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巹酒焚，滿堂失聲
燭火噼啪，滿堂死寂。
沈令儀端坐主位，鳳冠霞帔，眉目如霜，指尖輕叩鎏金扶手：“陸昭蕪，喝。”
她跪在堂中，素衣如紙，發(fā)髻未飾，唯腕上一道舊疤，是上月被沈家家奴用火鉗烙下的——因她“不懂規(guī)矩”，在祠堂多看了眼先王妃的靈位。
合巹酒，盛在琉璃盞中，琥珀色，香得膩人。
“你若不喝，”沈令儀唇角微揚(yáng)，聲音輕如羽毛，卻字字如刀，“便跪到天亮，明日，讓全城都知道，陸家女，連王妃的酒，都不敢碰?！?br>陸昭蕪沒動(dòng)。
她低著頭，長發(fā)垂落，遮住半張臉。賓客竊語如潮，有人掩唇輕笑，有人搖頭嘆息。
“聽說她爹是抄了家的罪臣，她能進(jìn)王府，已是天恩?！?br>“瞧那姿勢，連跪都跪不直，賤骨頭裝什么貴婦。”
“沈側(cè)妃這是在教她做人呢?！?br>她聽見了。
全聽見了。
前世，她也是這樣跪著，喝下這杯酒，笑著稱“謝王妃恩典”，然后在三年后，被沈令儀親手灌下鶴頂紅，理由是——“你配不上王爺?shù)拿薄?br>她死前，聽見沈令儀在她耳邊輕笑：“你父親的罪證，是我讓人塞進(jìn)你嫁妝匣的。你爹死得冤？不，他死得活該——誰讓他，多管閑事?！?br>陸昭蕪緩緩抬眼。
目光，直直撞進(jìn)沈令儀的眼里。
那不是恐懼，不是哀求，不是卑微。
是……刀。
沈令儀瞳孔一縮。
“還不喝？”她聲音冷了三分。
陸昭蕪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慘笑。
是笑得像在等這一刻——等了整整十年。
她伸出雙手，十指凍得發(fā)青，卻穩(wěn)如磐石，緩緩捧起那盞合巹酒。
滿堂屏息。
沈令儀嘴角微揚(yáng)，以為她屈服了。
可下一瞬——
陸昭蕪手腕一翻。
酒盞傾覆。
琥珀色的酒液，如血，潑向正中那支燃得正旺的龍鳳紅燭。
“嘩——”
火舌驟然騰起！
烈焰如蛇，瞬間吞沒酒液，爆發(fā)出刺目赤光，熱浪撲面，燭臺(tái)轟然炸裂，火星四濺！
“啊——！”
“著火了！”
“快救火！”
滿堂驚叫，賓客紛紛后退，丫鬟跌坐，侍衛(wèi)拔刀，沈令儀猛地起身，鳳冠震顫，怒喝：“陸昭蕪！你瘋了？！”
陸昭蕪沒動(dòng)。
她站在火光中，素衣被焰風(fēng)掀起，發(fā)絲如墨，染上金紅。
她抬起臉，嘴角，緩緩勾起。
那笑容，溫柔如舊，卻冷得能凍穿骨髓。
“這酒，”她聲音不響，卻壓過所有喧囂，“配不上王爺?shù)拿！?br>死寂。
絕對(duì)的死寂。
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沈令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嘴唇顫抖，卻發(fā)不出聲。
王爺?shù)拿?br>誰敢說這句話？
誰——敢？
那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嘲諷。
那是……前世她親手毒死他時(shí)，他臨死前，用血在床幔上寫下的最后一句話——
“昭蕪……別信她……她要的……不是你……是我的命。”
她……她怎么知道？
她不是死了嗎？
不是被灌下毒酒，五臟俱裂，七竅流血，在雪地里咽了氣嗎？
沈令儀踉蹌一步，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陸昭蕪卻已轉(zhuǎn)身，彎腰，拾起地上那只被燒得焦黑的琉璃盞。
她指尖沾著灰燼，卻輕輕拂去，仿佛拂去塵土，而非殘?jiān)?br>“這酒，”她輕聲，“是沈家從北疆**的‘醉魂香’，摻了三錢迷心草，三錢斷魂粉，三錢……我爹的血?！?br>滿堂，倒抽冷氣。
沈令儀猛地抬頭：“你胡說什么！”
“胡說？”陸昭蕪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她心口，“三日前，我爹的舊庫，被你們掘了。賬本上，一筆十萬兩，署名——陸崇文。”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可我爹，死前，連筆都握不住了。”
沈令儀臉色慘白如紙。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陸昭蕪輕笑，聲音如夢囈，“比你多十倍。”
她將焦黑的酒盞，輕輕放在地上。
火焰已熄，只剩一灘黑水，和半截?zé)沟凝堷P紋。
她轉(zhuǎn)身，一步步，走過滿堂驚魂未定的賓客，走過沈令儀顫抖的裙擺，走過那扇雕花朱門。
門外，雪落無聲。
她抬頭，望向夜空。
月如鉤，冷如刀。
前世，她死在這夜。
今世，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