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點，趙汐沅的車準時停在慕瓷的公寓樓下。

慕瓷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一輛粉色保時捷，車頂上還扎了個蝴蝶結，趙汐沅的風格，張揚到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來了。

她的手機響了。

“瓷寶！下來！我在樓下！”趙汐沅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

慕瓷握著手機，深吸一口氣：“汐沅，我能不能，”

“不能！趕緊下來！我等你三分鐘，不下來我就上去扛你！”

電話掛了。

慕瓷看著鏡子里自己，白色針織裙，長發(fā)披著，淡妝，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她原本想穿牛仔褲，但想了想趙家的家宴，還是換成了裙子。

她拿起包，出門。

樓下，趙汐沅靠在車門上，看到她就沖過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

“你今天怎么這么乖？平時不是最討厭穿裙子嗎？”

慕瓷抽回手：“你說了要正式一點。”

“也對?！壁w汐沅拉開車門，把她塞進副駕駛，“走吧！我爸媽和我爺爺奶奶都在等了?！?br>
慕瓷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你爺爺奶奶也在？”

“對啊，家宴嘛，全家都要到?！壁w汐沅發(fā)動車子，一腳油門踩下去，“我小叔說了讓你來，我爺爺奶奶可好奇了，問了我八百遍你是什么人?！?br>
慕瓷的手指攥緊了安全帶。

“你怎么說的？”

“我說你是我閨蜜啊，京大設計系的，長得好看性格好，我小叔的實習生?！壁w汐沅一邊開車一邊說，“然后我奶奶就笑了，笑得特別意味深長，你知道嗎？那種‘我懂了’的笑?！?br>
慕瓷：“......”

“瓷寶?！壁w汐沅趁紅燈轉過頭，眼睛瞇起來，“你確定沒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

慕瓷看著窗外：“沒有?！?br>
“行?！壁w汐沅踩油門，“那我今晚自己找答案?！?br>
車子駛入長安街延長線。慕瓷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街景，這條路她走過，上次是從酒店跑出來的時候。

不，不能想那次。

“對了瓷寶，我跟你說一下我家里人?！壁w汐沅一邊開車一邊解釋，“我爺爺奶奶，爺爺叫趙朝山，以前是搞房地產的，現(xiàn)在退休了，脾氣特別好。奶奶叫岳君，溫柔但不好惹，你記住這個就行?！?br>
慕瓷點頭。

“我爸媽，我爸叫趙赫誠，是我小叔的大哥，性格跟我小叔完全不一樣，我爸話多，愛笑，特別能聊。我媽叫林潔，人很好，就是有點嘮叨。”

“嗯?！?br>
“然后就是我小叔了?！壁w汐沅說到這里，聲音突然壓低了，“趙赫霆，你見過的。赫霆集團的董事長，京圈趙家現(xiàn)在的掌權人。三十二歲，未婚，無女友，性取向正常，就是嘴笨，不會談戀愛?！?br>
慕瓷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你不用介紹這么詳細?！?br>
“我怕你緊張嘛?！壁w汐沅笑嘻嘻的，“瓷寶你放心，我家里人都不嚇人。除了我小叔看起來冷了點，其他人都是正常人?！?br>
慕瓷沒說話。

二十分鐘后，車子駛入一個高檔住宅區(qū)。不是那種張揚的別墅區(qū)，而是鬧中取靜的庭院式住宅，青磚圍墻，門口兩棵銀杏樹，低調到看不出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趙汐沅把車停好，拉著慕瓷往里面走。

“走吧！別緊張！”

慕瓷深吸一口氣，跟著她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進了一個中式庭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葡萄架下面擺著茶桌，旁邊的魚池里錦鯉游來游去。

客廳的門開著，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來了來了！”趙汐沅推開門，扯著嗓子喊，“爺爺奶奶！爸媽！我?guī)议|蜜來了！”

慕瓷站在門口，看到客廳里坐著一圈人。

正中間是一對老夫妻，老爺子頭發(fā)花白，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到聲音抬起頭，目光溫和。老**穿著深紅色的旗袍，氣質優(yōu)雅，正端著茶杯，看到慕瓷的瞬間眼睛就亮了。

旁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男人和趙赫霆有五六分像，但面相柔和很多，笑起來眼角有褶子。女人燙著卷發(fā)，戴著珍珠耳環(huán)，看著就是那種好相處的婆婆類型。

然后，

趙赫霆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fā)上。

深藍色襯衫，黑色西褲，長腿交疊，手里端著一杯茶?？吹侥酱蛇M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后移開了，面無表情。

慕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哎呀，這就是汐沅的閨蜜吧？”岳君第一個站起來，走過來拉住慕瓷的手，“來來來，快進來，外面冷吧？”

慕瓷被拉進了客廳，手足無措地被按在了沙發(fā)上。

“奶奶，您慢點，人家還沒自我介紹呢。”趙汐沅在旁邊笑。

“對對對，你叫什么名字？”岳君坐在慕瓷旁邊，拉著她的手不松開，眼睛笑得彎彎的。

“奶奶好，我叫慕瓷，慕名的慕，陶瓷的瓷。”慕瓷的聲音盡量穩(wěn)。

“慕瓷，好名字，好聽?！痹谰娇丛较矚g，上下打量她，“這姑娘長得真好看，鵝蛋臉，杏眼，跟我們赫霆，”

“媽?！壁w赫霆突然開口，聲音不重，“您別嚇著人家?！?br>
“我怎么嚇著了？我說她好看怎么了？”岳君瞪了兒子一眼，轉頭又笑著對慕瓷說，“你別理他，他從小就這樣，不會說話。”

慕瓷勉強笑了笑：“沒有，趙總人挺好的?！?br>
趙赫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趙汐沅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眉毛挑了一下。

“來來來，瓷瓷，這是汐沅的爸爸，赫霆的大哥?！痹谰_始介紹。

趙赫誠笑著道：“你好，慕瓷，歡迎來家里。汐沅天天念叨你，我們都聽了好幾年了?！?br>
“趙叔叔好?！蹦酱晌⑽⒕瞎?。

“這是汐沅媽媽，林潔?！?br>
林潔走過來，拉著慕瓷的另一只手，上下打量：“真好看，皮膚也好，南方姑娘吧？”

“對，我老家在清溪古鎮(zhèn)?！?br>
“清溪？好地方啊，水鄉(xiāng)養(yǎng)人?！绷譂嵲娇丛綕M意，“難怪長這么水靈?！?br>
“媽，您能不能別這么夸張？”趙汐沅翻了個白眼。

“我說實話怎么了？”林潔理直氣壯，“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天天咋咋呼呼的?！?br>
趙汐沅：“？？？我才是您親女兒吧？”

全場都笑了。

趙老爺子放下報紙，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慕瓷：“小姑娘，學設計的？”

“是的爺爺，京大設計系，大四。”

“京大設計系，那是全國最好的。”趙老爺子點點頭，看向趙赫霆，“赫霆，你們公司設計部是不是也招京大的？”

趙赫霆放下茶杯：“招。她現(xiàn)在就在設計部實習?！?br>
“哦？”趙老爺子來了興趣，“在你的公司實習？”

“嗯?！壁w赫霆的目光掃過慕瓷，“今天**天?！?br>
“那你多照顧照顧人家。”趙老爺子意味深長地說。

趙赫霆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岳君拉著慕瓷的手不放，越看越喜歡：“瓷瓷，你在京市一個人住嗎？”

“對，租的公寓?！?br>
“一個人多不方便，要不搬來家里和汐沅一起住？”岳君說得很認真，“我們家房子大，空著也是空著?！?br>
趙汐沅差點把茶水噴出來：“奶奶！您這也太直接了吧！”

“我說的是實話！”岳君理直氣壯，“瓷瓷一個人在外面多不安全，住家里多好，還能陪我說說話?！?br>
慕瓷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不知所措：“奶奶，不用了，我住的地方離公司挺近的，很方便?！?br>
“那周末來吃飯?！痹谰灰啦火垼懊總€周末都來，我讓阿姨做好吃的?！?br>
“奶奶，您這是要認干孫女嗎？”趙汐沅哭笑不得。

岳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趙赫霆，笑而不語。

那個笑容，意味深長。

趙赫誠在旁邊打圓場：“媽，您別嚇著人家姑娘。第一次見面就讓人家搬家，不合適?！?br>
“我就是說說。”岳君終于松了手，但目光還是黏在慕瓷身上，“瓷瓷，你平時喜歡吃什么？我讓廚房準備?！?br>
“我不挑食的，什么都吃?！?br>
“那好養(yǎng)活?！痹谰凉M意地點頭，“跟我們赫霆一樣，他也不挑食?！?br>
趙赫霆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趙汐沅在旁邊小聲嘀咕：“奶奶今天怎么回事，三句話不離我小叔?！?br>
林潔聽到了，拍了她一下：“別瞎說。”

“我沒瞎說，您自己聽，”

“汐沅?！壁w赫霆的聲音淡淡的，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去廚房看看湯好了沒?！?br>
趙汐沅撇了撇嘴，但還是乖乖站起來往廚房走。路過慕瓷身邊的時候，低頭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

“瓷寶，你今晚自求多福。”

慕瓷還沒來得及反應，岳君又拉著她的手開始聊天了。

“瓷瓷，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父母，還有一個哥哥。”

“哥哥多大了？”

“二十八，骨科醫(yī)生。”

“醫(yī)生好啊，有出息?！痹谰c頭，“有女朋友嗎？”

“還沒有。”

“那正好，我們汐沅，”

“媽?！壁w赫誠無奈地笑了，“您今天是來相孫女婿的嗎？”

“我就是隨便問問。”岳君理直氣壯，“瓷瓷的哥哥是醫(yī)生，汐沅還沒男朋友，這不是挺好的嗎？”

慕瓷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陪著笑。

趙老爺子放下報紙，看了看慕瓷，又看了看趙赫霆，突然開口：“赫霆，你帶瓷瓷去院子里轉轉。年輕人別總坐著，出去透透氣?！?br>
慕瓷一愣。

趙赫霆放下茶杯，站起來，看著她：“走吧?！?br>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慕瓷看向趙汐沅，趙汐沅在廚房門口端著湯碗，朝她擠眉弄眼，嘴上還比了個口型：去吧去吧。

她只好站起來，跟著趙赫霆往外走。

身后傳來岳君壓低了但誰都聽得見的聲音，

“老趙，你看這兩個孩子站在一起，多般配?！?br>
慕瓷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門檻絆倒。

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趙赫霆低頭看她，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小心?！?br>
慕瓷抽回胳膊，臉又開始發(fā)燙。

院子里，葡萄架下的燈已經(jīng)亮了，魚池里的錦鯉在燈光下游動。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趙赫霆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褲袋里，看著魚池，不說話。

慕瓷站在他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持續(xù)了大概三十秒。

“你緊張？”他突然開口。

“沒有?！蹦酱娠w快地說。

“你從進門開始就沒笑過?！?br>
“我笑了。”

“假笑?！?br>
慕瓷被噎住了。她確實一直在假笑，但他怎么看得出來？

趙赫霆轉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我媽說的話，別往心里去。她就是這樣，對誰都熱情?！?br>
“我知道，奶奶人很好?！蹦酱深D了頓，“**媽人很好?！?br>
趙赫霆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叫***，叫我趙總？”

慕瓷愣了一下：“那應該叫什么？”

趙赫霆看著她，沒有回答，只是轉回頭繼續(xù)看魚池。

“隨便?！?br>
這兩個字說得太隨意了，隨意到慕瓷覺得自己被耍了。

她深吸一口氣：“趙總，我想問一個問題。”

“問?！?br>
“你為什么非要我來參加家宴？”

趙赫霆沉默了三秒。

“汐沅想讓你來?！?br>
“就這樣？”

“就這樣。”

慕瓷盯著他的側臉，試圖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找到什么破綻。但什么都沒有，他就像一堵墻，什么都看不出來。

“趙總，”她壓低聲音，“那天晚上的事，真的只是個意外。我們能不能，”

“不能?！彼驍嗔怂?。

“我還沒說完，”

“你說什么我都不同意?！?br>
慕瓷：“......”

趙赫霆轉過身，面對她。距離近到她又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是不是意外，我說了算。”他的聲音低得像在說秘密，“你說了不算?！?br>
慕瓷的腦子又“嗡”了一聲。

“趙，”

“叫什么都行，別叫趙總?！彼D身往屋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在家宴上叫我趙總，不合適。”

慕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燙得能煎雞蛋。

不叫趙總叫什么？

叫赫霆？叫小叔？

她甩了甩頭，把這兩個選項從腦子里甩出去。

客廳里，趙汐沅已經(jīng)擺好了碗筷，看到她進來就招手：“瓷寶！過來坐！我給你留了位置！”

慕瓷走過去，發(fā)現(xiàn)她說的“位置”就在趙赫霆的旁邊。

趙汐沅坐在另一邊，笑嘻嘻地小聲說：“我特意安排的，不用謝?！?br>
慕瓷在桌子下面掐了她一把。

趙汐沅疼得齜牙咧嘴，但笑容一點沒減。

岳君坐在主位上，看著一桌子人，目光最后停在慕瓷和趙赫霆身上，笑得合不攏嘴。

“來來來，吃飯吃飯。瓷瓷，你多吃點，太瘦了。”

“謝謝奶奶?！?br>
趙赫誠舉起酒杯：“來，歡迎慕瓷來家里吃飯。以后常來，別客氣。”

慕瓷端起杯子，還沒來得及說話，趙赫霆的手伸過來，把她杯子里的酒換成了果汁。

“她不能喝酒。”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全場安靜了一秒。

趙汐沅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岳君的笑容更深了。

林潔和趙赫誠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老爺子放下報紙，看了趙赫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慕瓷攥著果汁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怎么知道她不能喝酒？

不對，他怎么知道她上次是喝酒出的事？

趙汐沅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到最低，但每個字都像**，

“瓷寶，你還不承認？”

慕瓷端著果汁杯，一口都沒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