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點舊家當------------------------------------------，蘇時錦就醒了。，也沒有宮女來請安。喚醒她的是從破窗紙灌進來的風，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像冰碴子一樣扎在臉上。，盯著頭頂?shù)姆苛嚎戳巳?，確認自己還在這個鬼地方。然后坐起來。，身上蓋著一條薄得透光的舊毯子，睡得正沉。另一個宮女縮在她旁邊，臉上還掛著干了的淚痕。，自己披了件外衣，推**門走了出去。，方圓不過二十步。地面鋪的青磚碎了大半，露著下面的黃土。墻角長著一蓬枯草，在風里瑟瑟地抖。院墻很高，上面還嵌著碎瓷片，防人**——當然，防的不是里面的人出去，而是外面的人進來。。蘇時錦想。把活人關在這里，還怕別人來救。，腦子里已經(jīng)把每個角落都過了一遍。北墻根下堆著些破爛——幾個破木箱、一口漏了底的鐵鍋、一堆碎陶片。東邊有間小耳房，門板歪斜著，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娘娘？”，帶著剛醒的沙啞。她披頭散發(fā)地跑出來，看到蘇時錦站在院子里，嚇了一跳：“您怎么起這么早？身子還沒好利索呢！睡不著?！碧K時錦轉身看她，“把秋月叫起來，把院子里所有能用的東西都搬出來。所有……能用的？木頭、鐵器、布料、工具，只要是能用的，全搬出來?！?，但還是老老實實去叫人了。，冷宮院子里擺滿了破爛。
春草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地清點，越點越心酸。她在這冷宮里待了五年，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家當這么寒酸。
“木料：三根房梁廢料，一個破木箱，能拆出四塊好板子?！彼种割^數(shù)，“金屬：一口漏底的鐵鍋，六根生銹的鐵釘，一個小銅香爐。布料：幾件破舊衣裳，一捆麻布，線頭若干。工具：一把鈍剪刀，半根斷了的針。”
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蘇時錦：“就這些了。”
秋月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還、還有一臺紡車……”
春草瞪了她一眼：“那紡車都散架了，算什么東西？”
蘇時錦沒理她們的爭論，徑直走到墻角，蹲下來看那臺紡車。
這是一臺老式手搖紡車，木架結構，簡單粗暴。在這時代已經(jīng)算落后了——她從前世的研究資料里見過更先進的復式紡車，效率能翻好幾倍。
但這臺紡車最大的問題不是落后，是壞了。
轉軸歪了，缺了兩個木齒輪，搖柄也斷了。
蘇時錦把紡車翻過來，仔細檢查每一個部件。腦子里自動開始拆解、重組——需要兩個木制齒輪，一根新轉軸，一個搖柄。齒輪可以從破木箱上鋸，轉軸用房梁廢料車，搖柄最簡單，找根硬木棍削一削就行。
“春草，”她站起來，“宮里有能買到零件的地方嗎？”
春草搖頭：“娘娘，咱們出不去，也沒錢?！?br>“錢的事我來想辦法?！碧K時錦走到那堆木料前，撿起一塊廢木板看了看，“先修紡車?！?br>“修紡車？”春草瞪大眼睛，“您會修紡車？”
蘇時錦沒回答，從地上撿起那把鈍剪刀，蹲下來開始削木料。
春草和秋月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個想法：主子是不是瘋了？
蘇時錦削得很認真。
她的手很穩(wěn)，一刀一刀地削，木屑從刀口翻卷出來，落在地上。但她很快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剪刀太鈍了，削出來的面不平，而且效率極低。
她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被木刺扎了兩個口子，滲出血珠。
春草驚呼一聲：“娘娘！您的手——”
“沒事。”蘇時錦把手指放進嘴里抿了一下，繼續(xù)削。
木屑飛濺，她的手越來越穩(wěn)。前世在實驗室里，她拆過幾百個古代紡車模型，每一個零件的尺寸、角度、咬合方式都刻在腦子里。現(xiàn)在要做的，只是把這些記憶變成實物。
春草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娘娘，您歇會兒吧，讓奴婢來——”
“你會削齒輪嗎？”
“什、什么齒輪？”
蘇時錦把削好的兩塊木頭遞給她：“照著這個形狀，把那邊那塊木板削出來?！?br>春草接過木頭，看了看，又看了看主子。她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但主子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咬了咬牙，蹲下來開始削。
秋月也怯怯地湊過來：“娘、娘娘，我能做什么？”
蘇時錦看了她一眼：“你會染色？”
“會、會一點……以前在浣衣局學過……”
“那邊有麻布，去燒壺熱水，把那些碎布頭洗干凈，用院子里的草葉子煮一煮，染成統(tǒng)一的顏色。”
秋月愣了：“院子里那些草？”
“對。那種開黃花的，煮出來的水是**的。染出來的布雖然不好看，但比灰撲撲的碎布強?！?br>秋月將信將疑地去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削木頭的聲音。
春雪削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這事沒有想象中那么難。主子的手像有魔力，她指哪自己削哪，削出來的形狀雖然粗糙，但居然能用。
“娘娘，”春雪忍不住問，“您怎么懂這些？”
蘇時錦頭也沒抬：“書上看的。”
“什么書教這個？”
“沒人教?！碧K時錦把削好的齒輪安上去，試了試咬合度，“自己琢磨的?！?br>春雪不說話了。她覺得主子變了——以前的娘娘也聰明，但那種聰明是讀書讀出來的，文文靜靜的?，F(xiàn)在這位，聰明得像一把刀，冷颼颼的，但讓人覺得踏實。
日頭爬到頭頂?shù)臅r候，紡車修好了。
蘇時錦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fā)僵的脖子。她把手搭在搖柄上，輕輕轉了一圈。
齒輪咬合，轉軸轉動，紡車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雖然難聽，但能用。
春草的眼睛亮了：“娘娘，它轉了！”
蘇時錦沒說話，把一根麻條搭上去，開始紡線。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左手捻線，右手搖柄，線從麻條里抽出來，均勻地繞在錠子上。
春草看呆了。
她在這冷宮里待了五年，見慣了各種廢妃——有的瘋了，有的傻了，有的整天哭。從來沒見過一個廢后，蹲在院子里修紡車，還修得這么好。
“春草，”蘇時錦把紡車讓給她，“你來試試?！?br>春草緊張地坐過去，笨手笨腳地開始紡。第一個線頭斷了，第二個太粗，第三個太細。蘇時錦在旁邊看著，偶爾說一句“慢一點手抬高線拉勻”。
**次的時候，線終于勻了。
春草紡了一炷香，停下來看著手里的線，突然紅了眼眶。
“娘娘，這比奴婢以前紡的快多了……以前三天才能紡一斤線，這個……”
“一天能紡三斤?！碧K時錦說，“如果熟練了，還能更快?！?br>“三斤！”春草倒吸一口涼氣。
秋月也跑過來了，手里捧著一塊染好的布——黃澄澄的顏色，雖然染得不勻，但比原來的灰布頭好看多了。
“娘娘，真、真的能染出來！”秋月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蘇時錦看了看布，又看了看紡車，腦子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下一步。
有了布，就能賣錢。賣了錢，就能買鐵料和工具。有了鐵料和工具，就能煉更好的鐵。有了好鐵……
“娘娘?！贝翰菪⌒囊硪淼貑?，“咱們織出來的布，能做什么？”
“賣?！碧K時錦說。
“賣？”春草嚇了一跳，“宮里的東西不能隨便拿出去賣，被發(fā)現(xiàn)了是要殺頭的！”
“所以不能我們自己賣?！碧K時錦的目光越過院墻，落在遠處若隱若現(xiàn)的宮檐上，“得找人幫我們賣?！?br>“找誰？”
蘇時錦沒回答，轉身回了屋。
天快黑的時候，送飯的太監(jiān)來了。
這是個四十出頭的瘦小男人，駝著背，臉上永遠掛著討好的笑。他推門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兩個冷饅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娘娘，用膳了?！彼穆曇艏饧?，帶著太監(jiān)特有的腔調。
春草去接食盒，蘇時錦卻開了口。
“趙公公?！?br>老趙一愣，轉頭看她。廢后主動跟他說話？這可新鮮。他來冷宮送飯三年了，這位娘娘從來沒正眼看過他。
“娘娘有什么吩咐？”
蘇時錦沒急著說話，目光落在他身上——衣服雖然舊，但漿洗得很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上的皮膚比臉白，說明他是個愛干凈的人。
在宮里混了這么多年還能保持體面，這人不是一般人。
“公公在宮里當差多少年了？”蘇時錦問。
老趙的笑容不變：“回娘娘，三十年整了?！?br>“三十年，”蘇時錦點了點頭，“那一定認識不少人?！?br>老趙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娘娘說笑了，奴才就是個送飯的，哪認識什么大人物?！?br>“我沒說大人物?！碧K時錦的聲音很平靜，“我說的是能辦事的人。”
老趙不笑了。
他看著蘇時錦，目光里多了一絲警惕。在宮里混了三十年，他太清楚“能辦事的人”這幾個字的分量。
“娘娘想辦什么事？”
蘇時錦從身后拿出那匹染好的布，放在桌上。
“幫我把這個拿出去賣了。”
老趙的臉色變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連連擺手：“娘娘，這可使不得！私販宮中之物是死罪，奴才擔不起這個風險……”
“風險越大，收益越大。”蘇時錦打斷他，“一個月，至少五兩銀子。你六我四。”
老趙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冷宮送飯，一個月只有二兩月錢。五兩銀子，夠他舒舒服服過三個月了。
但他沒接話，只是看著桌上的布，目光閃爍。
蘇時錦知道他在猶豫，繼續(xù)說：“你先別急著答應?？纯簇浽僬f。”
她朝春草使了個眼色。春草雖然緊張得手都在抖，但還是硬著頭皮走到紡車前，開始紡線。
一炷香后，一截勻凈的麻線出現(xiàn)在錠子上。
老趙的眼睛亮了。
他在宮里混了三十年，見過的好東西不少。這線的均勻度，比他見過的任何麻線都好。如果用這種線織布……
“娘娘，”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布能織多少？”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碧K時錦說。
老趙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屋里沒點燈，只有模糊的影子。三個人——蘇時錦、春草、老趙——誰都沒說話，只有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
最后，老趙伸出三根手指：“三七分。但我七你三?！?br>蘇時錦看著黑暗中那三根手指，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成交?！?br>老趙走后，春草關上門，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娘娘，您真敢說啊……萬一他去告密怎么辦？”
蘇時錦躺回榻上，閉著眼睛說：“他不會?！?br>“為什么？”
“因為三十年的老太監(jiān)，比誰都清楚一件事——在宮里，錢不是最重要的。”
春草愣了：“那什么最重要？”
“能跟對人。”
黑暗中，蘇時錦的眼睛很亮。
窗外，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半張臉，照在冷宮院子里的紡車上。
那臺破舊不堪的紡車，安安靜靜地立在那里。
但它明天就會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