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一放煙花，年就來了。

那銀亮的光點歪歪扭扭沖上天，炸成朵金色菊花，惹得整棟樓的小孩扒著窗戶哇哇亂叫。

我問媽媽：為什么煙花飛著飛著就爆炸了呢？

媽媽說：煙花就像一個脆弱的精靈，天空一擠壓它，它就爆炸了。

可是煙花也有它強大的一面，你看它爆炸的樣子是不是很美。

小時候經(jīng)常在爺爺家過年。

挨家挨戶都貼對聯(lián)，放鞭炮。

我們家也要放。

爸爸拿著一大卷火紅色的鞭炮走到門口，他掏出火機小心翼翼地點燃白線，然后飛快的跑掉。

鞭炮突然炸開時，刺耳的響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瞳孔里炸開一團團赤紅色鬼火，碎屑裹著硫磺味撲面而來。

我的后背緊貼著冰冷的墻面，每一聲爆裂都像重錘敲打胸口。

一輪輪噼啪聲撕開夜幕，如同萬千條火蛇竄向天際。

為什么每家晚上都要放鞭炮，搞得我晚上都睡不著。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怪物叫年獸，它每年過年都會來破壞村莊，危害百姓。

于是人們就想到放鞭炮來把它嚇跑。

鞭炮嚇跑了年獸，也嚇跑了我。

小孩子就應該玩仙女棒。

我點燃仙女棒，暗夜中驀然綻開一簇銀星，細碎光粒簌簌墜落成簾。

火星順著纖細的鐵絲攀爬，迸濺出千萬粒跳動的螢火，在風里編織成流光的瀑布。

爺爺不讓我們打掃屋子。

別把財氣都掃走了。

過年總要吃魚。

奶奶說年年有余。

油鍋剛冒泡，奶奶就拎起魚尾滑進鍋里，滋啦一聲響得整個廚房都熱鬧起來。

她左手攥著鍋鏟翻魚，右手抖著白糖往舊瓷碗里倒，案板上還滾著兩顆沒來得及剝的蒜頭。

老花鏡滑到鼻尖上，蒸汽撲得鏡片發(fā)白，她偏頭喊我遞醋瓶子，冰糖在鋁飯盒里哐當首響。

鍋鏟磕碰的當口，糖醋汁濺到瓷磚灶臺，和往年留下的斑駁印子疊在一起，泛著油亮亮的光。

酸甜一口，年便過去。

那是最后一口甜。

小時候，爸爸經(jīng)常出差，媽媽經(jīng)常不在家。

媽媽有事跟朋友出去一下，你不要告訴爸爸，你就說媽媽出去加班了。

你要是困了就自己先睡，媽媽一會就回來。

我知道媽媽不是去上班，我不知道她去干嘛了。

我騙自己說不困，我要等媽媽回來。

媽媽每次都騙我，我永遠都等不到她。

電視屏幕發(fā)出青灰色的光，我端著凳子坐在門口，看著門外漆黑的樓道，無數(shù)次幻想媽媽出現(xiàn)在眼前。

樓道那頭時常射出亮光，可隨著關門聲而來的黑暗又讓我心灰意冷。

張開五指懸在眼前，連指節(jié)輪廓都融進濃墨般的黑，黑暗中仿佛伸出無數(shù)根蛛絲，正纏上我震顫的腕骨往更深處拖拽。

我受不了媽媽總是把我扔在家里。

我的眼眶開始發(fā)燙，眼淚順著鼻梁慢慢爬下來，**的軌跡在嘴角洇開咸澀的圓點。

下巴突然墜了顆晃動的淚珠，在下墜時扯出冰涼的絲線。

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將被子裹成蠶蛹，黑暗從天花板傾瀉而下。

衣柜門框突然發(fā)出粘稠的咯吱聲，床架彈簧的**驚碎了所有毛孔，樓上傳出眼珠落地的聲音——噠噠噠。

那些夜晚比過年時更加難熬。

暗紅色獸爪撕開夜幕，年獸的鱗片摩擦聲裹著硫磺味灌進耳道。

它的瞳孔像燒熔的銅錢，每逼近一步，腳下的青石板就熔成糖漿狀粘住腳底。

獠牙滴落的涎水在地面蝕出蜂窩狀孔洞，我一步步后退，撞上的朱漆門柱正以詭異速度長出霉斑。

年獸鬃毛炸開的瞬間，漫天爆竹的爆炸聲里混著一聲聲童謠變調的尖嘯。

獸尾掃過我的脖頸，皮膚表層浮起密密麻麻的古代咒文。

眼皮彈開的剎那，天花板還殘留著夢的余顫。

媽**手正懸在我額前， 窗簾縫外泄進的月光忽然變得像牛奶般稠軟。

做噩夢了？

別怕，有媽媽在。

后來爸爸問我：**去干嘛去了？

媽媽和男朋友出去有事。

哪里是什么男朋友啊。

我狐疑地問：男的朋友不是男朋友嗎？

小時候我總是希望他們離婚，因為爸爸太兇了，老是把我弄哭。

后來他們真的離婚了。

那一晚，爸爸又喝醉了。

你跟那個男的到底什么關系？

爸爸的嗓音黏著酒氣。

就是普通朋友，你別無理取鬧。

手機上清清楚楚的***當我瞎??？

你老是這樣，你一天有多少時間是在家里的？

整天除了喝酒你還會干什么？

這日子我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我白天上班你以為我在遛彎?。?br>
晚上我還得看著你跟別的狗男人打情罵俏？

我躲在房間里，那一晚爸爸比夢里的年獸更恐怖。

隨著玻璃破碎的聲音，我知道我們的家也碎了。

后來媽媽告訴我：媽媽要走了，要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媽媽沒有錢，你得跟著爸爸生活，你要好好長大，將來給**養(yǎng)老。

你還會回來嗎？

會吧那我等你回來。

嗯，那我們拉鉤。

蒲公英從防盜網(wǎng)孔洞中探出絨球，看兩只手在空中結成蝴蝶扣，陽光灑在我們的身上，照得媽媽無名指上褪色的銀戒圈泛起銅銹綠斑。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