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九月的午后，天空是一種沉悶的鉛灰色。

茶樓頂層雅間里，號稱24小時循環(huán)的天然新風(fēng)系統(tǒng)，也驅(qū)不散空氣里凝滯的稠密。

那股沉悶，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蘇望舒的心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滯澀。

她低垂著頭，脖頸彎成一個脆弱的弧度。

一身淺米色的棉質(zhì)連衣裙，款式簡潔到近乎樸素，沒有任何裝飾，只在腰間松松系了條同色系的細(xì)帶，勾勒出一抹不盈一握的纖細(xì)。

裙子洗得有些發(fā)軟，透著一股干凈的皂角味，與這間奢華茶樓里氤氳的陳年普洱香格格不入。

烏黑柔順的長發(fā)用一根最簡單的黑色發(fā)繩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脂粉未施的臉。

那張臉無疑是極美的，繼承了母親李秀蓮年輕時的明媚輪廓，卻又奇妙地調(diào)和了屬于自己的清冷——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眸似浸在溪水中的墨玉，此刻因不安而蒙著一層濕漉漉的霧氣。

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因緊張而微微抿著。

她的美沒有攻擊性，像月光下的梔子，安靜，易碎，卻自有一種不容忽視的皎潔。

身高172公分的她骨架纖細(xì)，坐在寬大的太師椅里，更顯得身影單薄，仿佛一陣稍重的呼吸都能將她吹皺。

“啪！”

手背猝然一痛。

李秀蓮的指甲帶著不容分說的力道落下，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旋即轉(zhuǎn)為更深的紅。

“集中點精神！”

母親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zhǔn)扎進(jìn)她的耳膜，“好好看人家沈先生，別耷拉著腦袋，沒個正形！”

那指尖殘留的溫度燙得驚人，蘇望舒猛地一哆嗦，幾乎是本能地、慢吞吞地抬起了頭。

視線先觸到的，是對面男人一絲不茍的深色西裝袖口，熨帖得沒有半分褶皺，冷硬的線條勾勒出精壯的手臂輪廓。

他身量極高即使坐著，也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仿佛能將這雅間的空間都壓縮幾分。

往上，是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正穩(wěn)穩(wěn)端著素白的瓷杯。

杯沿氤氳著極淡的熱氣，他拇指與食指輕捏杯蓋，正慢條斯理地撇著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那動作從容至極，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對時間和局面的絕對掌控。

再往上，蘇望舒的目光終于撞進(jìn)了那雙眼睛。

沈昭珩正好放下茶杯，抬眼掃來。

眉眼是清雋而疏朗的，鼻梁高挺如峰，薄唇抿成一條平首的線。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既無審視的銳利，也無客套的熱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可偏偏是這種平靜，凝成了無形的、沉甸甸的氣場。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

素顏，簡單到寒酸的衣裙，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

與這間***常來、一壺茶便價值不菲的雅室，與他過往見過的任何一個精心裝扮以求“入圍”的名媛，都截然不同。

甚至與她身后那對穿著明顯名牌卻因氣質(zhì)不符而顯得局促的父母，也形成了微妙對比。

蘇家的底細(xì)他略知一二，建材市場發(fā)家，暴發(fā)戶，急欲攀附更高階層。

眼前這個女孩，像是誤闖入這個格格不入世界的物件，干凈，卻也……乏善可陳。

也好。

沈昭珩心底那絲極淡的漣漪歸于漠然。

既然尋不到那份虛幻的“真切”，找一個看起來足夠安靜、不會惹麻煩、能應(yīng)付父母和外界眼光的“擺設(shè)”，或許是目前最不壞的選擇。

他年屆三十，確實需要一樁婚姻來平息無謂的流言和家族的焦慮。

只要她足夠“乖”。

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港城灰蒙蒙的天際線，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光，那些光影之下，或多或少都有景淵集團(tuán)的痕跡。

樓下主干道的車流如同無聲的甲蟲緩慢蠕動，所有喧囂都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吞噬殆盡。

茶室里，只剩山泉水注入紫砂壺的泠泠聲響，蘇振國偶爾冒出的、帶著明顯討好意味的附和干笑“沈總這茶道真是講究！”

“港城東區(qū)新開發(fā)的地標(biāo)，聽說也是景淵的手筆，了不得?。　?br>
，以及那份幾乎要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悶。

每一次蘇父刻意提及的“大項目”，都在無聲地丈量著兩個家庭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般的差距。

蘇望舒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像被那目光燙到般，又慌忙垂下眼簾。

指尖蜷進(jìn)掌心，指甲抵著皮肉，那點自虐般的*意更清晰了——這就是沈昭珩。

與她，與她身后的家庭，全然是兩個世界的人。

“既然兩個孩子看著都算合眼緣，”母親劉曼卿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適時響起，她端坐著，身上是低調(diào)的香云紗旗袍，腕上一只瑩潤的玻璃種翡翠鐲子，與李秀蓮手指上那枚過于碩大閃亮的鉆石戒指形成了靜默的對比，“那便先留個****，多接觸接觸。

婚禮的事情，就定在下月二十一號吧，是個好日子?！?br>
什么？！

這就……定了？

蘇望舒驚愕地倏然抬頭，瞳孔微微放大，喉間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還沒來得及從這荒謬的宣判中回過神來，就見身旁的父母——蘇振國和李秀蓮，己忙不迭地起身，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彎腰點頭，雙手熱情地伸向沈家夫婦。

“是是是，沈**說得對！

好，二十一號大吉！”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還望沈總、沈夫人多多提攜！

我們望舒啊，最是乖巧懂事，肯定不給沈先生添麻煩！”

乖巧懂事。

沈昭珩聽著這西個字，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這正是他目前對婚姻伴侶的全部要求，甚至可說是唯一要求。

至于其他，他并不期待，也懶得經(jīng)營。

她像一件猝不及防被打包好的貨物，在一片她無法插嘴的、熱鬧的寒暄道別聲中，被半推半搡地引出了雅間，塞進(jìn)了那輛早己等候在外的黑色邁**里。

車門關(guān)閉，隔絕了茶樓最后一絲茶香。

車內(nèi)寬敞冰涼的真皮座椅，卻讓蘇望舒感到更加無所適從。

“成了！

真成了！”

李秀蓮**胸口，笑得見牙不見眼，聲音因興奮而有些尖銳，“和沈家攀上親，以后咱們家的生意，那還不是一路綠燈，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看看人家沈**那氣度，那穿戴，嘖嘖……”蘇振國**手，同樣滿面紅光：“要我說，還是得多生女兒！

你瞧，這省了老子多少力氣！

能和景淵搭上線，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咱們那點建材生意，在人家眼里，怕是都不夠看?！?br>
“那是！”

李秀蓮得意地瞥了一眼身邊沉默的女兒，伸手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胳膊，“還不是老**基因好，才能生出軟軟這么標(biāo)致的臉蛋！

要不然，人家沈先生能一眼就定下？

你以后啊，可得多跟你婆婆學(xué)學(xué)，那才是真正的貴婦！”

蘇望舒死死低著頭，指尖深深掐進(jìn)掌心，那片白皙的皮膚下泛出青白的顏色。

從被一個電話急召回家，到莫名其妙被押來茶樓“談事”，再到這短短半小時內(nèi)被草草定下終身……荒謬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淹沒她的頭頂。

沈家的世界，于她而言遙遠(yuǎn)得像另一個星球。

而她，只是一個被突然拋入那個星球的、穿著舊裙子的異客。

李秀蓮見她依舊不說話，那股因狂喜而膨脹的掌控欲再次升騰，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地刺破車內(nèi)的空氣：“軟軟！

我跟你說話呢！

在茶樓里我就想說你，一首低著頭，像個受氣包！

幸虧人家沈先生不計較，要不然能看**才……我叫蘇望舒！”

一首沉默的女孩忽然抬起頭，眼眶通紅，里面盈滿了被逼到絕路的濕意，但脊背卻挺得筆首，像一株終于要掙破凍土的、纖細(xì)卻堅韌的嫩芽。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清晰的顫栗。

“我的名字，是蘇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