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天**的夜,是被墨汁潑透的宣卷,濃得化不開一絲亮色。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連綿起伏的斷山之巔,像是洪荒巨獸卸下的骸骨,嶙峋的輪廓在暗夜里猙獰畢露。
風(fēng)是先于雨來的,起初只是嗚咽著掠過山澗的亂石,卷著枯草敗葉的碎屑,打著旋兒撞在不知立了多少萬年的斷碑上,發(fā)出“嗚嗚”的鬼哭似的聲響。
而后,風(fēng)勢陡然狂暴起來,像是千萬頭被激怒的兇獸,嘶吼著撕扯著天地間的一切,將云層揉成翻涌的怒濤,壓得更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那濕冷的云絮。
雨,便是在風(fēng)吼到極致時(shí)傾盆而下的。
起初是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濺起細(xì)碎的塵煙,“噼啪”聲稀疏卻沉重,像是老天爺攥緊了拳頭,一下下捶打著這片飽經(jīng)滄桑的**。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稀疏的雨點(diǎn)便匯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雨幕,像是天河決了堤,千萬道銀線從九天之上垂落,砸在地面,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雨勢太急,太猛,落在斷山的巖石上,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水流,順著嶙峋的石縫蜿蜒而下,沖刷著崖壁上嵌著的殘劍斷戈——那是不知多少年前仙魔大戰(zhàn)留下的痕跡,劍身早己銹跡斑斑,卻依舊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氣,在雨水中泛著暗啞的光。
天地間,只剩下雨的轟鳴。
雨幕模糊了視線,遠(yuǎn)處的山巒化作朦朧的黑影,近處的亂石被雨水裹上了一層**的泥漿,踩上去,便會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和腐朽的氣息。
泥濘,是這片土地此刻唯一的底色。
黏稠的泥漿混合著腐爛的樹葉、斷裂的草根,在地面淤積成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水洼,雨點(diǎn)砸在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漣漪,漣漪散去,又被新的雨點(diǎn)砸破,反反復(fù)復(fù),永無止境。
就在這片泥濘的中央,靠近一道斷裂的山澗邊緣,堆著一團(tuán)黑影。
那黑影約莫一人長短,蜷縮在泥濘里,像是被人隨手丟棄的破爛,又像是一堆被雨水泡脹的爛泥。
泥漿早己糊滿了他的全身,將他與周圍的泥濘融為一體,若非偶爾有微不可察的起伏,任誰都會以為,這不過是一塊被風(fēng)雨侵蝕的頑石。
雨珠砸在黑影的背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濺起的泥漿順著他的脊背滑落,在他身下積成了一小片渾濁的水洼。
他的身體微微蜷縮著,雙臂抱在胸前,頭深深埋在膝蓋里,像是在抵御這刺骨的寒冷,又像是在躲避這場無休無止的暴雨。
他的衣衫早己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有的傷口早己結(jié)痂,卻被雨水泡得發(fā)白、腫脹,有的傷口還在滲著淡淡的血絲,血絲融入泥漿,化作一抹暗紅,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沖刷干凈。
恍惚間,那黑影的指尖似乎動了一下。
只是那動作太過輕微,快得如同錯覺。
指尖剛剛顫了顫,便又歸于死寂,仿佛方才的微動,不過是風(fēng)雨吹動的假象。
雨還在下,砸在他的頭上、肩上、背上,像是要將他徹底碾碎,揉進(jìn)這片泥濘的土地里。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不可聞,若不是那胸腔處偶爾起伏的弧度,只怕連最敏銳的妖獸,也嗅不到一絲活人的氣息。
就在這時(shí),一道閃電劃破天際。
那閃電像是一柄通體雪白的巨劍,從云層的最深處劈下,瞬間撕裂了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銀紫色的光芒照亮了天地,照亮了斷山的嶙峋,照亮了泥濘的渾濁,也照亮了那團(tuán)蜷縮的黑影。
在閃電亮起的剎那,隱約能看見,那黑影的額間,有一道極淡的金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螢火,轉(zhuǎn)瞬便被暴雨和黑暗吞噬。
“轟隆——”雷聲緊隨其后,震耳欲聾。
滾滾的雷鳴像是從天際碾壓而過,震得大地微微顫抖,震得山澗里的亂石簌簌發(fā)抖,震得那黑影的身體,又是一陣微不可察的顫動。
雨勢更急了。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像是不甘寂寞的巨龍,在云層里翻騰、游走,將這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而就在這頻繁的閃電間隙,沒有人注意到,在那遙遠(yuǎn)的天際盡頭,云層的最深處,有一抹極淡的紅光,正悄然浮現(xiàn)。
那紅光實(shí)在太過微小,像是一縷被風(fēng)吹散的燭火,又像是一粒不慎遺落的朱砂,在漫天的雨幕和閃電的光芒里,幾乎要被徹底淹沒。
它起初只是靜靜地懸在那里,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
可漸漸地,它開始動了。
它像是一只迷路的蝶,在****里亂竄。
時(shí)而被強(qiáng)勁的風(fēng)裹挾著,向一側(cè)飄去,眼看就要被云層吞沒;時(shí)而被密集的雨點(diǎn)砸中,光芒黯淡了幾分,卻又頑強(qiáng)地亮了起來;時(shí)而被一道閃電的光芒籠罩,紅光與銀光交織,竟透出一絲奇異的暖意。
沒有人知道這縷紅光從何而來,也沒有人知道它要去往何方。
它只是在天際間飄蕩著,漫無目的,卻又帶著一股冥冥之中的執(zhí)念。
而就在這時(shí),那蜷縮在泥濘里的黑影,忽然散發(fā)出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息。
那氣息無形無質(zhì),卻仿佛帶著一股奇異的吸引力,像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像是沙漠里的一泓清泉,遙遙地,向著天際的那抹紅光,發(fā)出了無聲的召喚。
這氣息太淡了,淡得連風(fēng)雨都能將它吹散,可那抹紅光,卻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最珍貴的東西,猛地頓住了亂竄的身形。
在又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時(shí),那抹紅光驟然亮了起來。
不再是之前那微弱得近乎透明的模樣,而是化作了一道醒目的紅芒,像是一顆燃燒的火星,在黑暗的天幕上,熠熠生輝。
它不再猶豫,不再徘徊,調(diào)轉(zhuǎn)方向,像是一支離弦的箭,向著地面那團(tuán)蜷縮的黑影,極速撲來。
速度越來越快。
風(fēng)在它身后呼嘯,雨在它身前飛濺,閃電在它身旁掠過。
它像是一道紅色的流星,拖著一道極淡的尾跡,沖破了層層雨幕,沖破了厚重的云層,向著那片泥濘的土地,俯沖而下。
那紅光所過之處,雨水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撥開,形成了一道短暫的真空通道;空氣像是被點(diǎn)燃,發(fā)出“滋滋”的輕響;就連那肆虐的狂風(fēng),也仿佛在它面前,收斂了幾分鋒芒。
它的目標(biāo),赫然便是那團(tuán)蜷縮在泥濘里的黑影。
越來越近了。
近得能看清,那紅光的內(nèi)里,似乎包裹著一縷極其精純的能量,那能量里,帶著一股古老而威嚴(yán)的氣息,像是來自于洪荒的歲月,帶著睥睨天下的傲然。
近得能看清,那黑影的身體,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胸腔的起伏,漸漸變得急促起來,那微弱的呼吸,也終于有了一絲清晰的跡象。
“唰——”紅光劃破最后一層雨幕,像是一道紅色的流光,首首地向著那黑影的胸口,**過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華,只有一縷極淡的紅芒,在接觸到黑影身體的剎那,悄無聲息地沒入了他的胸膛。
就在紅光沒入的瞬間,那黑影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微不可察的微動,而是劇烈的顫抖。
他的雙臂猛地張開,又迅速收緊,指尖深深摳進(jìn)了身下的泥濘里,摳出了五道深深的指痕。
他的頭,微微抬起了幾分,露出了一張被泥漿糊滿的臉,臉上的五官模糊不清,卻能感覺到,那雙緊閉的眼眸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蘇醒。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原本微弱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將這天地間的雨水和空氣,盡數(shù)吸入肺腑。
而他的額間,那道極淡的金光,再一次亮起。
這一次,金光不再是一閃而逝,而是化作了一道細(xì)細(xì)的金線,緩緩蔓延,順著他的眉心,向著西肢百骸,慢慢流淌。
雨還在下,雷聲還在轟鳴,閃電還在撕裂著黑暗。
可這片泥濘的土地上,那團(tuán)曾經(jīng)如同爛泥的黑影,卻在這漫天的風(fēng)雨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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