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壓責，母親穩(wěn)傷------------------------------------------，院門剛合上，林戰(zhàn)先抬手把門閂扣死，又將院角那扇半歪的木窗掩嚴。，沒多余一下。，肩上衣料已經(jīng)干硬，血痕黏成一片。一路走回來，體內(nèi)那股沉重力量還壓在骨頭里，每走一步，腳下都穩(wěn)得過頭。先前在演武場上只顧著出拳，此刻靜下來，才察覺自己抬手收手都有些生澀，跟剛換了副新骨架差不多。，唯一缺點是沒有說明書。，抬手把院中曬著的舊布一把扯下，掛在門后，擋住外頭斜斜照進來的視線?！斑M屋?！?。，桌椅舊得發(fā)亮，墻皮掉了幾塊，角落藥架上擺著幾個粗陶罐。藥香壓著血味，在屋里混成一股發(fā)澀的味道。，直接拽過一把長凳。“坐。”，她就先把清水倒進銅盆，帕子浸濕，擰干，先擦他額角，再擦頸側(cè)，接著扯開他胸前破掉的衣襟，把一塊塊血污清下去。，手也穩(wěn)。，她指尖停了一下，隨后按住那片青紫，另一只手落到背后，前后一起摸。。、腕骨、膝側(cè)，連手指關(guān)節(jié)都捏過去一遍。捏到掌心時，她低頭看了看那幾道被碎石扎開的口子，拿起小剪刀，把嵌進肉里的碎石一點點挑出來。
“忍著?！?br>“嗯?！?br>林辰盯著銅盆里晃動的水影。水面一圈一圈散開，映出自己半張沾血的臉。
葉青嵐取了止血液，沿著傷口一寸寸抹，抹完又換藥粉，最后拿布條纏緊。
“抬手?！?br>林辰抬手。
“轉(zhuǎn)身?！?br>林辰轉(zhuǎn)身。
“吸氣。”
林辰吸了口氣。
“再吸?！?br>林辰又吸了一口。
葉青嵐按著他后背，手指貼著脊骨往下走，最后停在腰側(cè)。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只把另一瓶藥液倒在掌心，推開他肩背淤血。
林辰皮肉早就硬了很多，藥液抹上去仍有一陣刺。
葉青嵐把布條打了個結(jié)，才開口：“外面這些傷，半日能壓下去。衣服換掉，別讓人看見?！?br>林戰(zhàn)站在門邊，聽完才轉(zhuǎn)過身。
“里頭呢？”
葉青嵐收拾著瓶瓶罐罐：“筋骨沒散，氣血沒塌?；謴?fù)得太快?！?br>屋里靜了一下。
林辰抬頭，看見父親的手搭在腰間舊槍上，指節(jié)壓得很緊。
葉青嵐沒有繼續(xù)追問，只把清過血的帕子丟進盆里，換了盆干凈水，又拿出一包藥粉，倒進小碗中調(diào)開。
“臉抬起來?！?br>林辰照做。
藥膏抹到額角，涼意一下壓下去。
葉青嵐邊涂邊說：“今日起，誰看你，都得先看你身上的怪處。傷好得快，拳頭太重，站得太穩(wěn)，哪一樣都別露全。”
林辰點頭。
林戰(zhàn)走過來，盯著他胸前已經(jīng)淡了不少的淤青，看了片刻，才開口：“今天這一拳，打的是林虎?！?br>他說完，抬手指了指院外。
“后面盯過來的，不止林虎這一脈?！?br>林辰把散開的衣襟攏上，低頭系好帶子。
從演武場一路回來，父親一句沒罵，也沒問他為何出拳?，F(xiàn)在聽到這句，心口反倒有點發(fā)沉。
以前總覺著家里太安靜。挨打回來，父親沉著臉去取藥，母親低頭熬藥，院門一關(guān)，誰都不多說?？淳昧?，真容易把人看出火氣來，覺得他們什么都不做。
現(xiàn)在瞧明白了。
不是不做，是做了也得藏著。
葉青嵐把一碗調(diào)好的藥推到他手邊：“喝了?！?br>林辰端起來，聞了一下，眉頭一跳：“這味道挺有勁?！?br>“嗯?！?br>“能把林虎再放倒一次？”
“能把你舌頭苦直?！?br>林辰低頭一口灌下去，喉嚨當場發(fā)苦，臉差點皺成一團。
葉青嵐接過空碗，終于伸手在他發(fā)頂按了一下。
“還疼不疼？”
林辰手里一頓。
屋里安靜，院外風從墻縫漏進來，吹得門后那塊舊布輕輕擺了擺。
這一句落下來，比先前那些藥都重。
林辰低頭看著自己掌心包好的白布，停了幾息，才開口：“演武場上那會兒，差點真疼死了。后來身體忽然發(fā)熱，骨頭頂住了?！?br>葉青嵐把空碗放下，沒接著追問發(fā)熱從哪來，只把藥匣蓋上。
“這話出去也這么說。”
林戰(zhàn)站在桌邊，伸手把桌上一卷舊族規(guī)翻開，停在中間某一頁。
“林虎先辱人，先動手，演武場上那么多人都看見了。執(zhí)法堂今天若只是照規(guī)矩問，這一關(guān)能過去。怕的是有人借著規(guī)矩，把這事往大了擰。”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先是一道，后面又跟了幾道，停在院門外。
緊跟著，有人拍門。
“林戰(zhàn)，執(zhí)法堂問話，開門。”
林戰(zhàn)抬手按住桌邊，族規(guī)卷紋絲不動。
又拍了兩下。
“林虎傷重，按族規(guī)，林辰需立刻交執(zhí)法堂帶走?！?br>林辰起身。
林戰(zhàn)抬手一壓：“坐著?！?br>說完，他抓起桌上那卷族規(guī)，轉(zhuǎn)身出了屋。
門一開一合，屋里只剩葉青嵐跟林辰。
葉青嵐已經(jīng)重新點了小爐，火苗貼著藥罐底部慢慢舔。她往罐里添了兩味藥，動作不急，手腕一轉(zhuǎn)，藥末落得極準。
林辰看著她：“娘，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你把林虎打成那樣，他們不來才奇怪。”
“你們剛才在演武場，也不是只防執(zhí)法堂?！?br>葉青嵐拿木勺輕輕攪藥，勺柄敲著罐沿，發(fā)出細響。
“這院子太偏，門也舊，風大點都能聽出外頭來了幾個人。住久了，自然知道誰的腳步輕，誰的腳步急?！?br>林辰?jīng)]再接。
院門那邊已經(jīng)傳來對話。
執(zhí)法堂的人先開口：“林戰(zhàn)，按規(guī)矩辦事，別讓我們難做?！?br>林戰(zhàn)站在門內(nèi)，聲音壓得很平：“按規(guī)矩，就把規(guī)矩念全。演武場私斗，先動手者先記過，致傷者另審。林虎先辱人先傷人，證詞已錄，你們拿什么立刻帶走我兒？”
“林虎重傷昏迷，此事重大。”
“重大就去請家主示下。”
“執(zhí)法堂有權(quán)先行傳人?！?br>“傳問可以，擅闖不行。人剛從演武場回來，一身傷還沒清，你們現(xiàn)在要拿人，是要問話，還是替林虎出氣？”
門外靜了靜。
另一人接話：“林戰(zhàn)，你別扣**。我們只是依族規(guī)行事?！?br>林戰(zhàn)道：“好，那便依族規(guī)。把條文念給我聽。第七條，演武場比斗，先出重手者責先。第十一條，執(zhí)法堂拘傳族人，需明示事由。第十五條，重傷者可先行穩(wěn)傷，不得強提。你們要哪一條，我陪你們一條條對?！?br>屋里，林辰聽得手指慢慢收緊。
父親平日寡言，站在門外這一句接一句，半步都沒退。不是吼，也不是罵，就是把話死死卡在門檻上。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這么頂著。
只是以前頂?shù)臅r候，自己看不見。
葉青嵐把新熬的藥倒進另一只碗里，放在桌上晾著。
“喝完這碗，氣血能順一順。”
林辰?jīng)]動，仍在聽門外。
執(zhí)法堂那邊聲音多了兩分躁意：“林戰(zhàn)，林辰如今是當事人，執(zhí)法堂要入內(nèi)查看?！?br>“查看可以，等家主示下?！?br>“你要攔執(zhí)法堂？”
“我攔的是越規(guī)矩的手?！?br>門外有人冷下臉：“你一個失勢旁支，也敢這么跟執(zhí)法堂說話？”
林戰(zhàn)的聲音壓得更低：“再說一遍，誰敢不經(jīng)家主示下擅闖我院，今日便先越過我?！?br>這句話落下，院外徹底停了一瞬。
林辰坐在屋里，胸口慢慢起伏。
以前只看到父親舊傷重，腰背沉，出門遇見旁系挑釁也不多話?，F(xiàn)在隔著一道門，才聽明白，父親不是不會反擊，只是每一次都得踩準線。線外頭是整個家，線里頭是一口氣，錯一步，全得賠進去。
葉青嵐端起藥碗遞給他。
“喝?！?br>林辰接過，低頭喝了一口，苦味還沒散，門外又有人開口：“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直。林虎如今躺在藥房，若真出了事，誰擔得起？”
林戰(zhàn)道：“擔不起的人，演武場上就該攔住他，別讓他踩我兒胸口?！?br>那人被堵住，又換了個說法：“林辰突然暴起，誰知道有沒有用了什么手段？”
“查過了，沒有禁物痕跡?！?br>“那他一個煉氣一層，憑什么打傷煉氣五層？”
“這個問題，你們該去問林虎，為何連個煉氣一層都踩不死?！?br>屋里，林辰端著藥碗，差點嗆著。
行。
老爹平常不開口，一開口就真不浪費字。
葉青嵐伸手把碗扶穩(wěn)，另一只手落到他腕上，指腹按住經(jīng)脈，一點點推揉。
“氣不要亂提。”
林辰低聲道：“娘，你不問我？”
“問什么？”
“我為什么站起來?！?br>葉青嵐手上沒停：“你站起來了，先把站住這件事做好。旁的，等能說時再說。”
林辰看著她指尖在自己腕間推過。那股藥力順著掌心一路往上，堵在胸口那點翻涌慢慢壓平。她明明沒顯出半點靈力，手法卻細得驚人，每一寸都按在最該按的位置上。
換個藥師來，先看傷，再喂藥，差不多就完了。
她這里不一樣。
她是在把他身上所有異常往回按，按得外人一眼看不出。
門外的對峙還沒停。
執(zhí)法堂的人顯然進不來，語氣已經(jīng)有些硬：“林戰(zhàn)，你今日若強攔，等上面追責下來，你擔得??？”
“擔不擔得住，是我的事。你們現(xiàn)在進不來，是你們的事?！?br>“你……”
“還有，回去告訴你們那位周執(zhí)事，演武場上證詞都在，先把誰先動手寫明白，再來我院門口擺威風。”
院外幾人呼吸都重了些。
片刻后，有人低聲說：“先回去報。”
腳步往后撤了幾步。
林辰把最后一口藥喝完，放下碗，剛要起身，葉青嵐忽然抬手，在他領(lǐng)口又壓了一下，把那道快淡掉的淤痕重新抹開些顏色。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這是做什么？”
“讓你看著像個傷號?！?br>“我本來就是。”
“你現(xiàn)在看著太結(jié)實?！?br>林辰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聽人嫌我結(jié)實，這詞以前從來輪不到我?！?br>葉青嵐收了手，把他袖口往下拉，蓋住掌上包扎。
“從這一刻起，外面所有人都在等你露破綻。你若站得太直，他們會疑。你若傷好得太快，他們會查。你要讓他們知道你贏得險，傷得重，活下來全靠命硬?！?br>林辰點了點頭。
院外那陣雜亂腳步已經(jīng)退到門邊，林戰(zhàn)沒有立刻回來，仍站在門后。
緊接著，又一道腳步聲從院外巷口傳來。
這次只有一人。
步子不快，不急，也不亂，鞋底落在石板上，間隔極穩(wěn)，聽著比剛才那幾名執(zhí)法堂弟子更讓人不舒服。
門外原本要走的幾人忽然停住，有人低聲叫了一句：“趙管事?！?br>屋里，葉青嵐手指頓了一下。
林辰抬頭，看見她把藥匣輕輕合上，臉上沒有多余動作。
院門外，林戰(zhàn)也沒說話。
那道腳步停在門前，外頭的人先把衣袖理了理，才抬手敲門。
不重，三下。
比剛才安靜得多。
可這三下落下，屋里三個人都沒動。
執(zhí)法堂剛被擋在門外，第二撥人已經(jīng)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