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從大門里飄出來，混著來蘇水、酒精、還有別的什么化學制劑的味道。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聞到就覺得安心。
戰(zhàn)場上那些臨時手術(shù)室里，也是這個味道，只是多了血腥氣和硝煙味。
她走上臺階，走了進去。
大廳里很熱鬧。
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隊，人們手里攥著病歷本和掛號費，伸著脖子往前看。
大廳中央的長椅上坐滿了人，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閉目養(yǎng)神，還有孩子在哭，母親哄著，聲音里透著疲憊。
秋季溫度漸涼，沒有及時添衣很容易風寒感冒。
墻上貼著一張大幅的宣傳畫，畫著白求恩在戰(zhàn)地手術(shù)的場景，下面寫著“學習白求恩，做一輩子人民的好醫(yī)生”。
沈靜姝站在大廳中央，環(huán)顧四周，然后走向護士臺。
“同志，請問薛嘉豪薛醫(yī)生在哪個科室？”她問。
護士臺后面的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軍裝上的四個口袋停了一下，態(tài)度立刻客氣了幾分：“薛醫(yī)生？外科的，二樓，左拐走到頭就是?！?br>“謝謝?！?br>沈靜姝轉(zhuǎn)身走向樓梯，身后傳來幾個小護士嘰嘰喳喳的聲音。
“哎，那是誰?。看┸娧b的，真好看?！?br>“還是個女軍官呢……”
“你沒認出來？那是薛醫(yī)生的未婚妻，上戰(zhàn)場那個，現(xiàn)在薛醫(yī)生的辦公桌上還放著她的照片呢?！?br>“真的假的？她回來了？”
“應(yīng)該是剛回來吧，哎呀，真好，薛醫(yī)生等了她五年，多癡情啊。”
“你們不知道嗎，薛醫(yī)生跟那個……”
聲音漸漸遠了，沈靜姝上了樓梯，沒聽到她們后面壓低的談話，嘴角已經(jīng)忍不住勾了起來，心中雀躍又歡喜。
馬上就能見到他了。
樓梯間很安靜，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回響。
墻上貼著醫(yī)學宣傳畫……如何預(yù)防肺結(jié)核、肝炎的傳播途徑、嬰兒喂養(yǎng)常識，紙張泛黃，邊角卷起。
還有一張表格，寫著“寧城市人民醫(yī)院1972年度先進工作者名單”，薛嘉豪的名字赫然在列，在第二行第三個。
她看了一眼，眼睛彎了彎，繼續(xù)往上走。
二樓，左拐，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cè)是診室，門都開著，能看到里面坐著的醫(yī)生和病人。
白大褂、聽診器、病歷本、藥方，這些熟悉的元素讓她覺得親切。
有醫(yī)生在給病人量血壓，有醫(yī)生在聽診，有醫(yī)生在低頭寫病歷，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片金色的光。
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葉子翠綠，在微風里輕輕晃動。
沈靜姝沿著走廊往前走，軍用皮鞋踩在**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的心跳比剛才又快了，手心微微出汗，飯盒里的***還溫著，香氣從蓋子縫隙里飄出來，混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有種奇異的違和感。
五年了。
她想象過很多次重逢的場景。
在戰(zhàn)場上，在深夜睡不著的時候，在炮彈爆炸的間隙里，她想過很多次。
有時候想得很具體。
他會不會胖了？
會不會瘦了？
頭發(fā)長了還是短了？
有時候想得很模糊。
就只是想到他的臉，想到他的笑，想到他說“我等你”時紅了的眼眶。
現(xiàn)在她站在他工作的醫(yī)院里，距離他只有幾步之遙，卻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仿佛是她做的夢一般。
她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走廊拐角處，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笑聲。
低沉的，溫潤的，帶著一點沙啞的笑聲。
是薛嘉豪的聲音，她太熟悉了。
這個聲音她想了五年，在夢里聽了無數(shù)遍，在記憶里回放了無數(shù)次……
她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這個笑聲讓她激動。
而是因為這個笑聲之外，還有另一個聲音。
女人的笑聲，清脆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在薛嘉豪的笑聲之后響起來，像是回應(yīng)，像是附和，又像是某種默契的互動。
兩個聲音交織在一起，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里傳出來。
沈靜姝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攥住了飯盒的提手。
走廊里不算安靜，但那兩個人的笑聲還是穿過旁人的聲音和窗外傳來的廣播聲，清晰地進入她的耳朵里。
廣播里還在放那首歌：“****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么響亮……”
歌聲飄進走廊，在白色的墻壁之間回蕩。
沈靜姝沒有動。
她站在那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衣服上，隱約泛著光。
她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飯盒里的***還溫著。
她攥緊了提手。
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慢慢地呼了口氣，腳步放輕，繼續(xù)往前走。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半敞著。
沈靜姝站在進門的拐角處，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里面的場景。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整個辦公室染成暖金色。
靠窗的辦公桌上堆著病歷本和醫(yī)學書，搪瓷杯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
薛嘉豪站在辦公桌旁邊，白大褂敞著，露出里面的藍色毛衣。
他比五年前胖了一些，臉圓潤了，皮膚白凈，架著一副銀框眼鏡，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二十六歲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斯斯文文的，像舊時畫報里的知識分子。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粉色的護士服，扎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系著紅色的頭繩。
她背對著沈靜姝，看不清臉，但從背影就能看出身段纖細窈窕，腰肢盈盈一握，站在那里像一棵風里搖曳的柳樹。
兩個人的手扣在一起。
十指相扣，指縫交纏，貼得很緊，像是經(jīng)常這樣握著，已經(jīng)成了習慣。
年輕護士的另一只手抬起來，幫薛嘉豪整理白大褂的領(lǐng)子，動作親昵而自然，指腹從他領(lǐng)口劃過，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薛嘉豪沒有躲，微微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女人，嘴角彎著，笑得溫柔而寵溺。
那個笑容，沈靜姝見過。
在工人文化宮的電影院里，在國營飯店的面館里，在醫(yī)學院圖書館的角落里，在火車站送別的月臺上。
那個笑容曾經(jīng)只屬于她，是薛嘉豪看她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眼睛彎彎的，嘴角微微上揚，像**一顆化不開的糖。
現(xiàn)在這顆糖含在了別人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