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蓋頭落下時，我才看清——這一生，我們的情意，從來都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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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難為情
母親走的那年，京中的海棠開得極盛。
我記得那日是春深，院里的花簌簌地落了一地，像是落了一場無聲的雨。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卻還睜著眼看我。我握著她的手，那手涼得像冬天的瓷。她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就那么望著帳頂繡的并蒂蓮，眼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當(dāng)時我以為她是舍不得我。
后來我才知道，她是帶著一個秘密走的。那個秘密藏了十六年，從她嫁給父親的那一日起，便如一根**在她心里，日日夜夜地疼，卻不能說。
因為滿京城的人都說，兵部尚書家的千金嫁了狀元郎，夫妻恩愛，羨煞旁人。父親待她體貼周到，噓寒問暖，從不在外拈花惹草，連納妾都不曾有過。人人都道母親有福氣，嫁了個知冷知熱的好郎君。
可母親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是翻到她藏在妝***底的那封信時，才將那些零零碎碎的往事串起來的。信紙已經(jīng)泛黃，邊角都起了毛，折疊的痕跡深深地印著，像是被拆開又折上無數(shù)回。信上的字跡是母親的，寫得有些潦草，與其說是一封信，不如說是一段無人可訴的自語。
“吾兒滿月那日，妾于湯中下了藥。此生唯此一女，也算對得住他了。”
我拿著信紙的手抖得厲害，窗外的海棠還在落，花瓣貼著窗紙，像是無聲的嘆息。
我的母親，當(dāng)朝兵部尚書的掌上明珠，在一個春日的午后，于漫天花雨中，看中了打馬游街的新科狀元。那日的父親，鮮衣怒馬，意氣風(fēng)發(fā)，滿街的姑娘將絹花、香囊往他身上拋，他只微微笑著，目不斜視。
而母親站在臨街的酒樓二樓，隔著珠簾，一眼便看進(jìn)了心里。
外祖父疼女兒，也看中了父親的能力，想將他綁定。知道她的心思后，便去查了父親的底細(xì)。一查才知道，這狀元郎出身貧寒，家中尚有婚約在身，未婚妻是鄰里之女，兩家省吃儉用合力供他讀書，只等他功成名就回鄉(xiāng)完婚。
可外祖父不在意這些。
在權(quán)勢面前，一紙鄉(xiāng)間的婚約算什么？他使人去尋了父親，話里話外透著“好意”——你若是不愿，本官也不強求，只是你家鄉(xiāng)的父母和那未婚妻一家，本官便不能保證了。
父親是被逼著娶母親的。
這件事，母親是在嫁入府中十多年后才知道的。
她是如何知道的我無從知曉，我只知道那之后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原本就郁郁寡歡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絲氣力。她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獨自坐在窗前發(fā)呆，偶爾我問她在想什么，她便扯出一個笑來，說沒什么，只是覺得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都冷。
現(xiàn)在想來，她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為何父親待她那樣好、那樣周全，卻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過她。想明白了每一次她的親近，換來的都是溫和而得體的回應(yīng)，像一堵軟綿綿的墻，不傷她，卻也不讓她靠近半分。
她以為的佳偶天成，不過是一場以權(quán)勢脅迫的搶奪。
她以為的恩愛夫妻，不過是父親為了保全家人而做出的妥協(xié)。
而她最不能原諒自己的是，她竟這樣糊涂地過了大半生，心安理得地占著本不屬于她的位置。
母親病逝那年，我十五歲。
府中掛起了白燈籠，父親里里外外地操持喪事，事事親力親為，面容哀戚。前來吊唁的人無不感慨，說大人對夫人情深義重，夫人這一生也算值了。
我跪在靈前燒紙，看著那些紙錢在火盆里卷曲、變黑、化為灰燼，心里空落落的。母親走了，這世上最疼我的人沒有了?？赡菚r候的我，還不知道母親心里的結(jié)有多深，只當(dāng)她是體弱多病，天不假年。
喪期過后，父親便越發(fā)少言寡語。他本就話不多，那之后更是整日將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偶爾出來，也只是問問我的起居功課，說不上幾句便又回去了。我以為他是在思念母親，心里又是難過又是感動，想著母親在世時他雖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