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列車員彎著腰，嘴巴湊在老頭耳邊說話。
念念聽不清他說了什么，但她看見了老頭的反應。
老頭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桌板上那沓紙。
這個動作暴露了一切。
那沓紙上的東西，很重要。
重要到老頭在一個陌生人靠近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把它護住。
假列車員直起腰，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老頭桌板上的紙。
就一眼。
然后他走到車廂前部的連接處，推開門簾，消失在前面車廂里。
念念盯著那道門簾晃了三下才停住。
她在心里默數。
一，二，三，四，五。
五秒鐘過去了，假列車員沒有回來。
但念念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他在找機會。
念念把目光轉向車廂后部。
賣報的孩子走了大概有三分鐘了。
三分鐘足夠走穿兩節(jié)車廂。
但他沒有回來。
念念等了又一分鐘。
然后她看到了那個賣報的孩子。
半大小子從后面車廂的門簾里鉆進來，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顯然在找她。
念念從編織袋后面伸出一只手。
賣報孩子擠過來，蹲到她面前，從兜里掏出那塊粗布遞回來。
“小丫頭，**到底裝啥呢?！?br>“乘警叔叔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看不懂?！?br>“問**叫啥名字，坐哪個位子。”
“我說不知道，他就讓我把這個拿回來了?！?br>念念接過粗布，心一沉。
她料到了這種可能。
莫爾斯電碼在八十年代的普通乘警圈子里不是常見的東西。
會拍電報的人多，但能裸眼讀懂手寫莫爾斯碼的人少。
那是通訊兵和機要員的本事，不是每個基層乘警都會。
念念把粗布翻過來，鋪在膝蓋上。
她用那截鉛筆頭在粗布的另一面寫字。
這次不寫密碼了，直接寫漢字。
但她不能寫得太直白。
她爸說過，傳遞情報的第一原則是保護信源。
如果這塊布條在中途被假列車員**，上面寫著“有敵特”三個字，那暴露的就是念念自己。
念念的鉛筆頭在粗布上快速劃動。
她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查三號車廂穿制服的人，帽徽是后別上去的?！?br>第二行：“他手上的繭在虎口，那是攥鐵家伙的繭?！?br>第三行：“身上有苦杏仁的化工味，危險品，請速來?！?br>念念把寫好的粗布疊了兩折，遞給賣報孩子。
“哥哥，你再跑一趟?！?br>“這次乘警叔叔能看懂了?！?br>賣報孩子不太情愿，但看到念念的眼睛紅紅的，又心軟了。
“行吧，最后一趟啊。”
他把粗布揣進兜里，轉身又往后面車廂擠去。
念念重新縮回編織袋后面。
她的心跳比剛才快了。
寫漢字比寫莫爾斯碼危險得多。
如果賣報孩子在路上被人看到布條上的字，或者假列車員注意到了這個來回跑的半大小子，一切都會失控。
念念數著秒。
她給自己定了一個極限時間。
五分鐘。
如果五分鐘之內乘警沒有出現，她就要啟動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她還沒想好。
但她爸說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你只需要在變化來臨的前一秒想出辦法就夠了。
第一分鐘過去了。
假列車員從前面車廂的門簾里走了回來。
念念的后背繃直了。
他手里還拿著票夾子，但這次他沒有查票。
他徑直走到了老頭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坐下來了。
不查票了，直接坐下了。
這說明他已經不打算繼續(xù)偽裝。
他跟老頭搭話。
念念豎著耳朵使勁聽。
車廂里太吵了，她只聽到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幾個詞。
“同志，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看你這紙上寫的，是做工程的吧？”
老頭顯然不太想理他，含糊回了一句什么。
假列車員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學過一點，要不我?guī)湍憧纯?？?br>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往老頭那邊傾了一下。
老頭的手按在那沓紙上沒松開。
第二分鐘過去了。
念念的眼睛在假列車員和車廂后部的門簾之間來回掃。
門簾沒動。
第三分鐘。
假列車員從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老頭。
“來一根？”
老頭擺了擺手。
假列車員自己叼了一根，劃火柴點上。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念念聞到了煙味。
不是常見的牌子。
這種煙的味道她沒聞過，但她爸抽的是紅梅，**嫌她爸抽煙臭，經常跟她爸鬧。
這個人抽的煙***內產的，煙絲的味道偏重，帶一股焦糊感。
又一個破綻。
**分鐘。
假列車員突然站了起來。
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彎下腰，似乎在看老頭桌板上的紙。
這次他湊得更近了。
老頭終于察覺不對了。
他抬起頭，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這個“列車員”。
“同志，你有事？”
假列車員笑了笑，沒說話。
他的右手慢慢垂到了身側，手指微微彎曲。
念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候，車廂后部的門簾猛地被人掀開了。
一個穿**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手里攥著那塊粗布，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前面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人。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上了。
假列車員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右手沒有繼續(xù)往身側探，而是慢慢收了回來，**了制服的口袋里。
乘警的腳步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皮帶扣上。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著勁。
“同志，你哪個段的，工牌給我看一下?！?br>假列車員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掏工牌。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緩緩握成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