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來得毫無預兆。

許半夏蹲在鑫輝電子廠鐵皮屋檐下，看著自己膠鞋里滲出的渾濁積水。

那雙印著**兔子的襪子是去年生日時弟弟用壓歲錢買的，現(xiàn)在右腳大拇指處己經(jīng)磨出硬幣大小的破洞，露出被藍領(lǐng)工作服染成藏青色的指甲。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班主任舉著她的水粉畫說"這孩子該去考美院"時，教室窗外也是這樣突如其來的大雨。

車間永遠彌漫著焊錫熔化的刺鼻氣味。

第七流水線上，許半夏的左手小指有節(jié)奏地抽搐著——這是連續(xù)加班兩周的后遺癥。

她盯著傳送帶上源源不斷的電路板，每塊都需要完成十二個焊點的加工。

組長王美玲穿著仿香奈兒粗花呢外套在過道巡視，高跟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的聲響像秒針般精準。

"這批貨趕不上船期，全組扣三百！

"她踹了腳堆滿殘次品的塑料筐，飛起的電路板劃破半夏右頰，留下一道帶著銅腥味的細痕。

**室儲物柜最底層藏著生銹的皇冠餅干盒。

半夏用改錐撬開時，金屬摩擦聲驚動了隔壁的林春燕。

"又看你那堆破爛？

"染著黃發(fā)的女孩湊過來，指甲上剝落的閃粉掉在盒中泛黃的速寫本上，"這破本子比咱們工資還金貴是吧？

"半夏沒說話，只是輕輕拂去那些亮晶晶的碎屑。

本子扉頁貼著從生物課本撕下的向日葵插圖，邊緣處還留著父親煙頭燙穿的焦痕。

暴雨夜的城中村像被泡發(fā)的方便面。

半夏踩著沒踝的積水往出租屋走時，某棟違建二樓突然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響。

她下意識護住懷里的鐵皮盒，抬頭看見輪椅上的男人正試圖用晾衣桿夠打翻的顏料盤。

靛藍色液體順著雨水管蜿蜒而下，在墻根積成小小的星云狀水洼。

"需要幫忙嗎？

"話脫口而出后她才后悔。

窗框里那張蒼白的臉轉(zhuǎn)過來，下垂的嘴角有道延伸到耳根的疤痕。

男人沒回答，只是突然把調(diào)色刀咬在齒間，輪椅靈巧地后退讓出通道。

等半夏踩著吱呀作響的鐵梯爬上去，發(fā)現(xiàn)門楣上釘著塊手寫木牌：程硯秋畫室。

警告：野獸出沒。

二十瓦的燈泡下，滿地狼藉顯出詭異的生命力。

打翻的鈷藍與赭石在水泥地上交融，像條正在蛻皮的蟒蛇。

男人用腳趾夾著抹布擦拭畫框的動作嫻熟得令人心悸——他那兩只萎縮的手臂軟綿綿垂在輪椅兩側(cè)，襯衫袖口打著整齊的軍用結(jié)。

"看夠了嗎？

"程硯秋突然抬頭，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鐵，"要么撿刷子，要么滾。

"半夏這才注意到他右腳第二趾缺了半截，像被咬掉穗子的麥稈。

她蹲下去拾滾到墻角的水彩筆時，膝蓋壓到張撕碎的畫稿。

拼接起來是幅未完成的星空，但銀河被畫成了流水線的模樣，星辰全是流水線上女工的眼睛。

"你根本不懂梵高。

"半夏忘記了自己從不頂撞陌生人的習慣。

程硯秋的輪椅猛地剎在她面前，男人俯身時后頸凸起的骨節(jié)像即將破繭的蝶。

"哦？

"他銹紅色的眉毛揚起來，"那你告訴美術(shù)生，星空應(yīng)該是什么顏色？

"鐵皮盒在爭執(zhí)中摔開了。

野葵花**和速寫紙撒了一地，某張臨摹的《麥田烏鴉》正好蓋在程硯秋的右腳上。

空氣突然凝固，半夏看著畫家用腳趾拈起那張紙，劣質(zhì)打印紙上的烏鴉翅膀沾了他趾縫間的顏料，變成詭異的紫紅色。

"明天下午三點。

"程硯秋突然把畫稿塞回鐵盒，"帶上這個。

"他踢過來張被雨水泡軟的**，某少兒美術(shù)班**清潔工的廣告背面，用口紅畫著歪扭的地圖。

回程的暴雨更大了。

半夏把鐵皮盒裹在工裝服里，雨水順著她塌陷的肩線流進內(nèi)衣鋼圈。

拐角便利店櫥窗倒映出她佝僂的身影，像株被暴雨打彎的向日葵。

手機在此時震動起來，母親的信息帶著欠費提示的紅色感嘆號："弟學費還差兩千"。

出租屋的霉斑在雨季膨脹成地圖模樣。

上鋪的林春燕正用打火機烤著美甲燈，塑料熔化的甜膩味混著雨腥氣灌入鼻腔。

"組長說你明天調(diào)去酸洗車間。

"她吹著指尖，"知道為什么嗎？

就因為你今天焊壞的那批貨——"半夏突然沖向公共洗手間。

蹲在泛黃的馬桶邊嘔吐時，她發(fā)現(xiàn)隔斷門上有人用刀刻了朵向日葵，花瓣里填著褐色的鐵銹。

手機又震了，程硯秋發(fā)來張照片：畫架上夾著被雨水暈開的星空圖，模糊的銀河里多了個小人，正沿著由電路板組成的銀河奔跑。

窗外最后一點天光消失了。

在隔壁情侶的爭吵聲和老鼠啃墻的窸窣聲里，半夏打開鐵皮盒，把少兒美術(shù)班的**和弟弟的學費通知單并排放好。

速寫本最新一頁上，她開始畫今晚看到的畫面：沒有手的畫家用腳趾蘸顏料，在暴雨中的城市畫下整個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