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她。他躺得筆直，像一具被安放在地上的雕塑，工裝褲都沒脫，腳上的舊膠鞋整整齊齊地擺在褥子旁邊。
沈清霧站在床邊，不知道該做什么。她低頭看了看那張床——床是木頭的，床頭板上刻著模糊的***紋，像是從哪個舊貨市場淘來的二手貨。床上鋪著干凈的床單，藍白格子的，洗得發(fā)白但疊得整整齊齊。床單上放著一條疊成方塊的薄被，被子上有一塊手工縫補的補丁，針腳細密整齊。
這張床，這個人，都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坐到了床邊。床板在她坐下的瞬間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響亮。
地上的人動了一下，但沒有轉(zhuǎn)身。
沈清霧脫掉帆布鞋，把鞋并排放在床腳。她沒有脫那件舊婚紗，也沒有拆掉頭發(fā)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發(fā)髻，只是側(cè)身躺在了床的最邊緣，盡量不碰到被子，盡量不發(fā)出聲音。
燈泡還亮著。
昏黃的光線從頭頂灑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像一個褪色的舞臺。沈清霧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裂縫里滲進來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像一張哭泣的臉。
她不敢閉眼。不是因為害怕——至少她不愿意承認是因為害怕。她只是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了。二十四個小時前，她還在醫(yī)院走廊上為三十萬手術(shù)費發(fā)愁；十二個小時前，她在那份替嫁協(xié)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而現(xiàn)在，她躺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房子里，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嫁給了這個她從未見過的、剛出獄的男人。
地上傳來輕微的翻身聲。
沈清霧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沒有別的動靜。他只是翻了個身。
過了很久，久到燈泡里的鎢絲開始發(fā)出細微的嗡嗡聲，沈清霧終于忍不住了。她偏過頭，偷偷往地上看了一眼。
陸止安側(cè)躺著，臉朝著她的方向，但眼睛是閉著的?；椟S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那些棱角照得更加分明——高聳的眉骨、深陷的眼窩、顴骨下面那道淺淺的疤。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夢里也不肯放松。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壞人。
沈清霧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她見過太多表面和善的人——沈昭笑得最甜的時候，往往是她最刻薄的時候；周雪芝說話最客氣的時候，往往是她最算計的時候。她早就不相信“看起來像不像”這件事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的右手搭在胸前，手掌朝上，五指微微蜷著。那只手很大，骨節(jié)分明，虎口到手腕的舊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污漬，指根處有幾處新磨破的血泡，有的已經(jīng)結(jié)痂，有的還透著新鮮的血色。
這是一個干苦力的人的手。
沈清霧想起王桂蘭在車上說的話：“止安在鎮(zhèn)上工地搬磚，一天一百二，不管飯。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騎一個鐘頭的自行車，天黑透了才回來。”
她忽然覺得心里有個地方被什么東西輕輕硌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著天花板，強迫自己想別的事情——母親的病情、手術(shù)的安排、后續(xù)的治療費用。這些才是她應(yīng)該操心的事情。這個男人不過是她達成目的的一個工具，一場交易中的對家。她不需要對他產(chǎn)生任何多余的情緒。
可她越想越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地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她沒有動，假裝自己已經(jīng)睡著了。
聲音持續(xù)了幾秒鐘，然后她聽見陸止安用一種極低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她沒聽清說的是什么。
也許是“晚安”，也許什么都不是，也許只是他在睡夢中無意識的囈語。
沈清霧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壁上貼著一張舊報紙，日期是三年前的，新聞標題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她用指甲輕輕**墻面上的一個小坑，一下一下，直到困意終于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回到了孤兒院，站在那扇鐵柵欄門后面，看著外面的大馬路。馬路上車來車往，沒有一輛停下來。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黑了，終于有一輛面包車停下來，車門打開，里面坐著一個穿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