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他那年，我十七，他七歲。
所有人都說他是我養(yǎng)的一條狗，忠誠，溫順，指哪打哪。
他們不知道，**久了，會想吃主人。
十年后，他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說：“將軍，你要么收了我，要么殺了我?！?br>我伸手握住刀鋒， “謝衍，我沈昭這輩子不收面首。但你若想當我的男人……”
我把他拽過來，咬住了他的下唇：
“試試看?！?br>1 死人堆相遇
建武七年，定遠關外，落雁谷。
雨下了三天三夜還沒停。我率三千騎兵突襲敵后，燒了糧草，砍了偏將，回營時路過一條被泥石流沖垮的山溝。
溝里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有敵軍斥候，也有逃難的百姓，泡在黃泥水里，面目全非。
副將陳虎在后面喊：“將軍，雨太大了，繞道吧！”
我沒理他。
不是因為我脾氣倔，是因為我聽見了聲音?；煸谟曷暫屠茁暲铮瑯O輕極細，像小獸被踩住尾巴時的嗚咽。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戰(zhàn)場上下來的孤兒，每個都發(fā)過這種動靜。
循著聲音找過去，在一匹倒斃的死馬肚皮下，我看到了他。
一個男孩，七八歲的模樣，瘦得像一把柴火。他蜷縮在馬肚子下面，雨水從他身下流過，把他半個身子泡成了青紫色。
身上的衣服破爛得看不出顏色，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痕，有些已經結了疤，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最要命的是左肩。一支羽箭貫穿了他的肩窩，箭頭從背后露出來，箭桿已經折斷，只留了一截禿茬。
傷口發(fā)黑發(fā)臭，長蛆了。
他看著我，不哭不鬧。雨砸在他的臉上、眼睛里，他連眨都不眨，就那么直直盯著我，像一只被逼到絕路的小獸，知道逃不掉，干脆不逃了。
我蹲下來，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向雨亮的方向。
五官比我想的還要清秀。劍眉，深目，鼻梁高而直。嘴唇薄得幾乎透明，因為失血過多泛著灰白色。
這張臉若是長開了，不知道要禍害多少姑娘。
“叫什么？”我問。
他不說話。
“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差點被雨沖走。
“會說話嗎？”
嘴唇動了動，我湊近了才聽見他說了一個字：“……會?！?br>聲音沙啞得不像人發(fā)出來的，像兩塊生銹的鐵片在互相摩擦。
我從腰間摸出一塊行軍干糧，在他面前晃了晃：“想吃嗎？”
他的目光落在干糧上，喉結沒有，但喉嚨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動作大得整個脖子都在動。
“吃?！彼f。
我把干糧塞進他手里。他接過去，沒有像別的餓鬼一樣往嘴里塞，而是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把干糧掰成兩半。
一半大，一半小。小的那半攥在手心，大的那半雙手舉過頭頂，遞給我。
我看著那半塊沾滿泥水的干糧，看了他三秒。
然后我站起來，把那半塊干糧從他手里拿走，丟進了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了。
他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不是高興，是安心。像是一個被判了**的人忽然聽到了“刀下留人”，那種劫后余生的、整個人都松下來的亮。
“跟我走?！蔽艺f完轉身就走，身后的雨幕里沒有腳步聲。
走出十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正從死馬肚皮下往外爬，動作很慢，因為左肩的傷讓他使不上力。他爬了兩步，泥水太滑，臉朝下栽進泥坑里，吃了一嘴泥。
他撐著地面又爬起來，膝蓋跪在碎石子路上，碾出兩道血印子，繼續(xù)往前爬。
沒人幫他，沒有人在意他會不會死在這條路上。
他只是爬。朝著我的方向。
我走回去，彎腰把他從泥水里撈起來，一把甩上馬背，翻身上馬，將他圈在懷里。
他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抱了一捆濕透的柴。冷得不像話，像抱了一塊冰。
可他的手很燙。那雙沾滿泥巴和血污的小手，死死攥著我腰側的衣料，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像是怕一松手就會從馬上摔下去，摔回那個永遠下著雨的、滿是**的地獄里。
我沒說話。扯過披風把他整個人裹住。
“駕?！?br>三千騎兵在暴雨中飛馳，濺起的泥水高過人頭。
懷里那個小東西從頭到尾沒出過聲，可我感覺到我腰側的衣料濕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