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聯(lián)合醫(yī)療中心，第七康復區(qū)。

白悠悠盯著手里那份散發(fā)著淡藍色全息光澤的通知書，感覺自己的退休計劃像被星艦主炮正面轟中，碎得連渣都不剩。

《強制重返前線服役通知》幾個大字在眼前跳動，每個字都像在嘲笑她過去三個月躺在醫(yī)療艙里做的田園夢。

“有沒有一種可能，”白悠悠抬起頭，努力讓嘴角扯出一個友好的弧度，“我是說可能，這份通知寄錯了人？”

醫(yī)療官李斯特——一個表情嚴肅得像是剛從冷凍艙里解凍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用機械般平穩(wěn)的聲調(diào)回答：“白悠悠哨兵，通知經(jīng)三重驗證：面部識別、基因序列匹配、精神力波動核對。

誤差率低于千萬分之一?！?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恭喜您從‘任務中陣亡’狀態(tài)更新為‘奇跡性恢復’。

根據(jù)戰(zhàn)時新規(guī)第37條修正案，所有從前線‘奇跡性恢復’的戰(zhàn)斗人員，無論當前評級如何，必須重返戰(zhàn)場接受觀察性服役?！?br>
白悠悠感覺太陽穴在跳。

“可我的哨兵評級，”她指著自己醫(yī)療檔案上那刺眼的“C-”，“從**跌到C-，這算哪門子奇跡？

這明明是個醫(yī)學事故的受害者。”

“評級下降屬于重傷后遺癥，但您還活著?！?br>
李斯特的語調(diào)毫無波瀾，“而前線現(xiàn)在缺人，C級也得去?！?br>
缺人。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精準地扎進白悠悠記憶的某個角落。

她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面：星空、爆炸、戰(zhàn)友的呼喊、以及最后那道吞噬一切的刺目光芒……“慢慢?！?br>
她在精神圖景里輕喚。

綠毛小龜慢吞吞地從意識海洋的沙灘上抬起頭，綠豆大的眼睛里寫滿困倦：“在呢，主人。

我聽見了——咱們的退休計劃，黃了？”

“黃得透透的?！?br>
“那……至少這次，我們可以試著躺平一點完成任務？”

白悠悠看著醫(yī)療艙窗外，一艘艘軍用星艦正如同鋼鐵鯨群般劃過星空。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慢慢，我覺得在這片星空下，躺平可能比站著還難?！?br>
三日后，星際聯(lián)合艦隊第七新兵轉運站。

白悠悠穿著那身不太合身的C級哨兵制服——深灰色，肩膀處有點塌，袖口還長了一截——站在一群新兵中間，感覺自己像是混進狼群的哈士奇。

周圍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神里有緊張，有興奮，有躍躍欲試的戰(zhàn)意。

而她，一個心理年齡己經(jīng)可以申請?zhí)崆巴诵莸闹厣耸?，只想找個角落打瞌睡。

“聽說這次我們的指揮官是墨烽！”

前面一個紅發(fā)女哨兵壓低聲音，但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那位‘燼’艦隊的戰(zhàn)神！

星際最年輕的SSS級哨兵！”

“他不是在東部戰(zhàn)線嗎？”

旁邊的同伴問。

“據(jù)說精神圖景出了點問題，被強制調(diào)回來帶新兵了……”墨烽。

白悠悠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

前世她作為“星語者”在另一條戰(zhàn)線，對這個名字有耳聞——戰(zhàn)功赫赫，但也以嚴苛和不要命著稱。

據(jù)說他指揮的戰(zhàn)役，傷亡率低得驚人，但生還的士兵都說，寧愿面對蟲族母皇也不想再經(jīng)歷一次墨烽的地獄訓練。

“這下慘了?！?br>
她小聲嘀咕。

“你也覺得慘？”

旁邊突然湊過來一張圓臉，是個扎著雙馬尾的女向導，胸前的名牌寫著“林曉曉，*級”。

白悠悠點頭：“遇上這種指揮官，**魚都難?！?br>
林曉曉卻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你也**魚？

我以為就我一個是被迫來的！

我爸非說上前線是向導的榮耀，可我就想回去開我的甜品店……”兩人正說著，轉運站大廳的燈光突然一暗。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沉重的軍靴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大廳。

墨烽。

即使穿著普通的指揮官制服，這個男人也像一柄出鞘的刀。

黑色短發(fā)，五官深刻如同星艦裝甲板的切割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灰色，看過來時像能穿透一切偽裝，首抵本質(zhì)。

白悠悠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努力讓自己在新兵堆里顯得更不起眼。

但她感覺到一道目光，極短暫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

是錯覺吧？

她一個C級哨兵，在這群*級**中應該像沙子一樣不起眼才對。

“我是墨烽，你們未來三個月的指揮官?！?br>
男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遍大廳，“在這里，你們只有兩個身份：活著的士兵，和死了的英雄。

沒有中間選項?！?br>
他環(huán)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新兵們不自覺地挺首了背。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是自愿的，有人是被迫的。

我不在乎?！?br>
墨烽繼續(xù)道，“但踏上我的訓練場，就只有一條規(guī)則：服從，然后活下來?！?br>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現(xiàn)在，”墨烽抬手，一道全息投影在空中展開，是轉運站的平面圖，“給你們十分鐘，找到自己的宿舍，放下行李。

十分鐘后，一號訓練場集合。

遲到的人——”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但眼神更冷了。

“會有特別的歡迎儀式?！?br>
話音未落，新兵們像炸開的馬蜂，沖向各個出口。

白悠悠被林曉曉拽著跑：“快快快！

我方向感最差了，悠悠姐你帶路！”

“等等，我還沒看地圖——來不及了！

跟著人流跑！”

白悠悠被擠在人群里，內(nèi)心一片麻木。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么訓練新兵的。

區(qū)別是，前世她是訓練人的那個，現(xiàn)在是被人訓練的那個。

天道好輪回。

“慢慢，”她在精神圖景里說，“我突然覺得，前世我對新兵是不是太嚴格了？”

綠毛龜在沙灘上翻了個身，露出淺色的肚皮：“主人，您前世把一隊**哨兵訓哭了三次?！?br>
“……當我沒說?！?br>
十分鐘后，一號訓練場。

大約三分之一的新兵沒能準時到達。

墨烽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面氣喘吁吁的眾人，表情看不出喜怒。

“遲到的，繞訓練場跑二十圈。”

他輕描淡寫，“現(xiàn)在開始?！?br>
哀嚎聲西起。

白悠悠慶幸自己好歹準時到了——雖然是被林曉曉拖過來的。

但她的慶幸只持續(xù)了三秒。

“準時到達的，”墨烽的目光掃過他們，“自由組隊，兩人一組，進行基礎對抗訓練。”

他指了指訓練場一側的裝備區(qū)：“那里有訓練用武器。

規(guī)則很簡單：讓對方倒地三次，或者認輸?！?br>
白悠悠還沒反應過來，林曉曉己經(jīng)興奮地抓住她的手臂：“悠悠姐，我們一組！”

“……你確定？”

白悠悠看著這個明顯沒什么戰(zhàn)斗經(jīng)驗的甜點師向導，“我是C級哨兵，很弱的?！?br>
“沒關系！

我也不強！

咱們菜雞互啄！”

菜雞互啄。

白悠悠覺得這個形容，至少有一半是準確的。

分組很快完成。

她和林曉曉被分到三號訓練區(qū)，對手是兩個看起來就很能打的男哨兵——一個**，一個*級。

“請多指教?！?br>
**哨兵禮貌地點頭，但眼神里的輕蔑藏不住。

訓練開始。

林曉曉緊張地舉起訓練**，姿勢生澀。

白悠悠則拿著訓練短棍，擺出一個……非常奇怪的防御姿勢，像是在模仿什么古地球武術，但模仿得西不像。

**哨兵率先沖過來，速度很快。

白悠悠“慌張”地向后一退，腳下一絆，“哎呀”一聲，整個人向后倒去。

但在倒下的瞬間，她手里的短棍“不小心”向上挑起——精準地打在了**哨兵的手腕上。

訓練**脫手飛出。

與此同時，白悠悠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嘴里還念叨著：“疼疼疼……”全場寂靜。

那個**哨兵捂著手腕，一臉懵。

他根本沒看清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手腕一麻，武器就沒了。

高臺上，墨烽的眼睛微微瞇起。

“巧合？”

他身邊的副官陸晨低聲道。

墨烽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那個還在地上“哎喲”叫喚的女哨兵身上。

訓練繼續(xù)。

接下來的五分鐘，成了三號訓練區(qū)的魔幻表演：白悠悠每次都是“狼狽”地摔倒、打滾、踉蹌，但每一次，都會“意外”地破壞對手的進攻節(jié)奏。

要么是“不小心”踢起的沙子迷了對方的眼，要么是“慌亂”揮舞的短棍“恰好”擋住要害攻擊。

而林曉曉雖然手忙腳亂，但在白悠悠各種“意外”的掩護下，竟然一次都沒被擊中。

終于，在一次“特別離譜”的失誤中——白悠悠被自己的腳絆倒，向前撲去，手里的短棍“脫手飛出”——那根棍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打在*級哨兵的膝蓋側。

*級哨兵單膝跪地。

按照規(guī)則，這算一次倒地。

“對、對不起！”

白悠悠爬起來，滿臉歉意，“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我太緊張了……”兩個男哨兵臉色鐵青，但看著那張寫滿無辜的臉，有火發(fā)不出。

訓練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三號訓練區(qū)，平局。

“這、這怎么可能……”**哨兵喃喃道。

林曉曉興奮地抱住白悠悠：“悠悠姐！

我們打平了！

和**哨兵打平了！”

白悠悠干笑：“運氣，都是運氣?！?br>
她感覺到一道目光。

抬起頭，正對上高臺上墨烽的眼睛。

那雙深灰色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在審視什么有趣的謎題。

白悠悠心里“咯噔”一下。

但表面上，她露出一個更憨的笑容，還抬手對指揮官揮了揮，像是在說“看，我盡力了”。

墨烽終于移開視線，轉向下一個訓練區(qū)。

白悠悠松了口氣。

“慢慢，”她在精神圖景里說，“我覺得這個指揮官，不太好糊弄?！?br>
綠毛龜慢吞吞地爬進意識海：“主人，您剛才那套‘幸運笨拙流’表演，打分的話，我給九十九分?！?br>
“哦？

少一分怕我驕傲？”

“少一分是因為，”慢慢頓了頓，“那個指揮官，好像一眼就看穿了。”

白悠悠：“……”她抬頭，看向墨烽離開的背影。

那個男人走在訓練場邊緣，側臉在星光下像冷硬的雕塑。

重生后的退休生活，似乎比想象中還要艱難。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剛才墨烽走過時，她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莻€男人的精神波動，不穩(wěn)定得像隨時會爆發(fā)的恒星。

精神圖景瀕臨崩潰。

這個判斷來自前世的SSS+向導經(jīng)驗。

如果是真的，墨烽不應該在前線，甚至不應該站著指揮訓練，他應該躺在深度治療艙里。

“有趣。”

白悠悠低聲自語。

“什么有趣？”

林曉曉湊過來。

“沒什么?！?br>
白悠悠笑了笑，“我在想，今晚食堂會有什么菜。”

“?。?br>
說到這個，我聽說第七艦隊的伙食特別好！

有合成牛排和草莓布??！”

白悠悠看著興奮的林曉曉，內(nèi)心嘆了口氣。

草莓布丁。

前世她最后一次吃甜點，是在犧牲前三天。

那之后，就是無盡的戰(zhàn)斗、死亡、以及最后那場爆炸……“悠悠姐，你怎么了？”

林曉曉問。

“沒什么?！?br>
白悠悠搖頭，把那些記憶壓回心底，“就是覺得，能吃到布丁的日子，也挺好。”

即使是在前線。

即使退休失敗。

即使……被一個看起來很難纏的指揮官盯上。

她抬起頭，夜空中星辰閃爍。

某個方向，是她前世守護的那條戰(zhàn)線。

某個方向，是她曾經(jīng)倒下的地方。

而現(xiàn)在，她又回到了這片星空下。

帶著C級哨兵的身份，和SSS+向導的靈魂。

以及一只只想躺平的小烏龜。

“慢慢，”她在意識里說，“看來我們的退休計劃，得改成‘****’了?！?br>
綠毛龜打了個哈欠：“延遲多久？”

“誰知道呢?！?br>
白悠悠望向星空，輕輕笑了笑。

“但這次，至少……我們可以換個活法。”

遠處，指揮塔頂層。

墨烽站在觀景窗前，手里拿著一份剛剛調(diào)出的檔案。

《白悠悠，哨兵，原評級A，現(xiàn)評級C-》檔案上的照片，女孩笑得明朗，眼神清澈，和今天訓練場上那個“笨拙”的身影重疊。

“陸晨?！?br>
墨烽開口。

“在，指揮官。”

“查一下她‘陣亡’那場任務的詳細報告?！?br>
“是?！?br>
副官頓了頓，“您懷疑她……”墨烽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訓練場上，那個正和同伴走向食堂的身影。

摔倒時，重心控制得完美。

每一次“意外”，都恰好打斷對手的進攻節(jié)奏。

武器脫手，卻總能命中關鍵點。

巧合？

也許。

但墨烽從不相信巧合。

更重要的是——當那個女孩“狼狽”地摔倒在他面前時，他瀕臨崩潰的精神圖景，竟有一瞬間的平靜。

就像暴風雨中，突然照進一束光。

雖然只有一瞬。

雖然微弱。

但確實存在。

“白悠悠……”墨烽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真廢柴，還是……披著羊皮的狼?！?br>
窗外，星河流轉。

食堂里，白悠悠正對著草莓布丁，認真地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是現(xiàn)在就開始裝死，還是等吃完這頓再裝？

最終，她拿起勺子。

“算了，”她對自己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演戲?！?br>
畢竟，退休失敗了，戲還得繼續(xù)演。

而這場戲，似乎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