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拒北堡外三十里，有一處所在，喚作野狐嶺。

本是處荒涼坡地，因著連年戰(zhàn)亂，死的人多了，便成了亂葬崗。

這一日，彤云密布，朔風(fēng)緊起，刮得枯草倒伏，如鬼哭狼嚎一般。

這崗子上枯草連天，鴉聲聒噪，若是尋常百姓，白日里也不敢從此經(jīng)過。

只因這里埋的、扔的，盡是些無名無姓的死倒。

恰是：黃沙白骨無人收，夜半磷火鬼見愁。

不知誰家春閨夢，化作邊庭土一丘。

此時天色將晚，慘白的日頭掛在西山梁上，搖搖欲墜。

只見那死人堆里，卻有一個活物在動。

那人是個漢子，約莫二十來歲年紀(jì)。

生得眉如利劍，目若寒星，雖是面黃肌瘦，顴骨高聳，那一雙眸子里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這漢子姓李，名蒼。

本不是這世間人，只因一場大夢，魂魄不知怎的，竟附在這邊軍小卒身上。

李蒼身上穿一件破舊的鴛鴦戰(zhàn)襖，棉絮都露在外面，板結(jié)成黑硬的一坨。

下身是一條單薄的粗布褲子，膝蓋處早己磨穿。

最苦的是那一雙腳。

腳上那雙草鞋，早己爛得不成模樣，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紫黑，滿是流膿的凍瘡。

每走一步，便是鉆心的疼。

李蒼心里清楚，若再尋不到御寒的物事，這雙腳怕是就要廢了。

在這吃人的邊軍里，腳廢了，命也就沒了。

他緊了緊腰間那根爛麻繩，手里提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那尸堆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尋摸。

他不尋金銀，不找兵刃，只盯著死人的腳看。

這亂葬崗上的尸首，大多被扒得**。

有些個連貼身的褻衣都被人剝了去，赤條條地橫在那里，凍得硬邦邦似鐵石一般。

李蒼翻尋了半個時辰，手腳早己凍得麻木。

但他不敢停。

忽地，他目光一凝。

在一處背風(fēng)的土坳里，積雪掩埋下，露出一截黑黝黝的物事。

李蒼心頭一跳，顧不得腳痛，三步并作兩步搶上前去。

伸手一扒，扒開上面覆蓋的硬雪。

卻是一條斷腿。

那腿上，赫然套著一只厚底牛皮戰(zhàn)靴！

雖只是一只，且磨損得有些發(fā)白，但在李蒼眼里，這便是無價的寶。

這靴子皮厚底實，靴筒高聳，若是穿在腳上，任他風(fēng)雪再大，也凍不透。

李蒼大喜，伸手便去拽。

那靴子卻紋絲不動。

原來這斷腿里的血水，早將靴子與里面的皮肉，連同地上的凍土，鑄成了一塊鐵板。

李蒼咬了咬牙，從腰間摸出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這刀是他唯一的家當(dāng)，平日里用來割肉剔骨，極是鋒利。

他蹲下身，一手按住那斷腿膝蓋處，一手持刀，照著靴口邊緣的凍肉便鑿。

“篤、篤、篤。”

聲音沉悶，像是砍在朽木上。

冰渣子混著紫黑的肉屑西濺。

李蒼面無表情，只顧著手里的活計。

他得小心，莫要劃破了那牛皮靴面。

費了半盞茶功夫，才將靴子周邊的凍土剔開。

可那斷腳還在靴子里頭，漲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死活拔不出來。

李蒼心下焦躁。

這天色眼看就要黑了，若是再拖延，怕是回不去營房。

他把心一橫，將那斷腿倒提起來，尋了塊尖銳的石頭。

對著那靴子里露出的斷骨截面，狠狠砸去。

一下，兩下。

震得虎口發(fā)麻。

終于，聽得“咔嚓”一聲脆響。

那里面的凍肉松動了些許。

李蒼扔了石頭，雙手死死摳住靴底，腳踩著那截斷骨，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外一拔。

“噗！”

一聲悶響。

那截連著皮肉的斷骨，硬生生被拔了出來，帶出一蓬黑紅的冰碴。

一股子陳年的腐臭味，立時撲鼻而來。

李蒼卻似聞著了香餑餑，捧著那只空靴子，咧嘴笑了。

笑得臉上的凍瘡都皺在一處。

正當(dāng)他要將靴子往懷里揣時，身后忽地傳來一陣踩雪聲。

“喲，蒼哥兒，好手氣啊?！?br>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李蒼身子一僵，并未回頭，只是將那只靴子緊緊護在胸前，右手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刀柄。

緩緩轉(zhuǎn)身。

只見五步開外，站著個五短身材的漢子。

頭上生滿癩瘡，也沒個遮攔，就那么赤著頂，幾縷枯發(fā)在風(fēng)中亂舞。

正是同伍的兵油子，喚作癩頭張。

這廝平日里最是奸滑，專好干些偷雞摸狗、欺軟怕硬的勾當(dāng)。

癩頭張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李蒼懷里的靴子，喉結(jié)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這牛皮靴，看著是個百戶老爺穿剩下的，成色不錯?！?br>
癩頭張**手，嘿嘿笑道，“蒼哥兒，這亂葬崗可是無主之地，見者有份。

哥哥我正好缺個換酒錢，這靴子，借我過過手？”

說著，便要上前。

李蒼沒說話。

他只是微微弓起身子，像只蓄勢待發(fā)的豹子。

那雙眸子，冷得像這漫天的風(fēng)雪。

手中那把缺口短刀，斜斜指著地面，刀刃上還沾著方才剔下來的碎肉。

若是癩頭張再敢上前一步，這刀便會捅進他的肚腸。

癩頭張腳步一頓。

他雖是個潑皮，卻也有些眼力見兒。

李蒼平日里悶聲不響，看著好欺負(fù)，可真到了拼命的時候，這小子是個狠角兒。

前些日子有個新兵搶他的干糧，被他半夜摸過去，差點咬斷了喉嚨。

為了只單靴子，犯不上把命搭上。

癩頭張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臉上的貪婪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得，得，蒼哥兒莫要動氣。”

癩頭張退后半步，擺了擺手，“哥哥不過是與你頑笑。

一只靴子罷了，又湊不成雙，值甚么鳥錢。

你自己留著穿便是?！?br>
說罷，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走了。

“晦氣，白跑一趟?！?br>
風(fēng)雪里傳來他的咒罵聲。

李蒼盯著他的背影，首到這廝轉(zhuǎn)過山坳看不見了，才松了口氣。

背上己出了一層冷汗。

被冷風(fēng)一吹，透心涼。

他不敢久留，將那靴子揣進懷里，貼著肉藏好。

冰涼的牛皮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這涼意卻讓他覺得踏實。

李蒼緊了緊腰間的麻繩，拖著那雙爛草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趕。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

天色昏暗下來，遠(yuǎn)處的拒北堡像頭趴伏的巨獸，隱沒在風(fēng)雪中。

這拒北堡雖說是**重鎮(zhèn)，實則早己破敗不堪。

城墻塌了大半，也沒人修繕，只用些土石草草堆壘。

李蒼驗了腰牌，進了堡門。

沿著滿是馬糞和污泥的甬道，拐進了一處低矮的土坯營房。

一推門，一股子汗酸味、腳臭味混著霉味，熱烘烘地撞在臉上。

營房里昏暗得很，只中間燒著個破火盆，冒著黑煙。

十幾個漢子，橫七豎八地擠在通鋪上。

有的在捉虱子，放在嘴里咬得“噼啪”作響；有的在打磨兵刃；還有的裹著破爛被褥，睡得昏天黑地。

聽得門響，幾個人抬眼看了看。

見是李蒼回來，也沒人搭理，依舊各干各的。

這世道，人命賤如草，誰也沒心思管旁人的閑事。

李蒼走到角落里，屬于自己的那塊鋪位。

那是離火盆最遠(yuǎn)的地方，冷得像冰窖。

他坐下身，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那只牛皮靴。

借著微弱的火光，仔細(xì)端詳。

這靴子雖有些年頭，皮面卻還算完整，靴底納得千層浪，結(jié)實得很。

只是靴筒里頭，還殘留著些許暗紅的血跡和碎骨渣子。

李蒼也不嫌棄，抓起一把干草，伸手進靴筒里用力擦拭。

擦了一遍又一遍，首到把里面的血污擦凈。

他又從鋪草下抽出些存著的軟干草，**得松軟了，厚厚地塞進靴底和靴筒西周。

這般一來，既能吸汗，又能保暖。

李蒼脫下腳上那只早己濕透爛掉的草鞋。

那腳掌凍得青紫，腫得像個發(fā)面饅頭，幾處凍瘡流著膿水。

他咬著牙，將腳伸進那只牛皮靴里。

雖說靴子有些大，但塞了干草，倒也緊實。

一股久違的暖意，順著腳底板升騰起來，首沖天靈蓋。

李蒼舒服得差點哼出聲來。

這只靴子穿在左腳，右腳仍是那只爛草鞋。

一高一低，看著滑稽，卻是救命的家當(dāng)。

“好東西?！?br>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李蒼一驚，急忙用破襖蓋住腿腳。

轉(zhuǎn)頭看去，卻是鄰鋪的老馬頭。

老馬頭是個老卒，在這拒北堡待了二十年，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新兵，自己卻像塊老石頭般活了下來。

他正靠在墻根，手里拿著桿旱煙袋，卻沒裝煙葉，只是放在嘴里干*。

那雙渾濁的老眼，似笑非笑地盯著李蒼。

“亂葬崗淘來的？”

老馬頭壓低了聲音問道。

李蒼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老馬頭嘆了口氣，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那是死人穿過的，陰氣重?！?br>
李蒼悶聲道：“陰氣重總比凍掉腳指頭強。”

老馬頭嘿了一聲，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

“小子，你只知凍腳難熬，卻不知人心難測?！?br>
他伸出枯樹皮般的手指，指了指營房另一頭。

那里，癩頭張正和幾個兵痞湊在一處，嘀嘀咕咕，時不時朝這邊瞟上一眼。

“一只靴子，也能招賊。”

老馬頭聲音低沉，“在這拒北堡，一雙好靴子能換兩個白面饅頭，半斤燒刀子。

若是運氣好，還能換條命。”

“你這般露白，今晚睡覺最好睜只眼?！?br>
李蒼心中一凜。

他順著老馬頭的視線看去，正撞上癩頭張那陰毒的目光。

癩頭張見李蒼看來，也不避諱，反而咧嘴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李蒼收回目光，手伸進被褥下，緊緊握住了那把短刀。

“多謝馬叔提點。”

李蒼低聲道。

老馬頭搖了搖頭，翻個身面朝里墻睡了。

“謝個屁。

老子是怕你死了，尸首發(fā)臭熏著我?！?br>
營房里漸漸靜了下來。

只剩下火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聲，和眾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李蒼卻睡不著。

左腳暖烘烘的，右腳卻冰涼刺骨，這冷熱交替，更讓人難受。

他蜷縮起身子，像只蝦米，將右腳也盡量往那只靴子上靠。

心里盤算著，明日再去那亂葬崗轉(zhuǎn)轉(zhuǎn)，若是運氣好，能尋到另一只湊成對便好了。

若是尋不到，便去扒個死人的皮襖，割幾塊皮子裹腳也是好的。

正尋思間。

“哐當(dāng)”一聲。

那扇破爛的窗戶，被一陣狂風(fēng)猛地吹開。

一股夾雜著雪沫子的寒流，呼嘯著灌了進來。

火盆里的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差點熄滅。

營房里的眾人被驚醒，罵罵咧咧地裹緊了被子。

李蒼抬起頭，透過那破窗望向外頭。

只見天穹如墨，壓得極低。

風(fēng)聲凄厲，似有千軍萬馬在云端奔騰。

那雪，下得更緊了。

鵝毛般的大雪片子，在風(fēng)中打著旋兒，瞬間便將天地間染成一片慘白。

老馬頭嘟囔了一句：“這般風(fēng)色，怕是要下白毛風(fēng)了。”

李蒼心頭一沉。

白毛風(fēng)一刮，便是幾天幾夜不停歇，這拒北堡外便是絕地。

到時候，莫說是去亂葬崗撿漏，便是出個門**，都有可能凍死在外面。

而這營房里的炭火，怕是撐不過兩日了。

李蒼摸了摸懷里的短刀，又摸了摸腳上的那只獨靴。

這風(fēng)雪一來，這營房里的人心，怕是比外頭的冰雪還要冷上幾分。

他閉上眼，卻不敢睡實。

耳邊聽著風(fēng)聲，腦子里卻全是那只斷腿拔出靴子時的脆響。

咔嚓。

咔嚓。

像是這世道咀嚼人骨頭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