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陳家坳村口的老槐樹下。
北風刮得枯枝亂晃，幾輛掛著紅絲帶的小轎車歪歪斜斜停在泥巴路邊。
“遠娃子，你可算回來了！”
趙德貴**手迎上來，臉上堆著笑，棉襖外面還套了件黑皮夾克，拉鏈快被肚子撐爆。他身后跟著六七個村里有頭有臉的人。
我剛從那輛黑色奧迪上下來，就被這股子熱情包圍了。
“趙叔，各位叔伯。”
我禮貌地點頭，從后備箱提出兩箱茅臺。
“外面冷，走走走，去我屋里說！”趙德貴一把接過酒，順勢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動作特別自然，像是親爹對親兒子。
我皺了下眉頭，沒吭聲。
我今年二十九，離開陳家坳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前，我揣著我媽**賣鐵湊的三千八百塊，一個人坐了二十六個小時硬座去了**。在電子廠擰過螺絲，在餐館刷過盤子，后來跟一個溫州老板學做建材生意，風里雨里熬了***，終于在省城開了自己的建材公司。
去年趕上幾個大項目，賺了一筆。不算多，到手四百來萬。
在城里，四百萬買套房都不夠。
但在陳家坳，這是老天爺砸下來的數(shù)字。
“遠娃子現(xiàn)在發(fā)大財了！”
“看看這車，起碼五六十萬！”
“何止五六十萬，聽說他在省城開公司，手底下幾十號人！”
“老陳家祖墳冒青煙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鉆進耳朵。
我保持著微笑，目光在人群里找。
然后我看到了我媽。
王桂蘭站在人群最外圈，穿著那件補了兩個補丁的舊棉襖，雙手交疊在身前，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頭發(fā)全白了。
我離開那年，她才四十三。
現(xiàn)在五十四，看著像快七十的人。
“媽?！?br>我快步走過去，聲音有點啞。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伸手**我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指甲里嵌著黑泥，手背全是裂口，貼著幾塊臟兮兮的膠布。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
冰涼的，粗糙得像砂紙。
“走，先回家?！蔽艺f。
“別急別急！”趙德貴追上來，“遠娃子，先去我那坐坐，有正事跟你說。”
我看了他一眼。
“什么正事？”
“好事！大好事！”趙德貴拍著**，“你先來，聽完保準高興?！?br>我媽在后面小聲說：“你去吧，趙叔叫你就去?！?br>那語氣里有一種習慣性的忍讓，聽得我胸口發(fā)悶。
趙德貴的家在村子中間，是全村唯一的二層小樓。貼著白瓷磚，門口還立了兩個石獅子。一進門就是暖烘烘的，地暖。
“坐坐坐！”
他把我按在沙發(fā)上，轉頭沖廚房喊：“翠花，把那個龍井泡上！”
然后他從桌上抽出一沓紙，拍在茶幾上。
“遠娃子，你看看這個?！?br>我拿起來翻了翻。
是一份修路方案。
陳家坳地處山區(qū)，出村只有一條土路，下雨天泥濘得連拖拉機都陷。村里人要去鎮(zhèn)上，得走四公里山路，繞過兩道坡，趕上雨季，老人孩子根本出不了門。
方案上寫著：修一條水泥路，從村口直通省道，全長六點三公里，預算三百萬。
“這路要是修好了，咱陳家坳就活了！”趙德貴拍著大腿，“以后拉貨的車能直接進來，村里的核桃、板栗、藥材都能往外賣！娃子們上學也不用走泥巴路了！”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飛了我一臉。
“錢呢？”我問。
“縣里能撥一部分，但缺口大?！壁w德貴嘆了口氣，然后看著我，那眼神像是盯著一塊肥肉，“遠娃子，你是咱村出去的驕傲。這修路的事，你要是能帶個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
“缺多少？”
“三百萬的工程，縣里能批六十萬。剩下的……”
也就是說，缺二百四十萬。
他們等我回來，就是為了這個。
“我出。”
趙德貴猛地站起來。
“遠娃子，你說啥？”
“二百四十萬，我全出?！?br>屋子里安靜了兩秒，然后炸了。
“我就說遠娃子仁義！”
“這可是大善人??！”
“老陳家要是還在，看到兒子這么出息，得樂成啥樣！”
趙德貴一把握住我的手，使勁搖。
“遠娃子，叔代表全村感謝你！這功德碑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