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替身
1939年7月，山城望龍門看守所。
甬道里燈光昏暗，霉味混著血腥氣直往鼻子里鉆。
犯人們垂著腦袋，死氣沉沉地排成一字長隊，挨個畫押。
“快！快！”
“按個手印磨磨蹭蹭的，沒給你們飯吃??！”
**的皮靴踩著水泥地，啪啪作響。
隊伍最末尾，一個年輕人微微抬起頭。
他叫沈倦之，二十五歲，罪名是“通共”。
事實上他只是個跑單幫的小商人，從**運了點西藥到山城，恰巧碰上軍統(tǒng)查緝，又恰巧有個被捕的地下黨招供時提過他的名字——提的是他那個開藥鋪的堂叔，可稽查處的粗人們哪管這些？抓了再說。
這個月已經(jīng)斃了六批囚犯，沈倦之心里清楚，輪到自己不過是時間問題。
“趙處長，上邊是不是急了些？”
看守所長陳泰安湊到一位身著中山裝的中年人身邊，壓低聲音，“很多人根本就沒審明白……”
“老陳，形勢嚴(yán)峻，由不得你我啊?！?br>趙世瑞背著手，嘆了口氣。
他是山城衛(wèi)戍司令部稽查處處長，手底下管著望龍門、白公館好幾處看守所，每天經(jīng)手的報批名單比菜市場的賬本還厚。
“汪偽在上海成立了76號，周佛海在***支持下大肆**，上周剛在**策反了葉蓬——那可是復(fù)興社的老人，國府中將。”
趙世瑞瞇起眼睛，“你說，上頭能不急？”
陳泰安不吭聲了。
他知道，每次上面一急，底下就得死人。死的對不對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個態(tài)度。
兩人說話的當(dāng)口，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男人從走廊那頭匆匆走來，手里捏著一份文件，腳步又快又輕，像只嗅到了腥味的貓。
“趙處長?！?br>他湊到趙世瑞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趙世瑞的眉毛猛地一跳，接過文件翻了翻，目光落在一張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眉目清俊，嘴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從容。
再看沈倦之。
趙世瑞的目光在照片和真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瞳孔漸漸收縮。
像。
太像了。
不能說一模一樣，但眉眼間的輪廓，鼻梁的高度，甚至那種淡漠的眼神——活脫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頂多差了四五歲。
“這人什么來路？”趙世瑞壓低聲音。
“沈倦之，**人，跑單幫的，因通共嫌疑關(guān)了一個多月。”金絲眼鏡翻著筆錄，“底子查過了，沒什么硬關(guān)系，死了也沒人在意?！?br>趙世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陳泰安后背一涼。
“老陳，”趙世瑞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批槍決名單，加一個人。”
陳泰安愣了：“誰？”
“沈倦之?！?br>“可是他不是還沒審——”
“我說加就加?！?br>趙世瑞打斷他，聲音輕描淡寫，“再加一條罪名：持槍拒捕，當(dāng)場擊斃。”
陳泰安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
他看見趙世瑞眼睛里那道光，那是一個老特務(wù)嗅到獵物的光。
甬道盡頭，沈倦之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正在被幾個字改變。
他只看見那個金絲眼鏡走過來，用筆在花名冊上勾了一下，然后兩個**架起他的胳膊，往另一個方向拖。
“干什么？我還沒畫押——”
“閉嘴?！?br>一記槍托砸在腰眼上，沈倦之疼得彎下腰，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他被拖進(jìn)一間狹小的刑訊室，扔在地上。
水泥地冰涼，混著不知誰留下的血漬，又黏又腥。
趙世瑞走進(jìn)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倦之，想活嗎？”
沈倦之抬起頭，嘴角還帶著剛才磕破的血跡。
他盯著趙世瑞的眼睛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讓趙世瑞一愣——不是討好，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嘲弄的平靜。
“趙處長，您這問題問得沒意思?！?br>沈倦之慢慢坐起來，靠在墻上，“不想活的人，不會在這里?！?br>趙世瑞瞇起眼。
他審過無數(shù)人，有哭的，有跪的，有罵的，有嚇尿褲子的。但像沈倦之這樣，被人扔在刑訊室里還敢笑著回嘴的，少見。
“有意思。”趙世瑞拖過一把椅子坐下，“那我直說?！?br>他把那張照片扔到沈倦之面前。
“這個人，認(rèn)識嗎？”
沈倦之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照片里的人穿著一身筆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