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再一亮。
嗆人的灰塵味鉆進(jìn)鼻腔，后腦勺磕在粗糙的墻面上，疼得他齜牙。
賀硯舟猛地睜開眼。
他看見了一堵黃泥墻，墻角蹲著一只**雞，正歪著腦袋打量他。陽光從破損的窗紙縫隙里漏進(jìn)來，在地上切出一條金線。
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jié)分明，指腹上沒有老繭，皮膚繃緊，是年輕人的手。
他跳起來，沖到水缸前。
水面倒映出一張臉。
二十二歲的臉。眉眼鋒利，下頜線利落，只是面色蠟黃，帶著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痕跡。
這是他成婚前的樣子。
墻上掛著一本黃歷，上面圈了一個日期——四月十七。
再過三天，就是他和蘇錦瑟拜堂的日子。
可如果他沒記錯，今天——四月十七——蘇錦瑟應(yīng)該在鎮(zhèn)東的觀音廟里"燒香"。
"燒香"是假的。
上一世，他是在婚后第三年才從鄰居嘴里聽到的閑話——說有人在婚前看見蘇錦瑟在觀音廟后面的柴房里，和一個穿錦袍的外地公子摟摟抱抱。
他當(dāng)時還跟人急了眼，差點(diǎn)跟人動了手。
后來他親口問蘇錦瑟。
蘇錦瑟哭了一場，說那是誣陷。
他又信了。
信了一輩子。
賀硯舟攥緊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這一次，他不會再信了。
但他也不會去捉奸。
上一世有人去捉奸了——鎮(zhèn)上的媒婆王嫂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到蘇家門口嚷嚷，結(jié)果被蘇長庚拿著扁擔(dān)追出三條街。最后鬧到里正那里，蘇家拿了五兩銀子封口，這事就壓下去了。
而他賀硯舟，自始至終被蒙在鼓里。
不。他不要重蹈覆轍。
賀硯舟翻出筆墨——這是他娘留下的，**是秀才，家里窮歸窮，筆墨紙硯還是有的。
他鋪開一張黃麻紙，提筆，蘸墨。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二十年的記憶翻涌上來——蘇家院子里的桂花樹，錢氏燉的排骨湯，蘇長庚教他下棋的午后。他伺候兩位老人的每一個日夜，端屎端尿、熬藥喂飯、披麻戴孝。
還有蘇錦瑟每次從"京城"回來時帶給他的糕點(diǎn)和布匹——那些東西現(xiàn)在想來，大約是裴家的。
用她丈夫的錢，打發(fā)她鄉(xiāng)下的工具人。
手穩(wěn)了。
賀硯舟落筆。
退婚書。
"賀硯舟與蘇氏錦瑟，原有婚約在先。今因兩情不睦，雙方自愿退婚，各不相干，婚約即日作廢。此后男婚女嫁，各憑天命，絕無瓜葛。"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寫完之后他把墨跡吹干，疊好，揣進(jìn)懷里。
然后他推開門，往蘇家走去。
清河鎮(zhèn)的街道很窄，兩旁是歪歪斜斜的土墻和偶爾探出頭的老槐樹。賣豆腐的老趙在街角吆喝，鐵匠鋪的錘子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
賀硯舟一步步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
和二十年后那個佝僂著腰、低眉順眼的上門女婿判若兩人。
他路過觀音廟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廟門半掩，門口曬著一筐香灰。從側(cè)面的柴房方向，隱約傳來壓低了的說話聲。
他沒進(jìn)去。
他只是站在廟門口，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不是笑，是二十年怨恨結(jié)成的冰碴子。
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往蘇家走。
蘇家的宅子在鎮(zhèn)西頭，青磚灰瓦，三進(jìn)院落，在清河鎮(zhèn)算得上大戶。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被磨得油光锃亮。
賀硯舟抬手叩門。
"誰?。?開門的是蘇家的長工老周，看清來人，愣了一下，"喲，賀公子，您怎么來了？三天后才拜堂呢，這時候上門……不太合規(guī)矩啊。"
"找蘇老爺，有急事。"
老周猶豫了一下，但看他神色嚴(yán)肅，還是側(cè)身讓了路。
蘇長庚正在堂屋里喝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他五十出頭，面色紅潤，留著山羊胡，一雙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
"硯舟？你怎么來了？"
賀硯舟沒坐，也沒行禮。他站在堂屋正中央，把懷里的紙?zhí)统鰜恚归_，啪地拍在桌上。
茶盞被震得晃了一下。
蘇長庚低頭一看，臉色驟變。
"退……退婚書？"
賀硯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蘇老爺，這門親事，我賀硯舟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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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堂屋里的空氣凝固了。
蘇長庚的山羊胡抖了三抖，手里的茶盞擱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