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魂棲葉------------------------------------------。，忘記疼痛，忘記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沉墜感。像一片葉子，從極高的枝頭飄落，飄飄搖搖，沒有盡頭。，有光滲進來。，暖**的，柔柔的，像冬日午后透過窗紙的陽光。她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如千斤。努力了許久，才勉強掀開一條縫——，搖晃的。天在下面，地在上面，一切都顛倒了。她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貼"在什么東西上，視線與那東西的表面平行，只能看見極近處的紋理。。，細細的，從主脈分出無數(shù)枝杈，像人掌心交錯的紋路。葉肉是嫩綠的，薄薄一層，能看見底下流動的汁液，緩慢的，靜謐的。陽光透過葉面，將葉脈照得透亮，像一幅精細的工筆畫。。……成了一片葉子？，就感到一陣虛弱的眩暈?；昶窍袷潜凰核楹笥趾鷣y粘合起來的瓷器，布滿裂痕，輕輕一碰就會再次碎裂。她甚至不敢"想"太多，生怕這點殘存的意識會隨風散去。。，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拂過林間。她所在的這棵樹——她現(xiàn)在能感覺到這是一棵樹了——枝葉沙沙作響。她隨著所在的這片葉子輕輕晃動，像搖籃一樣，晃得人昏昏欲睡。？。**，鎖鏈，冰錐，云衍的臉……記憶的碎片尖銳地刺進來，帶來一陣劇烈的、靈魂層面的絞痛。她"縮"了一下——如果葉子也能做出這個動作的話——不敢再想。。
一片剛剛長出來的，嫩生生的葉子，在春風里舒展身體，承接陽光雨露。沒有百年修為，沒有混沌靈根，沒有道侶，沒有背叛。什么都沒有，反而輕松。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清棠漸漸習慣了這種存在。她依附的這棵樹似乎是棵老槐，枝干虬結，樹皮皸裂，很有年頭了。她所在的這片葉子長在一根較低的枝杈上，位置不錯，每天清晨能接到第一縷陽光，午后有樹蔭遮著，不至于被曬蔫。
她學會了用葉子的方式感知世界。
陽光照在身上是暖融融的，像泡在溫水里；雨水打下來是涼絲絲的，一顆一顆，敲在葉面上，啪嗒啪嗒，很有節(jié)奏。蟲子在樹干上爬，窸窸窣窣的，偶爾有鳥落下，爪子在樹枝上輕輕一抓，整棵樹都跟著微微顫動。
最常來的是一只灰雀。
胖乎乎的，羽毛蓬松，總在清晨飛來，站在她旁邊的枝頭上，歪著頭，用小豆子似的眼睛看她。起初沈清棠有些緊張——鳥不是吃蟲子的么？會不會順便把她也啄了？但灰雀只是看看，偶爾"啾啾"叫兩聲，撲棱棱飛走，過一會兒又回來。
后來它干脆在她旁邊的枝杈上筑了巢。
很簡陋的一個巢，幾根枯草，幾片羽毛，胡亂搭在一起，風大點都怕吹散?；胰负軐氊愃?，每天進進出出，銜來新的草莖加固。沈清棠看著它忙忙碌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云衍在蒼**的小院里，也曾一起搭過一個葡萄架。他扶著竹子，她綁繩子，陽光灑在肩頭，暖得讓人想打瞌睡。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細密的疼。
不是**的疼——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是靈魂被撕扯的疼。那些被她強行壓下的記憶翻涌上來，伴隨著濃烈的血腥氣和檀香味，還有云衍最后那個眼神，平靜的，決絕的，底下藏著或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為什么要顫抖呢？
既然決定犧牲她，就該做得干脆利落，像斬斷一根枯枝，不該有半點猶豫?？伤澏读耍]眼了，甚至……她恍惚記得，在意識徹底消散前，似乎看見一滴水珠，從他眼角滑落。
是錯覺吧。
或者是她臨死前的臆想，給自己一點可悲的慰藉。
風大了些，葉子劇烈搖晃，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趕緊收斂心神，努力把自己"貼"得更緊些?，F(xiàn)在她只是一片葉子，一片脆弱的、隨時可能被風吹走的葉子，經(jīng)不起這樣的動蕩。
雨季來了。
雨下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打得樹葉東倒西歪。沈清棠死死"抓"住葉脈——如果殘魂也能做出抓的動作的話——在風雨中飄搖。有那么幾次，她幾乎要被甩出去了，嚇得魂體發(fā)顫。
原來做一片葉子也不容易。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胰傅某脖涣軡窳?，它縮在里面，羽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看上去可憐兮兮的。沈清棠想，若是從前，她隨手捏個法訣就能烘干它的羽毛?？涩F(xiàn)在，她連動一動都做不到。
無力感漫上來，沉甸甸的，比雨水還重。
雨后，林子里冒出許多蘑菇，白的，黃的，棕的，傘蓋圓圓的，像地上長出的胖娃娃。有采藥人路過，背著竹簍，手里拿著小鋤頭，走走停停，偶爾蹲下挖幾株草藥。沈清棠看著他，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期盼——若是他能看見她，聽見她，把她從這片葉子里"救"出去……
可采藥人只是抬頭看了看樹，嘀咕了句"這槐樹長得真好"，便慢悠悠走遠了。
希望落空，反倒平靜了。
就這樣吧。做一片葉子，看春去秋來，看花開花落。等到秋天，葉子黃了，枯了，隨風落下，碾作塵土。她的殘魂大概也會隨之消散，徹底歸于虛無。
恨么？
當然恨。恨云衍的薄情，恨自己的癡傻，恨那一百年光陰錯付?？珊抟残枰?，她現(xiàn)在連維持意識都勉強，哪有余力去恨。
不如不想。
她開始觀察這片樹林。老槐樹長在山坡上，下面是一條淺淺的溪流，水很清，能看見底下圓潤的鵝卵石。對岸是一片野花，紫的，白的，開得熱熱鬧鬧。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云霧繚繞，看不真切。
風景其實不錯。
如果她還是沈清棠，大概會喜歡這里。她會在這里搭個小木屋，屋前種花，屋后種菜，再養(yǎng)幾只雞，一條狗。早晨被鳥鳴吵醒，推開窗，滿眼青翠。晚上坐在溪邊，看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云衍不喜歡這樣的日子。
他說修仙之人，當志在千里，斬妖除魔，庇佑蒼生。他說隱居山林是小情小趣，是浪費天賦。他說清棠，你有混沌靈根，注定不凡，不該拘于這方寸之地。
所以她跟著他走了。離開蒼**，踏入修仙界，一步步走到仙尊道侶的位置，也一步步走到**之上。
"真是……"她無聲地笑了笑，葉面隨著她的情緒輕輕顫了顫，"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