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山
第一章 廈門血，閩江魂
一
1938年5月10日，凌晨，廈門五通村。
陳阿火趴在灘頭的沙袋工事后面，耳朵貼在潮濕的沙地上，捕捉著海面?zhèn)鱽淼拿恳唤z動靜。日軍艦隊就泊在兩公里外的水域，“加賀號”航母為首，十幾艘驅(qū)逐艦、運輸艦擠在一起，像一群蟄伏在暗夜里的巨獸，把整片海域的氣壓都壓得極低。引擎的低頻轟鳴、錨鏈入水的哐當聲，還有那些他聽不懂、卻一聞就知道裹著殺氣的日語，順著海風扎進他的耳朵里。
他十九歲，福建同安人，廈門保安隊的新兵，入伍剛滿三個月。三個月前，他還在自家水田里彎著腰，跟著父親學插秧；三個月后，他守在廈門東北岸的第一道防線上，等著***沖上來。
“阿火，”身旁的同鄉(xiāng)阿旺壓低了聲音，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你怕不？”
阿火搖搖頭，又幾不可察地點了點。他怕，怕得后背的汗把軍裝都浸透了，可這話不能說——槍還沒響，先泄了氣，這仗就不用打了。他腦子里反復轉(zhuǎn)著父親送他來的時候說的話：“阿火，咱們陳家三代單傳，你得活著，守住家，守住同安那片海。”
可他現(xiàn)在守的不是同安的海，是廈門的灘頭，是***馬上要踏破的地方。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一仗，他大概率回不去了，大概率再也見不到父親，見不到家門口那片潮起潮落的海。
“我不怕。”他開口，聲音發(fā)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海水，“咱們有炮臺，有**，這么多弟兄，***上不來?！?br>這話連他自己都騙不過。日軍有航母，有戰(zhàn)機，有五千多精銳陸戰(zhàn)隊；他們這邊，保安隊、**、臨時湊的壯丁，再加75師的一個團，攏共三千人，槍是舊的，彈是缺的，訓練更是少得可憐，像一群被趕進圍欄里的羊，只能等著挨刀。
可他不能說破。他看著阿旺年輕的臉，上面滿是緊繃的慌亂，還有對戰(zhàn)爭全然無知的茫然，像極了三個月前，剛被拉進保安隊、連槍都握不穩(wěn)的自己。
“轟——！”
海面驟然炸開刺眼的光，亮得像正午的日頭，是地獄里翻上來的業(yè)火。日軍的艦炮齊**，炮彈呼嘯著砸在灘頭，砸在工事上，砸在他們藏身的沙袋周圍。沙袋被氣浪掀飛，人也被卷起來，輕飄飄的，跟田埂上被狂風掃倒的稻稈沒兩樣。
“隱蔽！都趴下！”
有人扯著嗓子喊，可聲音瞬間就被爆炸聲吞得干干凈凈。阿火死死貼在地上，感覺腳下的大地在瘋狂震顫，比同安夏天最兇的雷陣雨還要嚇人，連骨頭都跟著震得發(fā)麻。
轟炸整整持續(xù)了兩個鐘頭。這兩個鐘頭里，阿火沒敢抬一次頭，沒敢動一下身子，就這么把臉埋在濕沙里，耳朵里嗡嗡作響，像鉆進了一窩亂撞的蜂子，久久散不去。
炮聲停的那一刻，周遭陷入死一般的靜，比臺風過境后的海面還要沉，還要悶。
“來了！**上來了！”
嘶吼聲撕破了寂靜。阿火抬起頭，從沙袋的縫隙里望出去，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正往灘頭沖——不是歸港的漁船，是日軍的登陸艇，一艘接一艘，載著要他們命的侵略者。
“開槍！都給我開槍！”
命令傳了過來，阿火的手在抖，可他還是扣動了扳機。**嘶吼起來，可眼前的***像汛期漫上來的江水，倒下一批，立刻又涌上一批，怎么打都打不完。
“阿火！跑！快撤！”
阿旺的叫聲被槍聲蓋得模模糊糊。阿火扭頭，看見阿旺轉(zhuǎn)身往后跑，可沒跑幾步，身子猛地一僵，直直倒了下去。
他也想跑，可兩條腿像釘在了沙地里，挪不動半步。他繼續(xù)扣扳機，直到**發(fā)出咔咔的空響，徹底卡殼。一抬眼，一個端著刺刀的***已經(jīng)沖到了他面前，寒光閃得他睜不開眼。
他閉上眼，等著那一下扎進胸口。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等來，耳邊響起了槍響。
他猛地睜眼，一個穿正規(guī)軍軍裝的士兵站在他身邊，一槍放倒了那個***，伸手一把將他拽了起來。
“跑！灘頭守不住了！往云頂山撤！”
阿火被他拽著，跌跌撞撞地往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