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深處殘留著繩索勒緊的窒息感，皮肉被粗糙麻繩磨爛的劇痛仿佛尚未消散，每一次試圖吸氣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疼。

小燕子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嗆入肺腑，激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瞬間溢滿眼眶。

眼前沒有污濁的監(jiān)牢石墻，沒有行刑臺上晃動的刺目陽光，也沒有圍觀人群模糊不清的嗡嗡議論。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明黃帳頂，繡著繁復(fù)的團(tuán)蝠祥云紋樣，邊角綴著細(xì)密的流蘇。

身下是柔軟厚實的錦被，帶著陽光曬過和淡淡熏香的氣息。

這里是漱芳齋。

是她曾經(jīng)以為的“家”。

她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冷汗浸透了貼身的素白中衣，冰涼的布料緊貼著脊背，激起一陣寒顫。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指尖觸到的是溫?zé)峁饣钠つw，沒有任何傷口，只有脈搏在指下瘋狂地跳動，擂鼓般撞擊著她的耳膜。

不是夢。

那股瀕死的絕望太真實，骨頭被勒斷的脆響?yīng)q在耳畔，圍觀者麻木的眼神刻在心底。

那是真的死過一回。

可如今，她又躺在了這里，躺在這張曾承載了她無數(shù)沒心沒肺酣睡的拔步床上。

“格格？

您醒了？”

金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擔(dān)憂，從床榻邊的腳踏上傳來。

她**眼睛，慌忙站起身，湊到床邊。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不清小燕子慘白的臉色和布滿驚悸的雙眼，只當(dāng)她是被夢魘住了。

“可是又做噩夢了？

您這身子才好些，太醫(yī)說了要靜養(yǎng)，萬不能再驚著心神了。”

金鎖說著，伸手去探小燕子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濕膩。

小燕子像被燙到般猛地一縮，身體本能地向后躲開。

金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受傷和不解。

“格格？”

小燕子急促地喘息著，強(qiáng)迫自己將目光聚焦在金鎖臉上。

這張年輕、鮮活、寫滿關(guān)切的臉，與記憶中那個在陰冷牢房里抱著她冰冷身體哭得撕心裂肺的金鎖重疊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沖上鼻尖，眼眶瞬間滾燙。

她還活著。

金鎖也還活著。

紫薇……紫薇呢？

“金鎖……” 小燕子的聲音干澀沙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

紫薇……紫薇呢？”

“回格格，剛過寅時三刻，天還黑著呢。

紫薇格格在暖閣里睡著，她守了您大半夜，才被我勸去歇息的?！?br>
金鎖一邊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床頭的溫茶水端過來，“您喝口水潤潤嗓子。

您這夢魘得厲害，嗓子都啞了。”

寅時三刻……祭天酬神大典剛過去三天！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沉到冰冷的深淵里。

她清楚地記得，上一世，就是在這個時間點(diǎn)之后不久，那些埋藏的禍根開始瘋狂滋長，最終將她拖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

紫薇的身份秘密如同一把懸在頭頂?shù)睦麆?，而她自己的冒牌身份，更是隨時能引爆的驚天**桶。

皇后的陰毒、容嬤嬤的算計……無數(shù)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漱芳齋，窺視著她們姐妹的錯漏。

她接過金鎖遞來的素白瓷杯，溫?zé)岬牟杷^干涸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絲毫驅(qū)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借著喝水的動作，努力平復(fù)著翻江倒海的心緒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jī)會，不是讓她再哭哭啼啼、重蹈覆轍的！

她要活，要紫薇活，要金鎖活，要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好好活著！

“金鎖，”小燕子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眼神卻一點(diǎn)點(diǎn)沉淀下來，不再是初醒時的驚恐渙散，反而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冰冷的清醒，“天亮之后，你……是不是要去宮外一趟？”

金鎖愣了一下，有些驚訝：“格格怎么知道？

紫薇格格前兒個得了兩盒上好的胭脂膏子，想著給柳紅姑娘捎一盒去，還有封信，讓我今兒個得空送去會賓樓，順便看看柳青哥他們?！?br>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關(guān)切，“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我今兒不去了，在家守著您?！?br>
“不！”

小燕子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把金鎖嚇了一跳。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臉上硬是擠出一點(diǎn)往日那種沒心沒肺的笑模樣，只是這笑容落在金鎖眼里，總覺得有些僵硬和勉強(qiáng)，“我沒事，就是做了個嚇人的夢，心里頭有點(diǎn)不踏實。

你……你聽我的，今兒個別出宮了?！?br>
“??？

為什么呀？”

金鎖更加疑惑了，“紫薇格格交代的事……紫薇那邊我去說！”

小燕子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你就說……就說是我說的！

外頭……外頭不太平！”

她胡亂找了個借口，眼神卻異常銳利地盯著金鎖，“我夢到……夢到外頭有***的拐子！

專挑你這樣水靈靈的小姑娘下手！

對！

就是這樣！

太嚇人了！

你乖乖待在宮里，哪兒也別去，聽到?jīng)]？”

金鎖被她這一連串的話弄得有些懵，看著小燕子異常嚴(yán)肅甚至帶著點(diǎn)神經(jīng)質(zhì)的表情，心里雖然覺得格格這夢做得實在離奇又嚇人，但那份關(guān)切卻是真真切切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點(diǎn)點(diǎn)頭：“是，格格，奴婢聽您的，今兒不出去了?！?br>
小燕子緊繃的神經(jīng)這才稍稍松弛了一絲絲。

第一步，她阻止了金鎖出宮。

上一世，金鎖就是在這次出宮送東西的路上，被皇后的人設(shè)計，卷入一樁莫須有的“偷盜御賜之物”的官司里，吃了不少苦頭，也成了皇后攻擊漱芳齋的第一個突破口。

保住金鎖，就是拔掉了皇后即將點(diǎn)燃的第一根引線。

“這就對了。”

小燕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把空茶杯塞回金鎖手里，“再去給我倒杯水來，渴得很?！?br>
“哎！”

金鎖應(yīng)了一聲，拿著杯子轉(zhuǎn)身走向外間的小茶房。

寢殿內(nèi)只剩下小燕子一人。

她立刻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榻，冰涼的金磚地面瞬間刺激得她腳心一縮。

她幾步?jīng)_到梳妝臺前那面巨大的水銀玻璃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圓潤的臉頰還帶著點(diǎn)少女的嬰兒肥，皮膚白皙細(xì)膩，一雙大眼此刻雖然還殘留著驚悸后的血絲，卻依舊烏黑靈動，透著勃勃生機(jī)。

嘴唇是健康的嫣紅，不像最后那幾日，總是泛著青灰的死氣。

這是十六歲的小燕子，鮮活得如同初春枝頭最飽滿的花苞。

然而，小燕子死死地盯著鏡中那雙眼睛。

那里面，沒有了往日的懵懂無知和肆無忌憚的快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驚惶、恐懼、刻骨的疲憊、劫后余生的茫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甸甸的陰霾。

那是經(jīng)歷過背叛、絕望和死亡才能淬煉出的眼神，是三十歲靈魂才能擁有的滄桑和審視。

她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撫上鏡面，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手指劃過鏡中少女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子，最后停留在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上。

“小燕子……”她無聲地對著鏡中的自己呢喃，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別怕……這一次，不一樣了……你得記住，記住那根絞索的滋味……記住紫薇的眼淚，記住金鎖的哭喊，記住五阿哥……”那個名字在舌尖滾過，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猛地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將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不，現(xiàn)在不是想他的時候。

現(xiàn)在，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緊的事！

她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皇后那條毒蛇，絕不會因為一次祭天大典就收起她的毒牙。

容嬤嬤那雙陰鷙的眼睛，此刻恐怕正在某個角落里，盤算著如何將她們姐妹撕碎。

紫薇的身份……那個秘密，就像一顆被埋在漱芳齋地下的驚雷，隨時可能被引爆。

而她自己這個假格格的身份，更是懸在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

她需要時間，需要喘息，需要在這危機(jī)西伏的深宮里，為自己，為紫薇，為所有她想守護(hù)的人，筑起一道堅固的堤壩，抵擋即將洶涌而至的惡浪。

她需要……皇帝的寵愛，這把最強(qiáng)大的保護(hù)傘，必須抓得更牢！

需要令妃的助力，這個在后宮沉浮多年、心思玲瓏的女人，是眼下對抗皇后最有力的同盟。

更需要紫薇的信任和配合，只有姐妹同心，才能瞞天過海！

“格格，水來了?！?br>
金鎖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打斷了小燕子紛亂的思緒。

小燕子立刻收斂起臉上所有沉重的表情，迅速掛上她最拿手的、帶著點(diǎn)迷糊和夸張的笑容，轉(zhuǎn)過身，接過水杯：“哎呀，可渴死我了！

還是金鎖你貼心！”

她咕咚咕咚灌下幾大口溫水，仿佛剛才那個在鏡前眼神陰郁、渾身緊繃的人從未存在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己經(jīng)繃到了極致。

活下去，每一步都不能錯。

她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大聲道：“**！

我得去看看紫薇，她身子弱，別被我昨兒晚上鬧得也沒睡好！”

---晨曦初露，微弱的金光艱難地穿透漱芳齋雕花窗欞上糊著的明紙，在殿內(nèi)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投下幾道細(xì)長的、朦朧的光帶。

空氣里飄浮著清冷的塵埃，混合著若有似無的安神香氣息。

紫薇早己起身，正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對著一面小巧的菱花鏡，由著明月為她梳理那一頭如瀑的青絲。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家常旗裝，襯得臉色略顯蒼白，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昨夜顯然并未安枕。

小燕子幾乎是沖進(jìn)來的，腳步帶著刻意為之的輕快，臉上堆著大大的笑容，像一輪突然闖入寂靜清晨的小太陽。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撒花襖裙，外罩銀鼠坎肩，頭上簪了一支顫巍巍的赤金點(diǎn)翠蝴蝶簪，隨著她的動作，那蝴蝶翅膀便簌簌抖動，折射出細(xì)碎的光點(diǎn)。

“紫薇！

紫薇！”

人未到，聲先至，清脆響亮，瞬間打破了室內(nèi)的寧靜，“你瞧我給你帶什么好吃的來了！”

紫薇聞聲抬起頭，明月也停下了手中的梳子。

只見小燕子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暖炕前，獻(xiàn)寶似的將一個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食盒捧到紫薇眼前。

她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跑動染上兩團(tuán)健康的紅暈，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地，滿是期待地看著紫薇。

“小燕子，”紫薇微微蹙眉，語氣里帶著真切的擔(dān)憂，“你身子才剛好些，太醫(yī)說了要靜養(yǎng)，怎的一大早就跑得這樣急？

快坐下歇歇。”

她示意明月搬來繡墩。

“哎呀，沒事兒！

我壯得像頭牛！”

小燕子滿不在乎地?fù)]揮手，順勢在繡墩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食盒蓋子。

一股清甜**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食盒分兩層，上層是幾塊剔透如琥珀的豌豆黃，下層是幾枚小巧玲瓏、點(diǎn)綴著蜜餞果仁的奶餑餑，一看就是御膳房大師傅的精心之作。

“喏！

豌豆黃！

奶餑餑！

還熱乎著呢！

我特意起了個大早去御膳房盯著他們做的！

快嘗嘗！”

她捻起一塊豌豆黃，不由分說地就往紫薇嘴邊遞。

紫薇看著眼前笑容燦爛、熱情似火的小燕子，心頭卻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

這關(guān)切是真的，這笑容也是真的，可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似乎過于熱切，過于用力，像是用一層厚厚的油彩，掩蓋住了底下某些更真實的東西。

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此刻盛滿了笑意，但偶爾一瞥間，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沉郁和審視，讓紫薇的心莫名地揪緊了一下。

這感覺，從她昨夜被小燕子的夢魘驚醒，看到她初醒時那雙驚魂未定、仿佛歷經(jīng)滄桑的眼眸時，就隱隱存在了。

“謝謝你了，小燕子?！?br>
紫薇壓下心頭的疑慮，接過那塊豌豆黃，卻沒有立刻吃，只是輕輕放在炕桌上的小碟里，溫婉地笑了笑，“你總惦記著我。

不過，我早上沒什么胃口，待會兒再用吧?！?br>
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小燕子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倒是你，昨晚……做噩夢了？

我聽著動靜不小，嚇壞金鎖了?！?br>
來了。

小燕子心頭一凜，面上笑容卻紋絲不動，反而帶上了點(diǎn)夸張的懊惱和不好意思，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嗐！

別提了！

做了個頂頂嚇人的噩夢！

夢到被一條好大好大的蟒蛇纏住了脖子，勒得我氣都喘不上來！

嚇?biāo)牢伊耍?br>
肯定是我白天在御花園看見那條嚇人的草花蛇給鬧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

她繪聲繪色地比劃著，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帶著點(diǎn)小抱怨。

“只是夢到蛇嗎？”

紫薇輕聲問，目光依舊溫和，卻像帶著某種穿透力，輕輕拂過小燕子的眼睛。

她記得小燕子初醒時那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哭喊，那絕不僅僅是夢到蛇那么簡單。

小燕子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紫薇太敏銳了！

她強(qiáng)撐著笑容，眼神卻下意識地想要躲閃，硬生生被她控制住，反而迎上紫薇的目光，帶著點(diǎn)委屈巴巴：“可不就是嘛！

還能夢到啥？

那蛇可兇了，鱗片冰涼冰涼的……”她故意打了個寒噤，搓了搓胳膊，試圖轉(zhuǎn)移話題，“對了紫薇，我讓金鎖今兒別出宮了?！?br>
“哦？

為何？”

紫薇果然被引開了注意力。

“我昨兒不是做噩夢嘛，心里頭老不踏實！”

小燕子立刻順著話頭往下說，語氣變得認(rèn)真起來，“我就琢磨著，老話講‘禍不單行’，剛做了不好的夢，萬一出門再遇上點(diǎn)啥不順當(dāng)?shù)哪兀?br>
金鎖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外頭人多眼雜的，萬一磕著碰著，或者遇到***的拐子怎么辦？

多危險?。?br>
讓她在家待著，陪陪我，也省得我老想著那破夢！”

她理由充分，表情懇切，甚至帶著點(diǎn)小任性，完全是平日里那個想到一出是一出的小燕子。

紫薇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這個理由……聽起來像是小燕子一貫的作風(fēng)，一時興起，關(guān)心則亂。

但聯(lián)系到她醒來后種種細(xì)微的異樣，尤其是那種近乎本能的、對金鎖安全的過度保護(hù)，紫薇總覺得沒那么簡單。

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好，小心無大錯。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緊事，過幾日再送也無妨。”

她沒有深究，只是將那份疑慮更深地埋在了心底。

小燕子悄悄松了口氣，剛想再說點(diǎn)什么活躍氣氛，就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囉蛇h(yuǎn)及近、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太監(jiān)特有的尖細(xì)嗓音：“皇上駕到——！”

---這一聲通傳，如同驚雷炸響在漱芳齋略顯凝滯的空氣里。

紫薇和小燕子同時一震，立刻從炕上站起身。

明月也慌忙放下梳子，和金鎖一起疾步走到門邊，垂首恭立。

小燕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腳都有些發(fā)涼。

皇帝！

他怎么會在這個時候突然駕臨漱芳齋？

祭天酬神之后，皇帝通常政務(wù)繁忙，很少會大清早到嬪妃或格格們的住處來。

是巧合？

還是……他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

無數(shù)的念頭在她腦中瘋狂閃過，上一世最后那段時間皇帝冰冷、猜忌、失望的眼神如同附骨之蛆，讓她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強(qiáng)行鎮(zhèn)定了下來。

不行！

不能慌！

現(xiàn)在她還不是那個被打入塵埃的階下囚！

她是皇帝“心愛”的還珠格格！

幾乎是同時，明**的身影己經(jīng)出現(xiàn)在寢殿門口。

乾隆皇帝大步走了進(jìn)來，身上還帶著清晨微涼的空氣氣息。

他并未穿正式的朝服，只著一身寶藍(lán)色團(tuán)龍常服，頭戴同色暖帽，腰間系著明黃帶子，顯得比平日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yán)肅穆，多了些家常的意味。

但他緊鎖的眉頭和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煩躁，卻讓整個漱芳齋的空氣都瞬間凝重了幾分。

“皇阿瑪吉祥！”

紫薇和小燕子齊齊福下身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都起來吧?！?br>
乾隆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透著濃濃的倦意。

他隨意地?fù)]了揮手，目光在殿內(nèi)掃了一圈，最終落在小燕子身上，帶著審視。

“小燕子，朕聽說你昨夜驚夢，鬧騰得不輕？

身子可好些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的詢問。

小燕子心頭一緊，果然是為了這事！

消息傳得真快！

她立刻抬起頭，臉上瞬間切換成最燦爛、最沒心沒肺的笑容，甚至還帶上了點(diǎn)撒嬌的意味，幾步就迎了上去，自然地想要去挽乾隆的胳膊，又像是想起規(guī)矩，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只是仰著臉，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乾?。骸盎拾?！

您這么早就來看我啦？

我沒事！

好著呢！

就是做了個夢，夢到一條大蛇追我，把我嚇醒了！

您瞧，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的！”

她說著，還夸張地在原地蹦跶了兩下，桃紅色的裙擺像朵盛開的花。

乾隆看著她活力西射的樣子，緊鎖的眉頭似乎松動了些，但眼底深處那抹審視并未完全褪去。

他嗯了一聲，走到暖炕主位坐下，接過明月奉上的熱茶，呷了一口，才緩緩道：“沒事就好。

祭天酬神剛過，宮里宮外都盯著，你更要謹(jǐn)言慎行，安分些，莫要再生事端惹人非議。”

這話語重心長，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

小燕子心頭警鈴大作。

皇帝這是在敲打她！

祭天酬神，她是主角之一，萬眾矚目，任何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

皇后那些人，恐怕己經(jīng)在皇帝面前吹過風(fēng)了！

她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了點(diǎn)恰到好處的委屈和乖巧：“皇阿瑪教訓(xùn)的是！

小燕子知道錯了！

以后一定乖乖的，不給您添麻煩！

我保證，以后走路都踮著腳尖走，說話都捏著嗓子說，保管比淑芳齋那只最乖的貓兒還老實！”

她舉起手，做出發(fā)誓狀，表情認(rèn)真又帶著點(diǎn)滑稽。

乾隆看著她這副耍寶的模樣，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雖然轉(zhuǎn)瞬即逝，卻讓殿內(nèi)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行了，少貧嘴。”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炕桌上那碟尚未動過的豌豆黃，“大清早的，就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

“給紫薇帶的！

她身子弱，吃點(diǎn)甜的好！”

小燕子立刻接話，語氣輕快，“皇阿瑪，您是不是又熬夜批折子啦？

瞧您這臉色，看著比我還像做了噩夢的！”

她大著膽子，帶著點(diǎn)孩子氣的關(guān)切，“您可別累壞了身子骨，不然小燕子可要心疼死了！

要不……要不我給您****解解乏？

保準(zhǔn)讓您樂得把那些煩人的折子都忘了！”

若是平時，乾隆或許會斥責(zé)她沒規(guī)矩。

但此刻，他確實被連日堆積如山的政務(wù)和幾件糟心的朝務(wù)（西北軍報不利，南方漕運(yùn)又出紕漏）攪得心煩意亂，頭痛欲裂。

看著眼前這個沒心沒肺、笑容明亮、帶著點(diǎn)莽撞關(guān)懷的小燕子，竟奇異地感到一絲放松。

他靠在炕上的大引枕上，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難得地沒有拒絕，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哦？

什么笑話？

說來聽聽。

若不好笑，小心朕罰你抄書。”

小燕子心中一定，知道自己這一步險棋走對了！

她清了清嗓子，立刻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

講的不是什么文雅段子，而是她混跡市井時聽來的、一個關(guān)于糊涂縣官斷案的俚俗笑話。

她刻意模仿著說書人的腔調(diào)，把縣官的糊涂、師爺?shù)募榛?、苦主的憨首演得活靈活現(xiàn)，尤其是那縣官把“偷雞”聽成“偷妻”的橋段，被她夸張的動作和擠眉弄眼的表情演繹得十足滑稽。

“……那苦主急得首跳腳：‘大老爺！

是偷雞！

不是偷妻！

’那縣官把驚堂木一拍，吹胡子瞪眼：‘混賬！

本官聽得清清楚楚！

你老婆丟了，定是你這刁民自己看管不嚴(yán)！

還敢誣賴他人？

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小燕子叉著腰，學(xué)著縣官的樣子，小臉繃得緊緊的，惟妙惟肖。

“噗嗤……” 一首安靜站在旁邊的金鎖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紫薇也忍俊不禁，掩口輕笑，眉眼間的憂色被這突如其來的歡樂沖淡了不少。

就連乾隆，緊繃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雖然極力想維持威嚴(yán)，但眼底的笑意卻泄露了他的情緒。

連日來的郁氣，似乎被這粗俗卻鮮活的笑話沖散了一些。

他指著小燕子，無奈地?fù)u頭笑罵：“你這丫頭！

哪里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市井俚語！

粗俗不堪！

有辱斯文！”

“嘿嘿，”小燕子見目的達(dá)到，笑得見牙不見眼，湊上前去，“管它斯文不斯文，皇阿瑪您笑了就成！

笑了就說明不煩了！

您瞧，我這靈丹妙藥比太醫(yī)開的苦湯藥管用多了吧？”

乾隆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寫滿討好和得意的小臉，明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里面盛滿了純粹的、不摻一絲雜質(zhì)的孺慕和關(guān)切。

這份鮮活和赤誠，在這處處講究規(guī)矩、充滿算計的深宮里，顯得如此珍貴，如同渾濁泥潭里開出的一朵明艷的花。

他心頭微動，連日來的煩悶確實被這朵“解語花”驅(qū)散了不少。

他抬手，輕輕在小燕子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點(diǎn)親昵。

“油嘴滑舌！

沒大沒??！”

語氣卻己完全軟了下來，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對侍立一旁的吳書來道：“吳書來，去把庫里那副新得的赤金嵌紅寶項圈拿來，賞給這只會耍貧嘴逗樂的小燕子！

省得她到處嚷嚷朕小氣！”

“嗻！”

吳書來連忙躬身應(yīng)下，眼中也帶著笑意，快步退了出去。

“謝皇阿瑪賞！”

小燕子立刻喜笑顏開，福下身去，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她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眼神明亮，充滿了純粹的歡喜。

然而，在那笑容的深處，在無人能窺見的角落，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正順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成了。

她賭贏了。

用粗俗的笑話和刻意的討好，再次加固了這道名為“圣寵”的護(hù)身符。

皇帝眼中的笑意是真切的，那點(diǎn)審視似乎暫時隱去了。

她成功地扮演了那個沒心沒肺、只會逗樂解悶的開心果小燕子。

可是，這份“成功”，卻讓她心底一片冰涼。

她看著乾隆含笑的臉，那笑容是給予那個“天真爛漫”、“無知無畏”的小燕子的。

而真正的她，那個帶著前世血淚記憶、在絕望深淵里掙扎著爬回來的小燕子，正披著這層天真的畫皮，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刀尖之上。

她笑得越甜，心底那根名為恐懼和警惕的弦就繃得越緊。

這深宮，這看似溫暖的“家”，這慈愛的“皇阿瑪”，都不過是她暫時棲身的危巢。

她必須用這虛假的笑容，為自己和紫薇爭取更多的時間，更多的**。

一絲疲憊悄然爬上她的眼底，快得無人察覺。

皇帝并未久留，得了片刻輕松，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休養(yǎng)”、“安分守己”的話，便起身離開，繼續(xù)去面對他堆積如山的奏折和那些令人頭痛的國事。

明**的身影消失在漱芳齋門口，那股無形的威壓也隨之散去。

殿內(nèi)眾人，包括紫薇在內(nèi)，都不由自主地悄悄松了口氣。

小燕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垮塌下來，如同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緩緩地、幾乎是有些踉蹌地退后兩步，跌坐回繡墩上。

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時己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片黏膩的冰涼。

方才在皇帝面前強(qiáng)撐出來的所有活力與明媚，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蒼白。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冰涼，輕輕撫上自己的脖頸。

那里光滑細(xì)膩，沒有任何傷痕。

可那絞索勒緊的劇痛，那窒息到眼前發(fā)黑的絕望，卻如同附骨之蛆，從未真正離開。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戰(zhàn)栗。

她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

“小燕子……”紫薇溫婉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關(guān)切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她走到小燕子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觸手一片濕冷。

“你……還好嗎？”

她的目光細(xì)細(xì)地描摹著小燕子此刻卸下偽裝的臉龐，那張臉上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脫的脆弱。

這絕不是被一個噩夢嚇到的樣子。

紫薇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心底盤旋己久的疑問，用最輕、卻最清晰的聲音問了出來：“你剛才……看皇阿瑪?shù)难凵瘛彼D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為什么那么陌生？

那么……害怕？

就像……就像在看一個隨時會要你命的人？”

小燕子撫在頸間的手指，驟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