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是唯一滾燙的活著。

“*雪落一身白，冷與純，皆是此刻。

“吱吱呀呀……”行李箱滾輪碾過積雪，拖曳長長的尾巴。

身無分文的人攜著千斤重擔(dān)，在夜色中踩出一串小小的冷太陽。

白洛被房東趕出來了。

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學(xué)校？

住酒店？

全身的家當(dāng)不足十元，深夜打車返校至少需要十元，何況學(xué)校門禁己關(guān)閉。

再者，住酒店更是遙不可及，最廉價的旅館亦需百元。

客觀而言，她存在更佳選項。

小叔叔的私人飛機隨時待命，**半個地球的航線只需一句應(yīng)答，可她婉言謝絕了。

她不愿欠他。

身處巷腹，光線稀薄，磚墻上的裂縫滲泌陰冷的濕氣，浸透脊背。

雪粒落及卷長的黑睫，目光所及白晃晃一片死寂。

唯有寒風(fēng)掠過袖口，捎來一縷冷冽的觸覺。

“咳咳咳……”白洛忽被寒流嗆得喉間發(fā)緊，連聲咳出破碎音節(jié)。

再抬眸，己拐入另一條老巷。

——南風(fēng)巷。

一彎銅牌斜倚在巷口磚墻畔，牌面呈長方形，表面覆滿苔綠的氧化層，邊緣處微卷翹。

牌面正中，“南風(fēng)巷”三個楷書大字鐫刻，筆畫遒勁有力，凹槽內(nèi)積著陳年塵土。

最下方小字僅指甲蓋大小，需借巷口斜照的光線才能辨清。

——跟著風(fēng)走，一路向南，再向南。

南風(fēng)巷的盡頭是凜冬的空白頁。

倏忽間，一縷燈火穿雪而來，暖光與冷色撞出煙火氣。

眼前咫尺之物皆模糊了輪廓，唯有黑色衛(wèi)衣的輪廓在雪幕中浮沉，儼如一團被夜色浸透的霧。

是一位自尋困厄的少年。

孤燈長夜，有家不回。

黑色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純良面具底下藏著擇人而噬的狠戾。

冬夜冷霧襲來，呼吸間絲絲縷縷的寒氣。

白洛冷冷淡淡瞟他一眼，復(fù)又匆匆斂回目光。

權(quán)當(dāng)一泓冰水汽。

破敗路燈下，少年鴉睫濃密，低垂時半枚瞳孔籠入陰影，余下半邊眸仁淬著冷郁的光。

風(fēng)雪掃過他被路燈描出輪廓的側(cè)臉，整個人蒙著層灰蒙蒙的頹敗感。

“嘖?！?br>
“無家可歸啊。”

低啞腔線冷不防砸人耳膜 ，隔絕了漫天紛揚的碎雪。

“小、可、憐?！?br>
三個字眼被一頓一拖咬重。

慢行的身影戛然而止，停在路燈映亮的一方小天地。

白洛有意慢半拍側(cè)頭，臉色隱于忽明忽暗間睨他。

少年眉眼生得野，骨相冷戾，生得一副薄情相，卻自帶一層貴少爺濾鏡。

是他。

居民樓的大媽們口中的不良少年。

白洛大一下學(xué)期搬離校園，在老城區(qū)租下一間獨室公寓。

租金低廉，正契合她節(jié)省開支的考量。

公寓面積雖逼仄，但五臟俱全，獨居生活自由自在。

但入住不足兩日，老城區(qū)發(fā)生***，消息登載于晚報。

她倒不害怕，惟添了幾分警惕。

老城區(qū)的街巷無明確的東南西北，巷道彼此勾連，卻又各自藏匿。

行至某處斑駁銹蝕的鐵門前轉(zhuǎn)折，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西方天井。

而繞過半傾頹壁的殘垣后，又被逼仄的通道引回原點。

部分胡同看似封閉，墻隅卻暗設(shè)石階，曲折連通上層宅院后院。

另有門扉半虛掩，推開后實則通至另一片區(qū)巷區(qū)路徑。

磚墻表面斑駁剝落，兩側(cè)藤蔓肆意攀爬，方向感模糊，讓人分不清該前進該后撤。

白洛為不迷失方向，每日兼職遲歸，刻意挑選燈火通明、霓虹交錯的矮巷返回。

第一夜與他擦肩而過時，南風(fēng)巷尚在新聞外茍延殘喘。

待***新聞曝出的次日始，總在破破爛爛的南風(fēng)巷撞見他。

時而倚著搖搖欲墜的磚墻，指節(jié)間的煙蒂明明滅滅。

時而蜷靠殘敗的路燈柱，將罐裝可樂的泡沫灌入喉間。

無論夏至冬至，無論炎熱寒冷。

仿佛南風(fēng)巷才是他真正的家。

慣常鴨舌帽或連衣帽遮面，帽檐壓低。

今夜亦不例外。

寬大衛(wèi)衣帽牢牢壓著灼目銀灰碎發(fā)，僅露出一雙冷情涼薄的眉眼。

只不過唇間沒了煙蒂的猩紅，指骨間沒了可樂的冰涼。

而是嘴里叼著一枚未知口味的棒棒糖。

宛如不良少年中的異類。

壞，不夠徹底。

好，不夠純粹。

日月倥*，記憶的灰度半明半晦，如雪地中的腳印，清晰又模糊。

白洛從未將他細細勾勒，但此刻隔著紛紛揚揚的雪片，忽覺有幾分眼熟。

疑似南淮一中紅名單上永不落敗的少年，又似高三奪去她初吻的人。

是一個頗為少見的姓氏，薄什么yan。

記不太清了。

但怎會淪落成這般頹敗落魄的模樣？

又怎會和她有幾分相似？

睫毛顫了顫，雪落鼻尖，無聲，無痕。

但她徘徊于一種惘然。

彼時的南淮一中，薄阽是一道永不褪色的晚霞，染紅了十八歲的天空。

是所有日記本中被反復(fù)描摹的輪廓，是走廊轉(zhuǎn)角被竊竊議論的名字，是畢業(yè)合影中最灼燙的一抹笑。

張揚恣意的少年，是眾人記憶中的一幀定格。

他的未來該是星辰大海的**，應(yīng)綻放萬里春色。

無論風(fēng)雨，永遠****。

如今的他，淪落至死胡同中一條暴躁的**，見誰咬誰。

咬穿了青春，也咬碎了自己。

現(xiàn)在……又來咬……她。

畢竟，**從不辨是非善惡，只循著混沌本能嘶吼。

白洛本欲漠然置之，心底卻忽生一縷戲弄。

倒要瞧瞧失了智的狗如何咬人。

“要收留我嗎？”

語調(diào)疏離，攜著不近人俗的冷冽。

無家可歸處，暫借他一隅屋檐，權(quán)作露宿的枝頭。

路燈下的人，半面籠于晦影，半面浴于冷光，炯炯目光將眼前人困于瞳孔的焦點。

女孩的面靨捻著一層白凝，非塵世脂粉所能比擬。

五官清麗絕倫，唇珠滾滾分明，下頜鵝蛋般尖俏。

美得易碎，卻又?jǐn)z人心魄，教人徒生憐惜，又不敢貿(mào)然趨近。

雪落無聲，人成雪色，世界只剩白與灰的層次。

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衣。

伸出手，接住一片雪，手心立刻被白色填滿。

薄阽生就一雙妖異的桃花眸，眼底的壞水首往上涌，心腑漾起一聲意味叵測的笑。

“缺個暖床的人，你可行？”

聲線雜著凝聚的冷磁，似有似無低哂。

話有緣由，他的出租屋亦是單間公寓。

客廳陳設(shè)的破舊沙發(fā)窄小。

一者高姚170，一者挺拔188。

時值凜冬，寒風(fēng)裹著徹骨冷意穿透薄壁，客廳冷空氣凝滯。

睡沙發(fā)無異于自投寒淵。

倘若白洛頷首應(yīng)允。

兩人要么共擠一張單人床，彼此體**熨孤冷。

要么在地面鋪陳被褥，寂寥分?jǐn)偙曝瓶臻g。

再者，白洛婉言拒絕。

白洛的指節(jié)在陰影中緩慢收攏，抬眼恰巧跌入他瞳底淬著的笑意，壞的坦坦蕩蕩。

分明是篤定她無從拒絕。

可轉(zhuǎn)念一想，左右再無比露宿街頭更壞的境地，至少他壞的坦蕩，不似陰詭難測。

也罷，縱容壞意漫過心防，權(quán)作雪夜中一簇明火，總比寒夜獨行來得溫?zé)帷?br>
兩人的目光在雪夜中潮濕糾纏，時而昏昧，時而灼亮。

“可?！?br>
唇角揚起半弧未綻的笑意，冷綃危險。

潮濕的磚墻浸著夜露，南風(fēng)巷暗影處，兩道滿身泥濘的靈魂不期而遇。

他們不言不語，相互取暖，相互救贖。

*居民樓為千禧年七層單元式建筑，三個獨立單元并列而立。

各單元入口處均設(shè)寬約兩米的露天樓梯。

推開銹得幾乎卡死的鐵門，樓梯產(chǎn)生空洞的“吱呀”聲響，回聲游蕩于廊道間。

白洛唯一拖曳的行李箱在她應(yīng)允的一剎，倚在昏暗燈影中的人徑首接過。

“***冷。”

恍惚間，察覺腕間溫度驟升，有灼燙弧線虛掠肌膚。

無人知曉的角落，少年抓住了一生永不熄滅的光，抓住了整個世界的黎明。

抓得發(fā)顫，生疼。

他的掌心不再空蕩，而是有了女孩的溫度，和整個冬夜的皎潔。

薄阽如領(lǐng)一個懵懂的孩子般，一步一履踩著夜色引她回家。

夜風(fēng)撩亂他的銀灰發(fā)，幾縷碎發(fā)垂落，遮蔽了眼底光影。

白洛凝眸咫尺之人清瘦的骨骼，忽覺自己自墜天羅，陷入了某精心編織的狼窩。

少年骨血間分明鐫刻著浪蕩，偏生一副斯文清雋皮相。

矜冷得驚心卻亦刺痛人心，教人痛得清醒，醒得破碎。

總歸不該靠近的。

可惜木己成舟，退無可退。

扶手欄桿漆皮剝落，焊點**。

觸摸時，粗糲的銹粉簌簌沾滿手心。

二樓轉(zhuǎn)角處的燈泡不知何時碎了，玻璃碴子嵌在水泥地面，反射著細碎的光。

三樓滅火器銹蝕嚴(yán)重，紅色漆面褪成暗紅，潮濕悶熱，霉味淤積。

西樓窗框殘缺了一角，碎玻璃耷拉在外墻，映著遠處新建高樓的霓虹。

薄阽取出鑰匙開門。

廊道內(nèi)終年幽暗，燈泡常年缺電，僅余幾盞聲控?zé)舾矟M塵灰。

待腳步聲逼近方掙扎著亮起慘淡光線，照出墻面斑駁的廣告紙層疊交錯。

膏藥、香煙、戲院演員畫像與尋人啟事、水管維修電話、褪色計生標(biāo)語無序混雜，字跡模糊難辨。

門框傾斜的門板“吱呀”一聲推開。

室內(nèi)依舊陰晦，唯有天花板一盞**鎢絲燈泡散發(fā)有限亮光，燈罩積塵厚重，濾得光線愈發(fā)昏沉。

呼吸間浮著一層空洞的澀，糅雜著一股**的清苦味。

不刺鼻。

白洛被帶至褊狹的臥室后，方覺腕間己洇一層薄薄的汗。

是怕她逃么？

時長。

力重。

縱使取鑰匙啟門時，亦不肯稍松分毫。

臥室僅置單人床一榻，衣柜一具，床頭柜兩座。

余物皆虛，唯留空寂。

唯一的窗牖覆舊式窗花，透光時染渾濁的緋色調(diào)，室內(nèi)諸物皆籠陰影。

窗外雪落得急了，一呼一吸間白霧彌散，漫天飛絲相接。

薄阽活動了一下腕骨，眉弓凜然一抬，曬出一小片冷藍光。

“要加****嗎？”

語氣頗有禮貌。

二維碼己備妥陳于目下，豈有忽視的道理？

自當(dāng)順勢而為。

“叮！”

山水相逢成功。

白洛正斟酌是否自我介紹時，聊天界面閃現(xiàn)一行消息。

［薄阽］薄阽（*ó diàn）。

唇齒間無聲復(fù)誦。

心底的猜測無形消散。

南淮一中紅榜單上從未掉下神壇的少年，怎會一身落魄氣象？

可她也從未聽朋友提過，他有兄弟啊。

奇了怪了，長得真挺相似。

［白洛］匆匆回復(fù)兩個字。

經(jīng)由微信交流認識亦可。

“你睡里面，窗邊的矮柜歸你?！?br>
薄阽示意單人床的內(nèi)側(cè)及窗畔矮柜，隨即將視線移至整體衣柜。

“左邊柜子空的，歸你，右邊，我的?！?br>
末句“你隨意”落定，轉(zhuǎn)身離開臥室。

而門后昏影中的人，眸中的疑慮凝成篤定。

怎會有人刻意騰出一隅矮柜予她，甚至讓出半具衣柜的空閑？

莫非他的物品稀少得無需更多空間？

抑或，早有預(yù)謀？

見他走出臥室的夜色，行動先于思維一步。

“你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