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淡綠------------------------------------------?！?，也不是日曬褪色后的枯草色，而是那種，你會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教堂壁畫上看到的、被天使頂在頭上的金色。，微微卷曲地落在耳際，鬢角被修剪得極其干凈，露出一小截太陽穴的弧線。，眉形偏長，眉尾微微下垂，讓他在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一種天生的疏離感?！皇悄欠N清澈見底的藍，而是像冬天的海面，灰蒙蒙地壓著一層薄霧，你永遠看不清那底下藏著什么。鼻梁從眉心一路往下，筆直地延伸到人中，線條銳利得像是用刀裁出來的。·洛伊的校服和所有人都不同?！男７菢藴实某梢鲁叽a，領帶是最普通的紅藍條紋，甚至連外套上的紐扣都是塑料的。，不是他穿的衣服，而是他穿衣服的方式。，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第二顆和第三顆之間，像是隨手一系就出了門。，被他隨意地搭在肩上，袖管空蕩蕩地垂下來，露出一截襯衫袖口。他的手腕上沒有手表，沒有手鏈，沒有任何裝飾——但襯衫袖口的第二顆紐扣被換成了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紋章?！鞘切ｉL家族的紋章?！ぢ逡??！皇潜扔?，是事實。，就是洛伊家族的第一代家主。一百二十年后的今天，校長辦公室的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仍然是洛伊家的人。
亞瑟·洛伊站在那里，金發(fā)在午后光線里幾乎透明。他灰藍色的眼睛先掃了一眼席琳·溫特斯的臉，然后——非常緩慢地——向下移動。
先看領口的墨綠色領帶，再看外套肩線的弧度，然后落在她的腰線上，停了一瞬。
最后，亞瑟的目光滑向席琳袖口的紐扣和裙擺的長度，就像是在檢查一件剛剛送到的定制西裝。
不是打量，是審視。
席琳沒有躲避。她的笑意始終保持得恰到好處，像一面鏡子，忠實地反射出他投過來的每一個信號。
亞瑟終于開口。
“你今天戴了珍珠母貝的扣子?！彼恼Z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被咬得極清楚
“上次用的是青金石。換回來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這是一個觀察結(jié)論。席琳的笑意沒有任何波動。
“是的，洛伊少爺。黑色更適合今天的日程?！?br>“今天的日程?！眮喩貜土艘槐檫@四個字，語氣里多了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玩味
“你是說，那個關于頭發(fā)的會議？”
席琳沒有追問他是怎么知道的。在這所學校里，洛伊家的人不需要解釋信息來源。
“已經(jīng)處理好了?！毕栈卮穑曇羝椒€(wěn)得像一面湖。
亞瑟微微偏頭，灰藍色的眼睛落在她的黑發(fā)上——那些被陽光染上淡金色光澤的發(fā)絲整齊地垂在肩側(cè)，每一根都安分守己地待在屬于自己的位置上。
“你的頭發(fā)，”他緩緩開口
“一直這么黑？”
席琳垂下眼睫。
“是的，洛伊少爺?！?br>半秒的沉默。
亞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唇的弧度發(fā)生了一個極小的變化。然后，他收回目光，抬手將搭在肩上的外套拉下來，隨手搭在小臂上，動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練過無數(shù)次。
“那很好?！彼f。
三個字，不輕不重，剛好能聽見，也剛好不會被追問。
然后，他從她身邊走過。
長廊里的空氣在他經(jīng)過的瞬間，被壓縮又釋放，像是一陣風從某個窄巷里穿過。他的校服袖口擦過她的外套袖口——珍珠母貝和金紐扣，在午后的光線里各自閃了一下，然后錯開。
席琳站在原地，微微側(cè)身，目送他的背影。
她的笑意還在。
但在那雙狹長的、眼尾上挑的黑色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連她自己都摸不到底。
她的頭發(fā)，一直這么黑嗎？
席琳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銅鑰匙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她把它塞進口袋，指尖觸及的是一張折疊著的紙條——
學生會**員塞給她的那份補充資料上，還留著一行她當時沒有念出來的字：
林羨魚，發(fā)色：天然淡綠。
席琳將紙條攥緊，沒有再看。
長廊盡頭，亞瑟·洛伊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轉(zhuǎn)角。而席琳·溫特斯的腳步?jīng)]有任何遲疑，黑色的圓頭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篤篤篤的聲響，規(guī)律、鎮(zhèn)定、從容。
——像一個永遠不會出錯的人。
*
下午四時整，圣赫爾曼學院東翼的舞蹈教室，準時亮起了燈。
這間教室原本是老校長的宅邸，后來被改造成了一間足以容納百人的舞廳。
深色櫻桃木地板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四面墻壁上嵌著整面整面的落地鏡，讓每一個動作都無所遁形。
水晶吊燈從挑高的穹頂垂下來，還沒有點亮，只是靜靜地懸在那里，折射著從拱窗透進來的最后一線日光。
鋼琴已經(jīng)就位。
那是一架斯坦威三角鋼琴，通體漆黑，琴蓋打開，琴弦在暗處泛著幽暗的金色光澤。
鋼琴師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正用一塊麂皮絨布擦拭琴鍵，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擦拭一件古董家具。
二十余名學生在鏡子前站成了兩排——男生在左，女生在右。
他們的校服已經(jīng)換過了，男生是黑色燕尾服配白色馬甲，女生則是清一色的淺灰色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下方兩指寬的位置，腰間系著一條銀灰色緞帶，腳上是白色緞面軟底舞鞋。
這是圣赫爾曼社交禮儀課的標配服飾。
樣式簡潔，裁剪考究，灰色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介于絲綢和羊毛之間的啞光質(zhì)感——不是最昂貴的那種，但也絕不允許廉價二字出現(xiàn)在任何人的身上。
林羨魚站在女生隊列的末尾。
她的舞裙和其他人沒有什么不同——一樣的淺灰色，一樣的銀灰緞帶，一樣的白色軟底鞋。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她的裙擺比規(guī)定的短了半寸——不是她改了尺寸，而是這身舞裙是從服裝室臨時借來的，上一任主人比她高出幾厘米，服裝管理人員修改裙擺的時候裁多了。
林羨魚背著手，手指在身后絞在一起。
淺灰色的裙擺遮住了她微微發(fā)抖的膝蓋。
淡綠色的長發(fā)被她盤成了一個低低的發(fā)髻，用一根深綠色的發(fā)簪固定在腦后。發(fā)簪是她自己的——配發(fā)的發(fā)夾太小，根本夾不住她那一頭濃密的卷發(fā)。幾縷碎發(fā)從發(fā)髻邊緣散落下來，搭在她白皙的耳廓上，隨著她不自覺的呼吸輕輕顫動。
林羨魚的目光落在鏡子里的自己身上。
鏡子里站著一排女生，每個人都是一個灰度不同的色塊。有人在補口紅，有人在整理發(fā)網(wǎng)，有人側(cè)過臉去和旁邊的女生低聲交談，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們的身體語言是舒展的——肩膀自然下垂，脖頸挺拔，像是從出生起就知道如何在鏡前站立。
而林羨魚的身體是縮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