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青崖山腳下時，已是黃昏。，山風穿過林間，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沒有記憶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甜膩的香火氣。。，鉆過湘西的老林子，在川蜀的茶館里聽過無數(shù)玄之又玄的傳說，最后在西北的荒漠里差點渴死。三年風餐露宿，攢下的除了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道袍，就只有背包里幾本師父留下的、邊角都快被翻爛的舊書?！肚逄撔姆ā窔埦怼ⅰ痘A(chǔ)符箓?cè)狻?、?*堪輿入門》——都是些大路貨色，任何一個正經(jīng)道觀里的小道士都未必看得上眼的東西。，這就是清虛觀的傳承?！皫煾刚f等我游歷回來，就把觀主的位置傳給我?！彼吐曌哉Z，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雖然觀里就我和師父兩個人……但好歹也是個編制。編制”這個詞，他自已都覺得好笑。一個破落道觀，連香火錢都得靠師父偶爾下山給村民做白事才能勉強維持，有什么編制可言？
但那是家。

他加快腳步，沿著那條熟悉的青石板路向上走。石階有些破損，縫隙里長出了頑強的雜草。路旁的竹林還是老樣子，風吹過時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不對勁。

走到半山腰時，李云舒停下腳步，眉頭皺了起來。

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候，師父應(yīng)該在觀前的空地上打太極，或者坐在老槐樹下泡茶。山間應(yīng)該有鳥鳴，有風吹過屋檐下銅鈴的聲音，有……

有誦經(jīng)聲？

李云舒?zhèn)榷鷥A聽。那聲音從山頂傳來，低沉、整齊，帶著某種他從未聽過的韻律。不是師父念《清凈經(jīng)》時那種隨意散漫的調(diào)子，而是訓(xùn)練有素的、仿佛千百人同時開口的渾厚音浪。

他心頭一跳，幾乎是跑著沖上最后一段石階。

然后，他僵在了山門前。

或者說，曾經(jīng)的“山門”。

那塊掛了上百年的“清虛觀”木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的、鎏金的大匾，上面三個燙金大字在夕陽下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金佛寺。

門還是那道門，墻還是那堵墻，連門旁那棵歪脖子松樹都沒變。但門漆成了朱紅色，墻刷成了明**，松樹上掛滿了紅色的許愿帶和小木牌。

觀里傳來的誦經(jīng)聲更清晰了。

“這……”李云舒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

他下意識地伸手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青石地磚被清洗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那口養(yǎng)著幾尾鯉魚的老水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人高的石雕香爐，里面插著的粗香正冒著滾滾濃煙，甜膩的香火氣就是從這里來的。

正殿的門敞開著。

李云舒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殿里，三清神像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鎏金大佛，足有兩丈高，佛像前跪著二三十個穿著**僧袍的和尚，正齊聲誦經(jīng)。殿兩側(cè)的墻壁上，原來那些褪了色的道家壁畫被涂白，重新畫上了**的飛天和蓮花。

他站在殿門口，陽光從他身后投進殿內(nèi)，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誦經(jīng)聲停了。

跪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和尚轉(zhuǎn)過身。他約莫四十來歲，面皮白凈，眉眼溫和，披著一件繡金線的紅色袈裟——那是住持才能穿的規(guī)格。

和尚站起身，雙手合十，臉上掛著標準的、慈悲的微笑。

“施主，今日**已畢，若要上香祈福，請明日再來?！?br>
他的聲音很好聽，溫和而有磁性，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圓潤。

李云舒盯著他，又環(huán)顧四周，最后目光落回和尚臉上：“這里……是清虛觀?！?br>
不是疑問句。

和尚的微笑不變：“施主怕是記錯了。此地乃金佛寺，小僧智能，是本寺住持。本寺于兩年前建成，香火一直很旺?！?br>
“兩年？”李云舒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可我三年前離開時，這里還是清虛觀！我?guī)煾感⒆泳驮谶@里！”

智能和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保持著禮貌：“施主，您說的‘清虛觀’小僧從未聽說過。至于玄微子道長……”他頓了頓，“據(jù)山下村民說，三四年前這山上確實有個老道士，但后來不知去向，許是云游去了吧?！?br>
“不知去向？云游？”李云舒的音調(diào)拔高了，“這是我?guī)煾傅牡烙^！他就在這里住了五十年！”

殿里的其他和尚都站了起來，慢慢圍攏過來。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智能和尚嘆了口氣，那嘆息里透著悲憫和無奈：“施主，小僧理解您可能與此地有舊緣。但佛門清凈地，還請您莫要喧嘩。若您堅持認為此地是您的，可有什么憑證？”

憑證？

李云舒腦子嗡的一聲。

道觀的地契……師父從沒給過他。每次他問，師父總是擺擺手說：“咱們這道觀破成這樣，誰稀罕？地契放哪兒我都忘了，反正又不會有人來搶?！?br>
是啊，誰會來搶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破道觀？

“我……”他張了張嘴，“我?guī)煾笗训仄醴拍膬?，我也不知道。但這里就是清虛觀，我可以指給你們看——后院那棵桃樹是我八歲時種的，廚房的灶臺是我十二歲時和師父一起砌的，東廂房的房梁上有我刻的字……”

智能和尚搖了搖頭，笑容徹底消失了。

“施主，您說的這些，都無法證明此地是您的?！彼Z氣轉(zhuǎn)冷，“小僧看您也是修行人，應(yīng)當明白道理。若無地契，此地便是無主荒山，本寺依法取得使用權(quán)，合理合法?！?br>
“合理合法？”李云舒氣得笑了，“你們把三清像扔了，改供**，這叫合理合法？”

“施主此言差矣。”智能和尚雙手合十，語氣變得強硬，“此地既無地契證明歸屬，本寺便有權(quán)處置。佛像莊嚴，普度眾生，何來‘扔’字一說？倒是施主您，在此胡攪蠻纏，擾我佛門清凈，實屬不該。”

周圍的和尚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李云舒握緊了拳頭。背包里有一把桃木劍，是師父在他十五歲時送的生日禮物，雖然只是普通的桃木，連雷擊木都不是，但至少……

“施主?！敝悄芎蜕卸⒅氖?，眼神銳利起來，“本寺僧眾三十六人，皆是自幼習武，護持佛法。您若想動武，不妨掂量掂量。”

三十六人。

李云舒的手松開了。

他只有一個人。三年游歷，他學(xué)過些拳腳，畫符念咒也算入門，但真要和三十六個練家子和尚動手……

“我?guī)煾改兀俊彼吐晢?，聲音嘶啞，“玄微子，你們到底把他怎么了？?br>
智能和尚的眼神閃了閃。

那一閃而過的，是什么？憐憫？愧疚？還是……

“小僧再說一次，從未見過玄微子道長?！彼麄?cè)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施主，請回吧。天色已晚，山路難行?！?br>
兩個身材魁梧的年輕和尚走上前，一左一右夾住了李云舒。他們的手像鐵鉗，抓著他的胳膊。

“我自已會走。”李云舒掙扎了一下。

和尚沒松手。

他被半押著推出了大殿，穿過院子，一直送到山門外。

“施主好走?！敝悄芎蜕姓驹陂T內(nèi)，又恢復(fù)了那副慈悲的表情，“若想通了，隨時可來本寺上香祈福。佛法廣大，普度有緣?！?br>
山門在李云舒面前重重關(guān)上。

砰。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塊“金佛寺”的匾額，看了很久。

直到夕陽徹底沉入山后，天邊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紅色的余暉。

李云舒沒有下山。

他繞到道觀——現(xiàn)在是佛寺——的側(cè)面，沿著一條只有他和師父知道的小路，摸到了后院的圍墻外。

墻還是那堵墻，只不過刷了新漆。他記得這里有個缺口，是他小時候調(diào)皮掏鳥窩時弄塌的，后來師父用幾塊石頭隨意堵了堵，說“反正也不會有人來偷咱們這破觀”。

石頭還在。

他費力地挪開最上面那塊，缺口剛好夠一個人爬進去。

后院的變化比前院小。那棵桃樹還在，甚至長得更茂盛了。廚房的窗戶里透出燈光，有人影在晃動——應(yīng)該是寺里的廚僧在準備晚飯。

他貓著腰，貼著墻根，摸到了東廂房。

那是他和師父的住處。

門鎖著，但不是原來的那把生銹的銅鎖，而是一把嶄新的掛鎖。窗戶也從里面閂上了。

李云舒蹲在窗下，屏住呼吸。

屋里有人說話。

“……智能師兄，今天那小子不會再來鬧事吧？”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擔憂。

“鬧事？”是智能和尚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此刻聽起來卻有些冷，“他拿什么鬧？地契沒有，人證沒有，憑一張嘴就想把咱們兩年的心血拿走？”

“可是……山下那些老人，都還記得這里以前是個道觀。萬一他們出來作證……”

“作證？”智能和尚笑了，笑聲里透著某種篤定，“李老栓去年冬天走了，王婆婆今年開春也沒撐過去。剩下的幾個，要么老糊涂了，要么收了咱們的香油錢，誰會為一個不知道去哪兒的老道士得罪咱們金佛寺？”

窗外的李云舒，手指摳進了墻皮里。

李老栓，那個每次上山都會給師父帶一包煙葉的樵夫，走了？

王婆婆，那個總說師父畫的平安符最靈驗的老**，也沒了？

“那……那個玄微子老道，真的……”年輕和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屋內(nèi)沉默了幾秒。

然后智能和尚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兩年了。山里野獸多，懸崖陡峭，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失足落下去，不是很正常嗎？”

轟——

李云舒的腦子一片空白。

失足落下去？

師父？

那個雖然總是一副邋遢相、但打起太極拳來連山風都能引動的老頭子，會失足？

他猛地站起來，頭頂撞在窗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屋里的談話戛然而止。

“誰？！”智能和尚厲聲喝道。

腳步聲迅速靠近窗戶。

李云舒轉(zhuǎn)身就跑。

他沿著來路沖向后墻的缺口，身后傳來門被撞開的聲音、雜亂的腳步聲、和尚們的呼喊。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他像瘋了一樣扒開石頭，擠過缺口，肩膀在粗糙的墻磚上擦出血痕也渾然不覺。跳出墻外，他頭也不回地沖下山路。

身后追兵的聲音漸漸遠了。

但他不敢停，一直跑到山腳下，跑到通往鎮(zhèn)子的公路上，才扶著一棵樹，大口大口地喘氣。

夜完全黑了。公路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鎮(zhèn)子的零星燈火。

他摸出手機——一部老舊的智能機，屏幕裂了道縫。打開手電筒功能，微弱的光照亮腳下坑洼的路面。

背包里除了那幾本書，還有半瓶水、幾包壓縮餅干，以及一個癟癟的錢包。

他打開錢包，借著手機光數(shù)了數(shù)。

三張一百的，一張五十，幾張零錢。

總共三百八十七塊五毛。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第三節(jié) 無處可去的夜晚

鎮(zhèn)子叫青崖鎮(zhèn)，因山得名。三年前李云舒離開時，這里還只有一條主街，幾家小店?，F(xiàn)在，街道拓寬了，兩旁蓋起了三四層的小樓，商鋪的招牌閃著各色LED燈。

金佛寺的興盛，顯然帶動了鎮(zhèn)子的香火經(jīng)濟。

李云舒走在街上，像個游魂。

路邊的餐館飄出炒菜的香味，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他只啃了半塊壓縮餅干。

他在一家面館前停下腳步。玻璃窗上貼著菜單：牛肉面十五元，素面十元。

他摸了摸錢包，推門進去。

店里人不多，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正坐在柜臺后看電視。

“一碗素面?！?a href="/tag/liyunshu.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云舒說。

“好嘞?！崩习逄ь^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道袍上停了停，沒說什么。

面很快端上來。清湯，幾片青菜，一把面條。李云舒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電視里的本地新聞突然插播了一條消息：

“……金佛寺近日將舉行開光**，智能大師親自主持。據(jù)悉，該寺自建成以來，香火鼎盛，已成為本地區(qū)重要的**文化地標，吸引大量游客前來祈?！?br>
屏幕上出現(xiàn)了智能和尚的臉，還是那副慈悲的微笑，正在接受采訪。

“本寺秉承佛法慈悲，普度眾生。近年來，寺內(nèi)不僅修繕一新，更增設(shè)了禪修中心、素齋館等設(shè)施，致力于為信眾提供全方位的修行體驗……”

李云舒盯著屏幕，筷子停在半空。

“小伙子？”老板走過來，遞給他一張紙巾，“擦擦嘴?！?br>
“謝謝?！?a href="/tag/liyunshu.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云舒接過紙巾，低聲問，“老板，您知道金佛寺以前是什么地方嗎？”

老板的臉色微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問這個干嘛？”

“就……好奇?！?br>
老板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以前啊，是個小道觀。觀里就一個老道士，帶著個小徒弟。后來老道士不知道去哪兒了，道觀就荒了。在后來，智能大師帶著一幫人來了，說這里**好，要建寺廟。鎮(zhèn)上的人一開始還有意見，但人家手續(xù)齊全，又有錢，把路修了，還招了不少人去寺里干活……慢慢的，也就沒人說什么了?！?br>
“那個老道士……”李云舒的聲音有些發(fā)澀，“真的就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老板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起身去收拾旁邊桌子：“這我哪知道。山里那么大，也許云游去了吧。”

他顯然不想多說。

李云舒低下頭，把剩下的面吃完，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付了十塊錢，他走出面館。

夜風更涼了。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最后在一家亮著“住宿”燈牌的小旅館前停下。招牌上寫著：單人間60元/晚。

六十塊。

他算了算：三百八十七塊五毛，減去十塊面錢，還剩三百七十七塊五毛。住一晚六十，還能住六晚。六天之后呢？

他站在旅館門口，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轉(zhuǎn)身離開。

六十塊，太貴了。

他在鎮(zhèn)子邊緣找到了一片待拆遷的老房子，大多已經(jīng)搬空。選了一間門窗還算完整的，撬開鎖——這門手藝是三年游歷中跟一個老鎖匠學(xué)的，沒想到用在這里。

屋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和幾塊破木板。地上積了厚厚的灰。

李云舒把背包放下，從里面掏出睡袋——這是他在西北荒漠差點凍死后才咬牙買的二手貨，已經(jīng)縫補過好幾次。

鋪好睡袋，他坐在上面，背靠著墻。

手機還剩百分之三十的電。他關(guān)了手電筒，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眼。

通訊錄里只有寥寥幾個名字：師父、李老栓、王婆婆……都是三年前的號碼，現(xiàn)在大概都打不通了。

他點開“師父”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很久，最終按下了鎖屏鍵。

黑暗重新籠罩。

窗外傳來遠處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不知哪家傳來的電視聲、孩子的哭鬧聲、夫妻的爭吵聲。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沒有御劍飛行，沒有長生不老，沒有斬妖除魔。只有六十塊一晚的旅館，十塊一碗的素面，以及一個連家都被人占了卻無能為力的小道士。

他躺在睡袋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蛛網(wǎng)。

智能和尚的話在腦子里回響：

“此地既無地契證明歸屬……”

“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失足落下去，不是很正常嗎？”

“本寺僧眾三十六人，皆是自幼習武……”

師父真的失足了嗎？

那個總說“道法自然，生死有命”的老頭子，會這么輕易地死在山上？

還有那三十六武僧……就算他回去，又能做什么？

畫幾張***的符？念幾句磕磕絆絆的咒？

然后被人家像拎小雞一樣扔出來，或者……像師父一樣，“失足”落下去？

黑暗中，李云舒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痛。

但這痛感讓他清醒。

不能回去。

至少現(xiàn)在不能。

他需要錢，需要力量，需要……什么都行，只要能讓他奪回道觀，查清師父的下落。

可是，怎么弄？

去工地搬磚？去餐館洗碗？一個月兩三千，攢到猴年馬月才能攢夠請律師打官司的錢？而且人家手續(xù)齊全，官司能贏嗎？

去別的道觀求助？誰認識他？清虛觀？聽都沒聽過的小破觀，憑什么幫你？

或者……用他這三年學(xué)的那點微末道術(shù)？

給人算命？看**？驅(qū)邪？

李云舒苦笑。他這點水平，畫十張符能有一張生效就不錯了，念咒更是時靈時不靈。真去擺攤，怕不是要被當成騙子抓起來。

無解。

死局。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已睡著。

可一閉眼，就是智能和尚那張慈悲微笑的臉，就是金佛寺那塊燙金的匾額，就是師父可能摔下去的那道懸崖……

輾轉(zhuǎn)反側(cè)。

不知過了多久，半睡半醒間，他忽然覺得肚子餓了——晚上那碗素面，根本頂不了多久

凌晨兩點。

鎮(zhèn)子徹底安靜下來。李云舒從睡袋里爬出來，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背包里還有兩包壓縮餅干，但他舍不得吃——那是最后的儲備糧。

得找點吃的。

他悄悄溜出老房子，沿著街道往鎮(zhèn)中心走。這個時間，只有幾家24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

他站在一家便利店外，隔著玻璃看著貨架上的面包、泡面、火腿腸。摸了摸錢包，最終還是沒進去。

再找找。

拐進一條小巷，這里有幾家餐館的后門，通常會有垃圾桶，運氣好的話能翻到一些沒變質(zhì)的東西——游歷時，他不是沒干過這種事。

巷子很窄，兩側(cè)是高墻，路燈的光被遮擋，顯得格外昏暗。

他剛走到第一個垃圾桶旁，忽然聽見巷子深處傳來奇怪的聲音。

像是……嗚咽？

還有咀嚼聲？

李云舒停下動作，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聲音來自巷子拐角后面。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嗚咽聲里，夾雜著某種濕漉漉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像是……撕扯什么東西？

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他下意識地想轉(zhuǎn)身離開。多管閑事，尤其是在這種時候，絕對是找死。

但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那嗚咽聲，是人發(fā)出來的。

而且越來越微弱。

“操?！?a href="/tag/liyunshu.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云舒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自已還是罵這該死的世道。

他從背包里摸出那柄桃木劍，又從內(nèi)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那是他畫得最好的一張“驅(qū)邪符”，三年來一共就畫成了三張，這是最后一張。

深吸一口氣，他貼著墻，慢慢挪向拐角。

探出頭。

巷子更深處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個人影?？匆轮莻€年輕女人，背對著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而在她身前，蹲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個人形，但四肢扭曲得不自然，渾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黑氣里。它正低著頭，雙手抓著什么，不停地往嘴里塞。

借著遠處路燈投來的微弱光線，李云舒看清了它手里抓的東西——

一截腸子。

新鮮的、還冒著熱氣的腸子，從地上那具已經(jīng)不動了的**肚子里扯出來的。

女人的嗚咽聲就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已經(jīng)嚇得連尖叫都不會了。

那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抬起頭。

一張臉。

沒有五官，只有三個黑洞洞的窟窿——眼睛的位置兩個，嘴巴的位置一個?？吡铮切D(zhuǎn)的、粘稠的黑暗。

它“看”向了李云舒的方向。

“吼……”

低沉的、非人的咆哮從那個嘴巴的窟窿里發(fā)出。

下一秒，它丟開手里的腸子，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離譜！

李云舒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往后一仰，同時揮出桃木劍。

桃木劍砸在那東西的肩膀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像打在浸水的木頭上。那東西動作一滯，但隨即更兇猛地撲上來！

“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

李云舒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將那張驅(qū)邪符拍向那東西的面門！

黃符貼上去的瞬間，爆出一團微弱的金光。

“嗷——！”

那東西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臉上的黑氣被金光灼燒得滋滋作響，向后踉蹌了幾步。

有效！

但不等李云舒松口氣，那東西身上的黑氣猛然暴漲，貼在臉上的黃符“嗤”一聲燃燒起來，眨眼間燒成了灰燼！

它被激怒了。

黑氣翻滾，巷子里的溫度驟降。李云舒感覺自已的血液都要凍僵了，握劍的手在發(fā)抖。

跑！

這個念頭剛升起，那東西已經(jīng)再次撲到面前！

一只漆黑、指甲尖銳的手，直掏他的心口！

躲不開了！

李云舒絕望地閉上眼，腦子里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是：**，早知道剛才該把那兩包壓縮餅干吃了……

預(yù)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他聽到一聲輕微的、仿佛氣泡破裂的“噗”聲。

睜開眼。

那只離他胸口只有不到一寸的鬼手，停在了半空。

不，不是停住。

是從指尖開始，一點點地崩解、消散，化作了黑色的粉末，飄散在空氣中。然后是手臂、肩膀、身體……

那東西的三個窟窿里，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驚恐”的情緒。它想掙扎，想后退，但身體像被無形的力量鎖定，繼續(xù)無聲地崩解。

五秒鐘。

僅僅五秒鐘，剛才還兇焰滔天的惡鬼，徹底消失不見，連一點灰燼都沒留下。

巷子里恢復(fù)了寂靜。

只有地上那具被開膛破肚的**，還有角落里那個嚇傻了的女人，證明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李云舒雙腿一軟，一**坐在地上，桃木劍脫手掉落。

他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內(nèi)衫，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然后，他看見了一個人。

不知何時，巷子的另一端，出現(xiàn)了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影。

袍子很寬大，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他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從一開始就在。

黑袍人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很蒼白，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他對著地上那具**，輕輕打了個響指。

**上，一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氣飄起，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團，落入他掌心，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黑袍人轉(zhuǎn)過身，似乎準備離開。

“等、等等！”

李云舒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爬起來，踉蹌著追過去。

黑袍人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你是誰？”李云舒聲音發(fā)顫，“剛才……是你救了我？”

黑袍人沉默。

“那、那東西是什么？鬼嗎？你為什么……”

“孽鬼?！焙谂廴私K于開口了。聲音很低沉，帶著某種奇特的金屬質(zhì)感，聽不出年齡，“吞食七人精魄，可化實體害人。這是第七個。”

李云舒一愣：“你早知道它在害人？那你為什么不早點……”

“為何要早？”黑袍人反問，語氣平靜得可怕，“時辰未到，因果未滿。第七人喪命，它孽債值滿三百四十七，方可徹底清除，功德入賬。”

功德？

李云舒完全聽不懂。

但他捕捉到了一個關(guān)鍵信息：“你……你在清除它？為了功德？”

黑袍人沒有回答，而是邁步繼續(xù)往前走。

“等等！前輩！”李云舒急忙跟上，“我、我叫李云舒，是清虛觀的……曾經(jīng)是清虛觀的弟子。我、我也會點道術(shù)，剛才那就是……雖然不太靈……”

他說得語無倫次，自已都不知道想表達什么。

但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如果他真是人的話——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一個彈指就能讓那種惡鬼灰飛煙滅的存在。

黑袍人又停下了。

這次，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兜帽下，李云舒終于隱約看見了一雙眼睛。深邃得仿佛無星無月的夜空，平靜，淡漠，沒有一絲情緒。

那雙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清虛觀？”黑袍人的聲音里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玄微子是你什么人？”

李云舒渾身一震：“是我?guī)煾?！您認識我?guī)煾福?！?br>
黑袍人沒有回答認識與否，只是繼續(xù)問：“他留給你的東西，你帶在身上了嗎？”

“東西？什么東西？”李云舒茫然，“師父只留給我?guī)妆緯?，還有一些畫符的材料，都在我背包里……”

“不是那些?！焙谂廴舜驍嗨?，“是更特別的。比如……‘鬼精’?！?br>
鬼精？

李云舒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腳亂地在背包內(nèi)袋里翻找。最后，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用紅繩系著的小布包。

這是三年前他離開時，師父塞給他的，說“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再打開”。他一直沒舍得打開，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這個嗎？”他舉起小布包。

黑袍人伸出手。

李云舒猶豫了一瞬，還是遞了過去。

黑袍人解開紅繩，倒出里面的東西——那是一顆黃豆大小、漆黑如墨、表面卻流轉(zhuǎn)著淡淡幽光的珠子。

“果然是‘鬼精’。”黑袍人似乎點了點頭，“玄微子倒是舍得。此物乃百年惡鬼被凈化后所凝，蘊含精純陰氣，對陰魂鬼物是大補，對修行人卻用處不大。你留著，是禍非福。”

“那……給您？”李云舒試探著問。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給我？”他重復(fù)了一遍，“我要此物何用？”

“那……”

“不過，”黑袍人話鋒一轉(zhuǎn)，“你既獻上此物，我可予你一場機緣。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此機緣，未必是福?？赡茏屇闱嘣浦鄙?，也可能讓你萬劫不復(fù)。你可敢接？”

李云舒幾乎沒有猶豫：“我接！”

他現(xiàn)在還有什么可失去的？道觀沒了，師父生死不明，身無分文，連頓飯都吃不起。萬劫不復(fù)？還能比現(xiàn)在更糟嗎？

黑袍人似乎對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收起那顆鬼晶，然后從黑袍中取出一物，遞了過來。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觸手冰涼，表面刻著復(fù)雜的紋路，正中央是兩個古樸的篆字——

幽冥。

“此乃‘幽冥巡狩令’?！焙谂廴说穆曇粼诩澎o的巷子里回蕩，“持此令，可見鬼魂，可接任務(wù)，可賺功德。功德可兌換功法、丹藥、法器，乃至……你想要的一切。”

李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手指？

傳說中的，主角專屬的金手指？！

他顫抖著手，接過令牌。令牌入手瞬間，一股溫潤的暖流順著手臂涌入體內(nèi)，驅(qū)散了剛才的寒意和疲憊。

“前輩！這、這怎么用？任務(wù)在哪接？功德怎么賺？能兌換什么？”他連珠炮似的問。

黑袍人沒有回答具體問題，只是說：“滴血認主，自會知曉。記住三點?！?br>
李云舒屏住呼吸。

“第一，此令綁定神魂，不可遺失，不可轉(zhuǎn)贈。”

“第二，功德來之不易，用之當慎。兌換列表中的《金光咒詳解》，需一萬功德點?！?br>
“第三，莫要輕易泄露此令存在。否則，禍及自身?！?br>
一萬功德點？

李云舒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個數(shù)字的含義，黑袍人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向巷子深處。

“前輩！至少告訴我您怎么稱呼？我以后怎么找您？”李云舒急忙喊道。

黑袍人的身影在陰影中漸漸淡去，只留下一句隨風飄來的話：

“待你功德滿十萬，自會再見?！?br>
聲音消散。

巷子里，只剩下李云舒一個人，握著那塊冰涼的令牌，還有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以及角落里終于暈過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