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縣在北邊------------------------------------------。，窗戶外頭的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塊壓了多年的老磚。院子里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了霜，白生生的，風(fēng)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我推開屋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激得我一個哆嗦。。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前擺著兩個布口袋，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是粗帆布的，鼓鼓囊囊，里面裝著繩子、手電、撬杠、備用的電池和一小瓶煤油。小的是棉布的，裝的是干糧——幾個白面饃饃，一包咸菜疙瘩，還有一軍用水壺的水。“膠鞋換了沒。”師父頭也不抬地問。。那雙膠鞋底子還厚，鞋幫子上有兩個補(bǔ)丁，是師父用內(nèi)胎皮給我補(bǔ)上去的，針腳密密實(shí)實(shí)?！靶瑤稻o，別在洞里絆著了?！彼f著，把面前那個大方布包推給我，“背上。”，不沉，但也不輕。背帶勒在肩膀上，布包貼著后背，能感覺出里面撬杠的鐵頭硬邦邦地頂著。，用一塊舊毛巾包好，塞進(jìn)他自己那個磨得發(fā)白的帆布袋里。然后他站起來，腿瘸了一下，扶著門框穩(wěn)了穩(wěn)。他今天穿了條厚棉褲，膝蓋那兒鼓起一個包——那是他塞的棉花，墊著那條瘸腿的膝蓋骨。“走吧?！彼f。，石板路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老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煙頭的紅光在暗處一閃一閃的。走近了一看，是馮三刀。他穿著一件軍大衣，領(lǐng)子豎得老高，把他半張臉都遮住了。軍大衣的袖口磨得發(fā)亮，有一處露出了里面的棉花。“就等你們了。”馮三刀站起來，跺了跺凍麻了的腳，“自行車弄好了，三輛，在巷子口。”，車身上全是泥點(diǎn)子，鏈條上糊著黑油。其中一輛的后座上綁著幾把短柄鏟子，鏟頭用麻袋片裹著，從外面看不出來是啥。“老貓呢?！睅煾竼??！霸诒蚩h等著呢。他前天就先過去了，在那邊踩點(diǎn)?！瘪T三刀跨上車，回頭看了我一眼，“小陳也去？他跟我?！睅煾笡]多說，把帆布袋往車后座一夾，腿一偏上了車。那條瘸腿在車蹬子上踩穩(wěn)了，另一條腿蹬地發(fā)力，車子晃了一下，然后穩(wěn)住了。
我也上了車。腳蹬子冷得跟冰坨子似的，隔著膠鞋都能感覺到?jīng)鰵馔厦啊Ｎ椅兆≤嚢?，手指頭凍得發(fā)僵。
“走。”師父在前面悶聲說了一句。
三輛自行車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大街，沿著老城墻根往西騎。天還沒亮透，街上沒什么人，偶爾有個掃街的老頭，拿著大掃帚嘩啦嘩啦地劃著地面。街邊的電線桿子上貼著花花綠綠的標(biāo)語，有些已經(jīng)讓風(fēng)吹得只剩半張了。
出了城，路就開始不好走了。先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響，顛得人**疼。再往前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從磚瓦房變成了土坯房，最后連土坯房都沒了，只剩下空曠的莊稼地。地里的麥子剛冒頭，稀稀拉拉的，地埂上的枯草被風(fēng)吹得伏了腰。
馮三刀騎在最前面。他的軍大衣被風(fēng)鼓起來，呼啦啦的，像個破布帆。師父居中騎，脊背挺著，騎得很穩(wěn)，看不出是瘸子。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鋪在路面上。
我跟在最后。腳蹬子蹬得越久越發(fā)沉，兩條腿漸漸酸脹起來。我的手掌被車把磨得生疼，塑料車把的紋路硌著手心，冷風(fēng)灌進(jìn)袖口，小臂都凍木了。但我沒吭聲，追著前面師父的背影，死命蹬。
騎了大概有兩個多鐘頭，太陽才慢騰騰地升起來。冬天的太陽不暖和，像個擺設(shè)，掛在天上除了亮以外一點(diǎn)用沒有。
馮三刀在路邊停了車，說要歇歇。我們下了車，蹲在路邊的土坎上。師父掏出一個饃掰成兩半，一半塞給我，一半自己啃。饃已經(jīng)凍硬了，咬下去咯嘣一聲，得含在嘴里暖半天才能嚼動。
“還有多遠(yuǎn)。”我問。
“再騎三個鐘頭，到彬縣縣城。然后還得往北走，進(jìn)山，”馮三刀說，“那片山叫野雞嶺，東西長二十多里，南北十幾里。墓就在最深的那個山坳里，外面是片果園，種蘋果的?！?br>“墓是誰找著的。”師父問。
“本地一個鏟地皮的，姓馬，在這片收了十幾年破爛。去年冬天他收東西的時候發(fā)現(xiàn)果園里有幾個地方的草長得不一樣。冬天別的草都枯了，那幾塊地方的草枯得特別早。他留了個心眼，拿探鏟下去一打，五花土，夯土，往下四米多點(diǎn)碰到磚——東漢的。這人膽子小，不敢動，就偷偷把這消息藏著。但消息這東**不住，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傳到了我耳朵里?！?br>師父聽完，沒說話，只是把手里最后一塊饃饃塞進(jìn)嘴里慢慢地嚼著。過了好一陣，才說了一句：“草枯得早，說明底下是空腔?？涨簧厦娴耐翆颖夭?，草根凍死了。大概率真有東西?！?br>歇了一根煙的工夫，我們又上路了。
過了彬縣縣城，路更爛了。連砂石路都沒了，全是土路，坑坑洼洼，有些路段讓拖拉機(jī)碾得跟搓衣板似的。自行車在上面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我的**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了，只剩下麻。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山坡上是光禿禿的灌木叢，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被風(fēng)吹得往一邊歪。
天快黑的時候，我們終于到了地方。那地方叫野雞溝，三面環(huán)山，溝口對著一條干涸的河床。溝里有一片蘋果園，樹上的葉子早落光了，只剩光桿子，遠(yuǎn)遠(yuǎn)看上去像一**插在地上的干柴。蘋果園旁邊有兩間土坯房，是看果園的人住的，但馮三刀說那房子今年冬天沒人看——看果園的老頭秋天過世了，暫時沒人接手，正好空著。
老貓就在土坯房里等我們。
他蹲在門口，面前生了一堆小火，用三塊石頭壘了個灶，上面架著個鋁飯盒在煮水?？匆娢覀兺浦孕熊囘^來，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咧嘴一笑。他個子小，站直了也只到我肩膀，但一脫外套，那兩條胳膊粗得不像話。
“關(guān)師傅。”他沖師父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看我一眼，“小陳也來了。行，來的都是自己人?！?br>“咋樣?！睅煾赴炎孕熊囃频綁Ω瑥能嚿辖庀路即?。
“昨天夜里去看過了。果園最后面那排蘋果樹底下，靠山坡那個角——地表的土層顏色跟別處不一樣。我往東邊打了三鏟，全是五花土。最關(guān)鍵的一鏟打下去四米深碰到了硬東西，不是石頭，是磚。***以后鏟頭上沾著青磚末子，帶白灰。”老貓從兜里掏出一把探鏟的鏟頭給師父看。
師父接過鏟頭，對著火光看了看。鏟刃上沾著幾粒青灰色的碎屑，還有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用指甲刮下來一點(diǎn)**末放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白灰，加糯米漿?！庇职宴P頭遞回去，“磚墓，東漢的機(jī)制磚。保存應(yīng)該不錯?！?br>老貓又說溝口那個方向可能會碰到人，所以實(shí)際動土得等半夜。
“行?！睅煾刚f，“半夜動。先歇著?！?br>我們把東西搬進(jìn)屋。土坯房里啥都沒有，只有一鋪土炕，炕上鋪了一層干草。四面墻皮剝落得厲害，墻角有老鼠洞，風(fēng)吹進(jìn)來嗚嗚響。老貓把門關(guān)上，拿一塊破布把窗洞堵了。馮三刀從包里掏出一盞煤油燈點(diǎn)上，燈芯跳了幾下，穩(wěn)住了，昏黃的光鋪滿了半個屋。
師父坐在炕沿上，把銅棍放在腿邊。他說：“馮三刀，你把規(guī)矩再說一遍。這趟有新來的?！瘪T三刀清了清嗓子，看著我：“小陳，你師父讓我給你說說規(guī)矩。第一，下去以后，你師父說干啥你就干啥，你師父沒說，你就什么都別碰。第二，下去以后不許叫真名，你師父叫關(guān)師傅，我叫老馮，貓哥叫貓哥，你讓他想個稱呼你自己。第三，出的東西你師父拿三成，剩下七成我們四個分。**，不管在底下看到啥，出來以后一個字別提?！?br>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老貓把他那雙粗胳膊往袖子里縮了縮，看著我：“小兄弟，第一回都怕。實(shí)在怕就含塊糖，含糖能壯膽?！彼f著從兜里摸出一顆水果糖，糖紙上花花綠綠的，塞到我手里。那顆糖被他的體溫捂得有點(diǎn)發(fā)軟。我剝開糖紙塞進(jìn)嘴里，是廉價糖精的甜味兒。
那天夜里我沒有睡著。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蓋著自己帶來的薄被子，瞪著黑漆漆的屋頂。師父躺在我旁邊沒說話，呼吸很輕，但他也沒睡著。他是怕腿疼影響第二天的事而不敢動，還是在想什么別的，我不知道。
老貓?jiān)陂T口值上半夜，偶爾能聽見他把煙頭丟在地上的輕微的刺啦聲。
后半夜月亮出來了，窗洞堵著的破布縫隙里漏進(jìn)來一小片月光，白得像刀片。
起風(fēng)了，山溝里的風(fēng)比城里的風(fēng)野得多。風(fēng)聲灌進(jìn)空果園，那些光禿禿的蘋果樹枝互相抽打著，噼里啪啦，像一群人在拍巴掌。遠(yuǎn)處有不知名的鳥慘叫了一聲，然后整個山溝又安靜下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輩子還長。但過了這晚，我就不再是從前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