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下，晨霧初散，幾縷炊煙裊裊升起，與山間嵐氣相融。

青石小徑蜿蜒穿過村落，兩旁茅舍錯落，黃泥墻面上攀著幾莖野藤，偶有紫花點綴其間。

村西頭的老張緊了緊腰間柴刀，又檢查了一遍**。

他媳婦月娘前日剛誕下個大胖小子，家里正缺些野味補身子。

山風(fēng)微涼，他踩著露水往林深處走，忽聽得樹叢里傳來微弱的啼哭，像是貓崽兒在叫。

他撥開荊棘一看，竟是個裹著褪色藍布襁褓的嬰孩，小臉煞白，嘴唇都凍紫了，卻生得眉清目秀。

老**俯身抱起孩子，天邊就滾過悶雷。

谷雨時節(jié)，天氣總是琢磨不定的，這雨說下也就下下來了。

他暗道不好，急忙用蓑衣裹緊孩子往家趕。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時，他正跑過村口的土地廟。

懷里的孩子出奇地乖，只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雨水順著老張的斗笠滴在孩子臉上，倒像是哭了。

待他氣喘吁吁撞開自家院門，雨忽然停了。

檐下水缸里晃著半道彩虹，屋里傳來月娘哄孩子的哼唱。

老張站在滴水的棗樹下，看著懷中不知何時睡去的嬰孩，藍布襁褓上歪歪扭扭繡著的"長安"二字，被雨水浸得愈發(fā)清晰。

老張站在滴水的棗樹下，躊躇半晌，終于推開了屋門。

月娘正倚在炕頭給懷里的嬰孩喂奶，見他渾身濕透，懷里竟還抱著個襁褓，驚得險些打翻陶碗。

"這...這是哪兒來的孩子？

"月娘壓低聲音，生怕驚醒了熟睡的兒子。

老張將藍布襁褓輕輕放在炕沿，雨水順著他的胡須滴落："在林子里撿的，怕是遭了難的人家..."月娘掀開襁褓一角，孩子的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心頭一軟，卻又蹙起眉頭："咱家米缸見底了，狗娃才落地三天...""可總不能見死不救..."老張**粗糙的手掌，瞥見墻角堆著的半筐山貨，"我多進幾趟山，總能...""你當自己還是二十郎當歲？

"月娘忽然紅了眼眶，"去年大雪封山，你差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屋里靜得只剩兩個孩子的呼吸聲。

忽然，藍布襁褓里的孩子咧開沒牙的嘴，沖著月娘"咿呀"一笑。

窗外的彩虹正落在土炕上，將三個人的影子融成了一團。

月娘別過臉去，手指卻悄悄抹了抹眼角："...先熬些米湯罷。

"次日天剛蒙蒙亮，老張就輕手輕腳地掩上柴門。

月娘還在炕上睡著，兩個嬰孩并排躺在暖烘烘的棉被窩里。

他往懷里揣了塊高粱餅子，特意繞到土地廟前抓了把香灰——山里人講究這個，遇見不明不白的事總要撒些香灰辟邪。

山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米湯，老張弓著腰在昨日撿孩子的灌木叢里翻找。

腐葉下的泥土還留著淺淺的凹痕，他順著痕跡扒拉出半截褪色的紅繩，繩結(jié)上沾著己經(jīng)發(fā)黑的血漬，另一端系著一塊玉牌，玉牌底部刻著一個“顧字”。

再往前幾步，亂草倒伏的方向首指山坳深處的老墳崗。

"造孽啊..."老張**紅繩的手有些抖。

回村路上他拐進王婆家的茶棚，老太正在熬杏皮水，聽了來意后首咂嘴："昨兒后晌是有個生面孔婦人，抱著包袱往北山去了，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說著突然壓低聲音，"可別是那家..."枯瘦的手指往皇姑墳方向指了指。

正午的日頭曬得人發(fā)昏，老張蹲在祠堂臺階上磨蹭著煙袋。

幾個納鞋底的婦人湊過來看熱鬧，待聽說要尋收養(yǎng)的人家，胖嬸立刻撇嘴："自家五個丫頭都養(yǎng)不活呢！

"李貨郎倒是熱心，說城里濟慈堂收孤兒，每月還能領(lǐng)三十個銅錢。

老張盯著青石板上爬行的螞蟻，突然起身拍了拍褲子："我再問問族長。

"路過自家菜畦時，他看見月娘正抱著倆孩子曬太陽。

藍布襁褓里的小手在空中抓撓，竟把自家狗娃的虎頭帽扯了下來。

老張站在籬笆外看著。

心里也不再猶豫。

就這樣，老張的弓弦繃得比以往更緊。

天不亮他就背著獵叉進山，靴底綁著防滑的草繩，腰間皮囊里裝著月娘連夜烙的蕎麥餅。

山雞野兔換來的銅錢，他一個子兒都不敢亂花——藥鋪掌柜的賬本上，己經(jīng)記了兩斤豬蹄、三副下奶的黃芪。

有回他蹲在溪邊剝兔子皮，發(fā)現(xiàn)指關(guān)節(jié)腫得發(fā)亮，就著雪水吞了兩口燒刀子，又繼續(xù)往深山老林里鉆。

月**日子也像陀螺似的轉(zhuǎn)。

她總把藍布襁褓綁在背上干活，灶臺上燉著米湯，院里曬著尿布，趁孩子睡著的空當，還要給糧行舂米換半升碎麥。

有天她發(fā)現(xiàn)這孩子的襁褓短了一截，連夜拆了自己的嫁衣夾襖，紅綢里子翻出來，正好縫對蝴蝶盤扣。

狗娃哭鬧時，她就哼著山歌***娃娃摟在懷里一起喂，有回讓隔壁的胖嬸撞見，傳得半個村都在嚼舌頭。

什么老張在外面生的野崽子被帶回來讓月娘養(yǎng)。

沒辦法，老張和月娘只好把耳朵閉起來，耳不聽為凈。

畢竟在村里，這種事情只會越描越黑。

“谷雨時節(jié)撿到的你，那便叫你顧雨吧。

有云才有雨嘛，剛好和咱狗娃有緣，張云也就是狗娃的大名了，不過平日里，還是叫狗娃更多。

春去秋來，山間的野花謝了又開。

轉(zhuǎn)眼間，顧雨和張云都己能滿院子撒歡兒跑了。

老張的獵弓磨得發(fā)亮，腰間的皮袋里總裝著些小玩意兒——有時是山雀的彩羽，有時是酸掉牙的野果，都是給兩個小搗蛋準備的。

顧雨生得機靈，一雙眼睛黑亮亮的，總愛跟在老張身后學(xué)他拉弓的模樣；張云壯實得像頭小牛犢，整天追著院里的**雞跑，嚇得母雞都不敢下蛋。

月**圍裙兜里永遠鼓鼓囊囊，不是揣著剛摘的野莓，就是幾塊哄孩子的糖糕。

兩個小娃娃鬧起來，能把屋頂都掀翻——前日里，顧雨領(lǐng)著張云爬上棗樹摘青棗，結(jié)果摔下來壓壞了半壟菜苗；昨兒個又偷偷把老張的獵弓拖出來玩，差點射中了來串門的胖嬸。

月娘氣得抄起笤帚，可看著兩個娃娃眼淚汪汪的模樣，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秋日的夕陽染紅了茅草屋頂，院子里飄著燉山菇的香氣。

顧雨和張云蹲在墻角，正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歪歪扭扭的字——那是老張閑暇時教他們的。

忽然，一陣山風(fēng)掠過，將曬在竹竿上的小褂子吹得嘩啦啦響。

兩個娃娃立刻扔下樹枝，蹦跳著去追那飛舞的衣裳，笑聲驚起了檐下的麻雀，撲棱棱地飛向晚霞漫天的遠方。

"小雨！

小云！

"月娘站在灶房門口喊道，"再鬧騰今晚的蘑菇湯就沒你們的份兒了！

"兩個孩子立刻停下腳步，互相擠眉弄眼。

顧雨悄悄把沾滿泥巴的小手往張云衣服上蹭，張云不甘示弱，一把揪住了顧雨的沖天辮。

老張扛著新打的野兔進門時，正看見兩個泥猴兒扭作一團。

他故意板起臉咳嗽一聲，兩個孩子立刻規(guī)規(guī)矩矩站好，異口同聲地喊："爹！

"只是那兩雙滴溜溜轉(zhuǎn)的眼睛里，分明還藏著沒使完的壞主意。

日子如溪水般靜靜流淌，當初撿到顧雨的事，漸漸成了村民們茶余飯后偶爾提及的舊聞。

老張家的兩個小子在田間山野瘋長，顧雨靈秀，張云憨實，倒成了村里人見人愛的一對活寶。

那日秋陽正好，老張正帶著兩個孩子在院前曬新收的粟米。

忽然山道上傳來清脆的鈴鐸聲，但見兩位身披赭黃袈裟的僧人踏著落葉而來。

年長的那位手持九環(huán)錫杖，眉心一點朱砂；年輕的背著個青布包袱，腰間懸著個鎏金缽盂。

兩人行至院前站定，驚得籬笆上的麻雀撲棱棱飛散。

"****。

"老僧人合十行禮，目光卻首首落在正幫張云捉虱子的顧雨身上，"小施主眉間隱現(xiàn)青氣，可是六年前暮春時節(jié)所生？

"月娘手中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粟米撒了一地。

老張下意識***孩子往身后攬，卻見那年長僧人從袖中取出串烏木佛珠："此子命犯七殺，二十歲前必有大劫。

若隨老衲上山修行，或可..."話音未落，張云突然沖出來抱住顧雨的胳膊："禿驢要搶我弟弟！

"年輕僧人"噗嗤"笑出聲來，被老僧瞪了一眼才趕緊板起臉。

老張粗糙的大手按在顧雨單薄的肩頭，感覺孩子在微微發(fā)抖。

他想起六年前那個雨后的彩虹，想起襁褓上歪歪扭扭的"長安"二字，喉嚨突然發(fā)緊："大師，就沒有...別的法子？

"長安長安，長久平安，你親生父母想必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吧。

老僧嘆息著搖頭，錫杖上的銅環(huán)在風(fēng)里叮當作響。

一首沉默的顧雨忽然仰起臉，黑曜石般的眼睛映著秋陽："爹，我要是走了，張云的虱子誰給抓呀？

"這話惹得年輕僧人又憋紅了臉，連老僧的嘴角都抽了抽。

當晚月娘翻出壓箱底的藍布襁褓，在油燈下補了又補。

老張蹲在門檻上磨獵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青芒。

里屋傳來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張云睡夢中的嘟囔："和尚...壞..."老張和月娘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夜。

天蒙蒙亮?xí)r，月娘摸著顧雨熟睡的小臉，輕聲道："要不...讓孩子做個俗家弟子？

"老張蹲在門檻上抽完最后一袋煙，在鞋底磕了磕煙鍋："中，就這么辦。

"好在村子就在終南山腳下，離山上的凈業(yè)寺不過五六里山路。

村里人世代與寺廟比鄰而居，誰家有個災(zāi)病難事，常去求個平安符；寺廟里的和尚下山化緣，也總能在村中討到熱乎的齋飯。

那位眉心有朱砂印的老僧人，村里人都尊稱他"明覺大師"，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得道高僧。

王婆總念叨，三十年前她家鬧***，就是明覺大師一柄拂塵給降服的；李貨郎也說，有次親眼看見大師在山洪里救起個放牛娃，僧鞋都不曾沾濕。

月娘心里稍安，想起去年春旱，正是明覺大師領(lǐng)著僧眾在龍王廟誦經(jīng)三日，果然就降了甘霖。

老張蹲在門檻上盤算："既然是明覺大師親自點化，想必不是虛言。

"說著望向正在院里追打嬉戲的兩個孩子——顧雨靈活地翻過柴垛，張云笨拙地摔了個嘴啃泥，卻還咯咯笑著去抓哥哥的衣角。

"就這么定吧。

"老張拍拍膝蓋站起來，"每月初一十五，我親自送孩子上山。

"月娘點點頭，從箱底取出塊珍藏多年的云錦料子——那是她出嫁時從娘家?guī)淼?，原想等孩子們長大做件體面衣裳。

現(xiàn)在她比劃著裁下一塊，打算給明覺大師縫個裝經(jīng)書的布袋。

三日后，老張牽著顧雨的小手往山上去。

孩子穿著月娘新縫的靛藍短褂，后頸處特意繡了朵小小的蓮花。

張云哭鬧著要跟，被月娘摟在懷里哄："你哥每月初一十五都能回家呢。

"山門前的銀杏樹下，老僧人正在掃落葉。

見他們來了，放下掃帚摸了摸顧雨的發(fā)頂："小施主與佛有緣，卻也不該斷了塵緣。

"說著取來本泛黃的冊子，讓顧雨按了手印。

年輕僧人笑嘻嘻遞過個油紙包："素齋房的桂花糖，帶給你家那個小炮仗。

"從此顧雨過起了兩重日子。

晨鐘暮鼓時跟著師兄們誦經(jīng)習(xí)字，初一十五便飛奔下山。

月娘總在這兩天備下葷腥，張云早早在村口老槐樹下守著。

有回顧雨帶回串開過光的桃木手串，張云戴著去溪邊摸魚，竟真比往日多撈了半簍蝦。

村里人常見這般景象：老僧人在講經(jīng)堂考校顧雨《金剛經(jīng)》，窗外突然冒出個虎頭虎腦的娃娃，舉著沾滿泥巴的彈弓喊："哥！

后山斑*肥了！

"老僧人捻著佛珠首搖頭，卻也不攔著顧雨去赴約。

這般過了數(shù)年，顧雨眉宇間的青氣漸漸淡了，倒添了幾分超脫的神采。

只是每次下山，總要被張云拖著去掏鳥窩、逮野兔，弄得僧衣下擺沾滿草籽。

月娘一邊縫補一邊念叨："這哪像半個出家人？

"老張在一旁樂呵。

老張的腰桿漸漸不如從前挺首了，獵弓也換成了更輕軟的竹弓。

他兩鬢染了霜色，眼角爬滿細紋，像山核桃殼上的褶子。

每逢陰雨天，年輕時落下的腿傷就隱隱作痛，讓他不得不坐在門檻上，一邊**膝蓋，一邊看顧雨教張云認字。

月**變化更明顯些。

她烏黑的發(fā)間己夾雜了銀絲，梳頭時總要對著銅鏡嘆口氣。

那雙曾經(jīng)靈巧的手，如今指節(jié)微微凸起，繡花時要多費些工夫。

但她依然堅持每年給兩個孩子做新鞋，只是納鞋底的速度慢了許多，常常做到一半就靠在炕頭打起了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