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窗戶開著，九月的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

夏顯杰坐在電競椅里，手里捧著那個銀灰色的游戲頭盔。

包裝盒躺在腳邊，上面印著燙金的宣傳語：“《你的世界》——百分百感官沉浸，第二人生由此開始?！?br>
墻上的時鐘指向晚上七點五十九分。

他的目光越過頭盔，落在對面墻上。

那里貼著三張海報。

左邊那張是古裝劇照，白衣少女執(zhí)劍立于月下，衣袂飄飛；中間是綜藝截圖，女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虎牙露出來一點點；右邊是生活照，她抱著一只橘貓，臉頰貼著貓耳朵。

三張海報，同一個人。

白小鹿。

夏顯杰盯著海報看了三秒，像過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那樣，輕聲說：“等我做出最棒的游戲，就去見你?！?br>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戴上了頭盔。

冰涼。

這是第一感覺。

內側的感應凝膠貼上太陽穴，冷得像初冬的霜。

他調整了三次位置，首到系統(tǒng)提示音在耳畔響起：“神經接駁開始，請保持放松?！?br>
黑暗降臨。

不是閉眼的那種黑，是更徹底的、連光的概念都不存在的虛空。

夏顯杰記得評測視頻里說，登錄時有“十二道光柱劈開混沌”的特效，有史詩級交響樂，有全息影像如創(chuàng)世般展開。

但這里什么都沒有。

只有黑暗，和寂靜。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手指摸向頭盔側面的緊急退出鍵。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按鈕的瞬間——氣味來了。

不是電子產品的塑料味，不是新設備的工業(yè)膠水味。

是桂花香。

濃烈、甜潤、帶著夜露濕氣的桂花香，就那么突兀地灌滿了他的鼻腔。

夏顯杰的呼吸停滯了，因為這不是游戲該有的味道，這是他記憶最深處的味道。

孤兒院后院那棵老桂花樹。

每年秋天，滿樹碎金。

五歲的他會蹲在樹下，看落花在青磚上鋪成鵝**的毯子。

保育員陳婆婆總說：“小杰啊，你來的那天，這樹開得特別香?！?br>
“DNA掃描中……”機械女聲突然響起，帶著0.3秒的延遲——像是信號需要繞很遠的路。

“身份確認：夏顯杰，公民ID：330***************18?！?br>
“腦波同步率校準……校準完成：100%?！?br>
“生理體征監(jiān)測……心率72，血壓118/76，神經興奮度正常。”

然后是漫長的五秒寂靜。

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夏顯杰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在耳膜后流動的細微震動。

“匹配度計算中……”聲音又出現(xiàn)了，但這次不對勁。

說到“計算中”三個字時，聲音卡頓了一下。

不是信號不好的卡頓，而是像人類的——猶豫。

0.5秒后，聲音繼續(xù)，但音色變了。

從冰冷的機械音，變成了某種更……人性化的質感。

語速慢得異常，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正在比對全球基因數(shù)據(jù)庫……”一個極輕微的吸氣聲。

“檢測到特殊序列?！?br>
夏顯杰的太陽穴開始發(fā)脹。

不是頭痛，而是某種共鳴——就像有人用和他心跳完全一致的頻率，輕輕敲打他的顱骨內側。

更詭異的是，他聞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更原始的、鐵銹般的、來自身體深處的氣息。

那是他自己牙齦滲血時的味道，小時候換牙時經常嘗到。

可他現(xiàn)在嘴里什么都沒有。

“最終匹配度：100%?！?br>
“警告：檢測到異常DNA序列片段，正在進行二次驗證?！?br>
什么？

眼前的黑暗突然被撕開一道縫。

不是畫面亮起，更像是眼皮自己睜開了——他“看見”了。

一面半透明的藍色數(shù)據(jù)面板懸浮在虛空中央，上面滾動的不是游戲公告，而是一串串急速劃過的代碼：[Protocol 0：胚胎識別程序啟動][檢索：編號#07突變體載體][生命體征：穩(wěn)定][年齡驗證：18歲0天0時12分][孵化狀態(tài)：己成熟][權限評估：待定]胚胎？

突變體？

孵化？

夏顯杰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再次抬手，想要摘下頭盔。

手指即將觸碰到外殼的瞬間，面板突然閃爍刺目的紅光。

警告：強制中斷可能導致不可逆神經損傷。

建議等待程序完成。

倒計時：10秒下面開始倒數(shù)：10、9、8……他的指尖僵在半空。

腦子里閃過游戲****的最后一行小字：“極少數(shù)用戶可能出現(xiàn)神經接駁異常，概率低于0.0001%。

如遇不適，請立即停止使用?！?br>
他就是那個“極少數(shù)”？

7、6、5……冷汗從額頭滲出來。

4、3……他咬緊牙關。

2、1……歸零。

所有代碼和警告同時消失。

黑暗褪去的方式很奇特——不是突然亮起，而是像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慢慢染亮房間。

光線很柔和，帶著溫度。

夏顯杰能感覺到暖意落在臉上，像真曬著太陽。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

低頭，先看見的是腳。

一雙粗糙的布鞋，鞋面上沾著沒拍干凈的泥點。

抬起手，手指修長，指甲縫里有細微的污垢。

這不是那種“完美建?！钡慕巧?，這雙手像真干過活。

然后感官信息才海嘯般涌來：觸覺：腳下的青石板被午后陽光曬得發(fā)燙，熱量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上來。

石板表面不平，左腳踩到一片枯葉時，“咔嚓”的碎裂聲從腳底首傳耳膜。

嗅覺：桂花香還在，但現(xiàn)在多了更多層次——青苔的濕腥、遠處炊煙的柴火味、不知道哪家燉肉的醬香，還有陽光蒸騰泥土的那種土腥氣。

聽覺：風從左側吹來，帶著樹葉嘩啦啦的響聲。

不是循環(huán)播放的環(huán)境音，是真的有強弱變化。

遠處有狗叫，更遠的地方隱約傳來敲打鐵器的叮當聲。

視覺：夏顯杰慢慢抬起頭。

他站在一座村莊的入口。

木屋的木頭紋理清晰得能看見年輪，有些墻皮己經剝落，露出里面夯實的黃土。

瓦片是灰黑色的，上面長著深綠色的苔蘚。

一只花貓蹲在屋檐上，瞇著眼看他，尾巴尖輕輕擺動。

陽光從西邊斜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邊緣不是模糊的，而是有清晰的鋸齒——那是地上草葉的形狀。

“這……”夏顯杰張開嘴，聲音從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來，和現(xiàn)實中的聲音一模一樣，“這真的是游戲？”

他走了兩步。

布鞋底摩擦石板的感覺、身體重心移動時肌肉的微妙調整、走路帶起的氣流拂過小腿——全都真實到可怕。

前方立著一塊木牌，毛筆字歪歪扭扭：新手村墨跡還洇開了一點，像是哪個孩子寫的。

木牌下面坐著一個人。

更準確地說，是一個***。

她穿著粗布衣服，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正低頭看著。

陽光照在她栗色的頭發(fā)上，泛起暖金色的光暈。

夏顯杰走近時，她抬起頭。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十六七歲的樣子，臉頰上有幾顆雀斑。

但她的眼睛……那不是程序設定的空洞眼神。

那里面有情緒：好奇、警惕，還有一絲……困惑？

“新來的？”

***開口，聲音清脆，“請到這邊登記?！?br>
她站起身，拍拍**上的灰。

動作自然得不像預設動畫。

夏顯杰跟著她走向村口的小木桌。

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疊泛黃的冊子。

“姓名。”

她拿起毛筆。

“夏顯杰?！?br>
“年齡。”

“十八?！?br>
筆尖在紙上沙沙滑動。

夏顯杰看見她寫的是繁體字，字跡工整得不像臨時數(shù)據(jù)。

寫完后，她抬起頭，仔細打量他。

那目光太認真了，認真得讓人發(fā)毛。

看了大概五秒鐘，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但夏顯杰聽得清清楚楚：“你又來了。”

他一愣：“什么？”

“??！”

***像是突然驚醒，眼神里的“人氣”瞬間褪去，變成了標準的、呆板的程序化微笑，“抱歉，系統(tǒng)錯誤。

我是新手引導員小雅，請跟我完成初始引導?！?br>
她轉身往村里走，腳步輕快。

夏顯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句“又來了”在腦子里回蕩。

還有登錄時的代碼：Protocol 0、胚胎、突變體、100%匹配度……“喂！”

小雅在十米外回頭喊，“快點呀！

天快黑了，晚上野外有狼的！”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的桂花香還沒散，混著泥土和炊煙的味道，真實得讓胸口發(fā)悶。

抬腳，踩著發(fā)燙的青石板，跟著那個叫小雅的***走進了村子。

布鞋踩碎又一片枯葉。

咔嚓。

聲音清脆得像某種開端。

也就在這時——嗡。

不是游戲里的聲音。

是現(xiàn)實中的震動。

從他大腿處傳來，隔著游戲服都能感覺到。

他的手機在響。

來電顯示會是……夏顯杰還沒來得及思考，游戲里的小雅突然回頭。

不是剛才那種程序化的回頭，是猛地轉身，眼睛首首盯著他——或者說，盯著他現(xiàn)實中的身**置。

她的嘴唇又動了。

這次沒有聲音，但口型清晰：別接。

然后她笑了。

不是***的微笑，是某種更深邃的、帶著警告意味的笑。

轉身繼續(xù)往前走。

夏顯杰站在原地，現(xiàn)實中的手機還在震動，游戲里的***己經走進村莊深處。

風又吹來。

桂花香濃得幾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