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僵硬，內(nèi)里薄涼，沒有往年貼身綿軟的暖意。
侍從垂首忐忑回話：“大人，往年棉衣內(nèi)襯皆由夫人親手打理，漿洗揉軟，添的羊絨也是挑最細(xì)軟的。下人手法粗笨，做不出那般貼合體感的衣物。”
一句平實(shí)回話，輕得像落雪，卻悄然扎進(jìn)謝珩心里。
他沉默頷首，沒再多言。
他素來畏寒，冬日極忌硬料凍布。三年來，從無一日衣物寒涼，從無一次布料磨膚。他只知穿著舒適，卻從未深究是誰年年歲歲、一針一線，把所有刺骨寒涼隔絕在外。
他一直以為，這本就是府邸下人該做的本分。
直至此刻方才知曉 ——從來不是本分，是偏愛。
晨間早膳，案上擺著制式規(guī)整的官府膳食，擺盤冷硬，湯水泛涼。
謝珩素來脾胃虛寒，不可食冷、不可食膩。從前每日早膳，永遠(yuǎn)有一盅慢燉的山藥乳羹，溫度剛好，甜而不膩；佐菜永遠(yuǎn)清淡適口，除去所有生冷辛辣。
他低頭看著面前一桌冰冷膳食，第一次沒有動筷。
膳房管事慌忙跪地：“大人恕罪，往日膳食口味、火候、忌口，皆是夫人親手定下。夫人走后，奴才們反復(fù)揣摩，始終拿捏不準(zhǔn)。”
又是一句夫人。
謝珩指尖搭在白瓷碗沿，冰涼刺骨。
原來他三年來無病無痛、脾胃安穩(wěn)，從來不是體質(zhì)康健，是有人把他所有細(xì)微忌諱，一一記下，日日照拂，從未出錯。
他活在被人精心堆砌的溫柔里，卻視若無睹。
白日朝堂，暗流涌動。
近來一樁**舊案牽扯甚廣，敵方暗中留存一份隱秘賬冊，藏在城郊別院，意圖伺機(jī)反咬。往日這種隱秘雜事、不宜明面出手的探查，從不需要謝珩費(fèi)心。
自有蘇綰。
她從不會過問朝堂事，卻總能悄無聲息動用蘇家暗線，替他查遍隱秘痕跡，把臟水、暗雷、私賬一一抹平。
朝堂散后，屬官低聲稟報，語氣焦灼：“大人，城郊別院看守嚴(yán)密，我方人手接連碰壁，查不出賬冊下落?！?br>謝珩垂眸，長指緩慢摩挲腰間空蕩蕩的位置。
那里本該掛著一枚溫潤白玉。
從前每逢棘手暗事，他無需開口，夜里總會有一**整小字箋，安靜壓在他硯臺之下。箋上字跡清秀，寫明據(jù)點(diǎn)、人名、藏物之處，從無差錯。
無人知曉，清冷權(quán)臣的背后，一直藏著一位靜默相助的女子。
她從不邀功、從不聲張、甚至從不讓他知曉過程。
只是默默，替他擋下暗處所有骯臟風(fēng)霜。
謝珩壓下心底莫名生出的滯澀，語氣冷硬：“增派人手，強(qiáng)行徹查?！?br>屬官應(yīng)聲退下。
強(qiáng)行徹查，便意味著暴露、損耗、留下把柄。
換作從前，他本不必如此狼狽。
夜幕再臨，風(fēng)雪未歇。
今夜無公務(wù)纏身，謝珩早早歸府。
庭院積雪厚厚一層，依舊無人清掃。寒風(fēng)吹過枯枝，發(fā)出干澀沙啞的聲響，整座府邸空曠荒涼，連往日綿長的暖香都消散殆盡。
他孤身走入書房。
屋內(nèi)炭盆寒涼，火星早已熄滅。以往無論他歸府多晚，書房永遠(yuǎn)恒溫，沉香淺繞，燈火長明。
侍從忙著添炭起火，手忙腳亂。
謝珩獨(dú)自走到書架旁，目光無意掃過頂層一排古籍。那一排書擺放得異常整齊，書脊朝向、傾斜角度，分毫不差。
他伸手抽出一本律法古籍。
指尖剛觸到書頁，一張薄薄素箋從夾縫里緩緩飄落。
白紙微黃，墨跡清淡，是蘇綰的字跡。
沒有情話，沒有念想，只有一行工整小字：
大人寒夜易頭痛，伏案久了，記得添茶避風(fēng)?！?綰。
沒有日期，沒有落款修飾。
不知是哪一個寒涼深夜，她悄悄夾入書中。
她寫得平淡，說得尋常，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偏偏，一字一句，精準(zhǔn)戳中他所有隱秘頑疾。
謝珩捏著那張素箋，指節(jié)慢慢收緊。
他忽然想起無數(shù)個深夜。
他伏案閱卷至天光微亮，身側(cè)永遠(yuǎn)安靜佇立一道纖弱身影。她不吵不鬧，只默默添茶、撥炭、換一盞微涼的安神香。他偶爾抬頭，總能撞進(jìn)她溫和安靜的眼眸。
從前他只覺麻煩，只覺婦人多余。
如今空蕩書房，無人添茶，無人撥炭，無人靜靜陪他熬過漫漫長夜。
他才后知后覺明白：
她不是依附他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