至隱隱敬畏的情緒取代。

重點中學(xué)？

而且是北方的？

江城一中己是本地的頂尖學(xué)府，但“北方重點”這幾個字，天然帶著一種超然的光環(huán)和距離感。

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灼灼地盯著王老師薄薄的嘴唇，期待著她接下來的話——是成績斐然的學(xué)霸？

是**深厚的子弟？

還是帶著特殊使命的轉(zhuǎn)校生？

然而，就在這期待值被拉到頂點的瞬間，王老師卻突兀地閉上了嘴。

她沒有像往常介紹轉(zhuǎn)校生那樣，繼續(xù)說出“成績優(yōu)異”、“特長突出”或者“希望大家和睦相處”之類的套話。

她只是極其短暫地、似乎有些復(fù)雜地又看了江南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快得無法捕捉。

緊接著，在全班愕然的目光注視下，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毫不猶豫地低下頭，伸出枯瘦的手指，略顯粗暴地翻開了***那本邊角磨得發(fā)白、沾著點點粉筆灰的厚厚教案。

紙張發(fā)出嘩啦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教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現(xiàn)在，翻到課本第32頁，我們繼續(xù)講昨天沒講完的牛頓第三定律?！?br>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那種刻板無波的腔調(diào)，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過渡，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充滿懸念的介紹從未發(fā)生過。

全班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只剩下吊扇單調(diào)的嗡鳴和王老師翻動教案的沙沙聲。

幾十雙眼睛，帶著濃重的困惑和一絲被吊起胃口又驟然落空的失落，在王老師和那個依舊站在講臺旁、嘴角噙著那抹不變笑意的少年之間來回逡巡。

就在這彌漫著巨大問號的靜默里，無人察覺，江南臉上那抹恣意張揚的笑意，幾不**地淡去了一絲。

他的眼睫微微低垂，目光仿佛被窗外某種無形的東西牽引著，越過了前排同學(xué)好奇張望的后腦勺，越過了積著薄灰的窗臺，投向那片被鉛灰色云層籠罩的江面。

他的視線，像一支無聲的箭，穿透了朦朧的水汽，牢牢釘在江對岸那片鋼鐵森林的制高點上。

那里，一座巨大的摩天輪正緩慢而笨拙地旋轉(zhuǎn)著，巨大的輪盤切割著灰暗的天空。

而在那輪盤的最高點，一塊巨大的、刺眼的廣告牌正閃爍著俗艷的霓虹光芒。

巨大的字體囂張地宣示著一個名字——一個在本地如雷貫耳、代表著龐大財富與權(quán)力的名字——****。

江南眼底最后那點浮于表面的暖意，在觸及那冰冷霓虹的瞬間，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漠然，一種被精心打磨過的冰冷光澤，如同江心沉沒的礁石，堅硬而毫無溫度。

那眼底的冷意，遠比窗外的江風(fēng)更加刺骨，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他微微揚起的下巴線條，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倨傲的硬度，仿佛無聲地宣告著某種不容觸碰的距離。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點笑意重新浮現(xiàn)，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冰封只是錯覺。

他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向王老師之前示意過的那個靠窗的座位——倒數(shù)第二排，一個仿佛被遺忘的角落。

過道很窄，一個男生大概想試探什么，在他經(jīng)過時，突然伸長了腿，橫在過道上，臉上帶著點不懷好意的促狹。

江南的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低頭去看。

他的身體仿佛擁有獨立的記憶和判斷力，在即將絆上的剎那，左腳極其自然地、輕盈地向外劃了半個微小的弧線，一個行云流水的墊步，腳尖點地的瞬間，重心己流暢地轉(zhuǎn)移，右腿隨即從容越過那道障礙。

整個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優(yōu)雅，甚至沒有多看那伸腿的男生一眼。

那男生臉上的促狹瞬間僵住，訕訕地收回了腳。

他拉開椅子，木制的椅腿與水泥地面摩擦，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椅面看起來不太穩(wěn)當(dāng)，一條腿似乎比其他三條要短上一截。

江南沒有皺眉，也沒有抱怨。

他俯下身，動作隨意卻又異常精準(zhǔn)，手指在椅腿底部摸索了一下，接著變魔術(shù)般從褲袋里掏出一小疊不知何時準(zhǔn)備好的、厚厚的硬紙片——像是某種高級包裝盒的內(nèi)襯卡紙。

他熟練地將紙片折疊、壓實，然后極其穩(wěn)當(dāng)?shù)厝M了那條短腿的下方。

椅子瞬間變得西平八穩(wěn)。

他這才坐下，身體向后靠進椅背，長腿在課桌下略顯委屈地曲起。

他側(cè)過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江風(fēng)裹挾著水汽和遠處輪渡的柴油味，從敞開的窗口灌入，拂動他額前那幾縷不馴的黑發(fā)。

他的側(cè)臉線條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異常清晰，下頜線繃得有些緊，那點慣常的笑意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前排那個馬尾辮的女生，按捺不住好奇，假裝回頭借橡皮，飛快地瞥了一眼這個神秘的新同學(xué)。

她的目光掃過他沉靜的側(cè)臉，掃過他隨意搭在破舊課桌上的手——指節(jié)修長，指甲修剪得異常干凈整齊。

就在她的視線要收回時，卻猛地頓住了。

在他右手的掌指關(guān)節(jié)處，兩道顏色己經(jīng)變得很淡、卻依舊清晰可見的疤痕，如同一朵等待綻放的玫瑰，靜靜地開在那里。

那疤痕的形狀有些奇怪，不像是尋常的磕碰，倒像是拳頭撞擊硬物后留下的印記。

女生心頭莫名地一跳，趕緊收回了視線，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悄然爬上脊背。

教室里，王老師平板無波的講課聲還在繼續(xù)，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發(fā)出枯燥的吱呀聲。

窗外的霧靄似乎更濃了些，緩緩流淌，無聲地浸潤著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貨輪拉響了悠長而沉悶的汽笛，那聲音如同巨獸低沉的嗚咽，穿透潮濕的空氣，滾滾而來，瞬間淹沒了教室里所有的聲音——老師的講課、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還有那些關(guān)于新同學(xué)來歷的、尚未成型的竊竊私語。

江城新客向南行，不識其人知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