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命，朕還給他一個徒弟。阿九，你要讓他覺得你值得。”
從那天起，我開始練刀。每天兩個時辰，風(fēng)雨無阻。趙桓從不手下留情，我手腕上的淤青一層疊一層，被父皇看見了，他也只是說一句“下次別讓人打到你”——不是不讓趙桓打，是讓我學(xué)會不被人打。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永安三十七年冬，父皇病重。
太醫(yī)院正使跪在龍榻前把完脈，臉色比殿外的雪還白。他說陛下操勞過度，龍體虧空，須得靜養(yǎng)三月，期間不可勞神，不可動怒，不可——
父皇把藥碗砸在他額頭上，血混著藥汁淌了一地。“朕還沒死，輪不到你教朕怎么活?！彼R完太醫(yī)院正使，轉(zhuǎn)頭看向守在榻邊的我，忽然安靜下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殿外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然后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沒有瘋癲，沒有偏執(zhí)，只有一個遲暮帝王最清醒的疲憊。
“阿九，朕這一輩子，只做了兩件事。一件是愛你母妃，一件是護你周全。朕知道他們都在等朕死。朕死了，你怎么辦？”
我跪在榻邊，沒有回答。他也沒等我回答。他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嘴唇卻還在微微翕動。我湊近了才聽清他在說什么。
他在背母妃當(dāng)年最愛的那首詩。太平詞，太平曲，太平宴上太平鼓。愿為太平民，不做亂離主。
我忽然意識到，我這一生最大的錯覺，是以為瘋的是他。
瘋的人是我。他從頭到尾都是清醒的——清醒地護了我二十年，清醒地把所有刀刃擋在未央宮外，清醒地讓一個女兒坐在龍椅旁邊，清醒地看著****的恨意一茬一茬地長出來，又一茬一茬地被他親手割掉。
然后他油盡燈枯，把最后的遺言留給了我身邊最不該留的人。
那日父皇精神忽然好轉(zhuǎn)，召了二皇兄入宮。我站在殿外等候時聽見父皇在里面笑，笑聲朗朗，像他年輕時還沒瘋的模樣。二皇兄跪在榻前，父皇拉著他的手說了很久，久到我心里那股隱隱的不安像潮水一樣漲了起來。
二皇兄出來時面色如常，對我溫和一笑：“皇妹辛苦了，回去歇著吧，今晚我來守夜?！?br>我點頭，回了偏殿。
三更時分，乾清宮的喪鐘響了。
我趕到時，父皇已經(jīng)咽了氣。二皇兄跪在榻邊，滿面淚痕，手里攥著一卷黃綾——傳位詔書。滿殿朝臣齊齊跪倒，高呼二皇兄新帝尊號。大皇兄站在最前排，臉色鐵青，攥著拳頭的手背青筋暴起，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他隨即松開拳頭，垂下眼簾，無聲無息地跪進了人群中。
他未必不想爭。但三皇兄被貶嶺南的舊事仍歷歷在目——沒有兵權(quán)在手、沒有朝臣呼應(yīng)，此刻質(zhì)疑遺詔等于送給二弟一個同室操戈的口實。大皇兄隱忍了二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在刀尖上沉默。他要回封地，召集自己的人，從長計議?？伤恢赖氖?，二皇兄不會給他“從長”的時間。
沒有人覺得不對。太子未立，二皇子賢名在外，年歲最長，德才最配。就連我——父皇最寵愛的九公主，也沒有理由質(zhì)疑。
所有人都以為父皇臨終前終于清醒了，把江山傳給了最合適的兒子。
我沒有。我跟著眾人一起跪了下去，額頭觸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陛下”。二皇兄走過來扶起我，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哽咽：“皇妹，父皇走了，以后二哥護著你。”
他演得真好。好到我?guī)缀跻詾樗钦嫘牡摹?br>回到未央宮已經(jīng)是后半夜，我屏退所有宮人，一個人坐在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眶干澀，沒有一滴淚。不是不想哭，是我從七歲起就學(xué)會了一件事——眼淚流在臉上沒有用，要流就流在心里，讓它變成毒。
我打開妝*最底層的暗格。里面放著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枚先帝賞的玉佩，幾封舊信，還有一卷黃綾。那是幾年前父皇隨手塞給我的，他說：“阿九，父皇給你寫了幅字，你收著?，F(xiàn)在別看，等父皇不在了再看。”
我一直沒有打開過。他說不能看，我便把它壓在暗格最深處，此后數(shù)年再未碰過。
現(xiàn)在我把它拿出來了。
黃綾很舊了，邊角起了毛邊，展開時發(fā)出一聲細微的撕裂聲。我借著燭光從頭讀到尾，讀到第三行時手指頓住了——我認出了那幾行字里有一個錯別字?！吧琊ⅰ钡摹梆ⅰ鄙賹懥艘还P。父皇年輕時從不錯字的，奶奶親替他掌管詔書房的太監(jiān)說過，先帝批折子數(shù)十年，連一個墨點都沒污過。這道遺詔是他病重后寫的，手已經(jīng)拿不穩(wěn)筆了。他撐著病骨寫下我的名字，而我跪在偏殿里連哭都不敢出聲。
那是父皇真正的遺詔。
傳位于九公主周不疑。落款處蓋著傳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