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爸的表彰會，也是我的斷親會
社區(qū)表彰會上，街道主任拍著話筒宣布：“多虧陳老師高風亮節(jié)，把他兒子咖啡館的利潤全部送給劉強，這才解決了老劉家最大的難題！”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一直對不上的賬單是被我爸做的局。
可父親卻挺直腰板對我說：“小輝，劉叔當年救過我的命，現在他們家連房租都交不上，你幫襯一把怎么了？”
“那我呢？”
我聲音發(fā)顫。
“你不一樣，”父親皺眉，“你年輕，吃點苦是鍛煉。”
眼淚砸在攥緊的賬本上，暈開了墨跡。
“既然你這么需要別人感恩戴德，”我撕掉賬本最后一頁，“就讓劉強給你養(yǎng)老送終吧。”
1.我再多待一秒都覺得窒息。
臨走前，我轉過頭說：“其他的都隨便你，但是我的店，是我被裁之后，用全部積蓄加上貸款開的店，是我每個月要還五萬貸款的店?！?br>
我看著他的眼睛：“爸，這是我的活命錢，你要當圣人，別拿我的命墊腳?！?br>
臺下死寂。
我爸嘴唇哆嗦著，指著我：“你現在眼里只有錢！
你忘了怎么做人了！”
“對，我眼里只有錢?！?br>
我點頭，“因為沒錢，我會死，我的店會死，你在乎嗎？
你只在乎臺下這些人怎么看你。”
我轉身要走。
可我看見臺上那個“無私奉獻”的鍍金獎杯，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我走回去，拿起獎杯。
“陳輝！”
我媽尖叫。
我看著我爸。
他眼睛里有震驚，有憤怒，有被當眾扒光的羞恥。
唯獨沒有對我的愧疚。
我說：“你的獎杯，你自己留著。”
然后我猛地松手，獎杯砸在地上，底座裂成三半。
碎片濺到劉強的皮鞋上，他往后跳了一步。
我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還站在原地，盯著地上破碎的獎杯。
他眼神中竟然帶上了幾分恨意。
我本來就涼了半截的心完全涼透。
我握緊了拳頭：“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兒子，我的命，我得自己留著?！?br>
門在我身后關上，隔斷了禮堂里的所有聲音。
手機在半夜兩點震動。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才伸手去摸手機。
屏幕上顯示“媽”。
我按了接聽，但沒說話。
“小輝……”我**聲音帶著哭腔，“**心臟病犯了……”我沒吭聲。
“他現在不肯去醫(yī)院，說除非你答應幫劉家，小輝，媽求你了，你就服個軟，先讓他去醫(yī)院行不行？
媽怕……”我把手機拿遠一點，深呼吸。
然后才放回耳邊。
“媽，”我的聲音很平靜，“這是第幾次了？”
電話那頭愣住。
“我中考那年，一模成績年級前十，老師說沖重點高中穩(wěn)了，但要交一千八的沖刺班費，你記得最后怎么了嗎？”
“……小輝，都過去的事了……爸把錢借給劉家交超生罰款了，因為劉嬸懷了二胎，不交錢就要被抓去引產，劉叔跪在我家門口哭?！?br>
我繼續(xù)說著：“后來我沒上成重點高中，你說，沒事，是金子在哪都發(fā)光?！?br>
“我大二暑假實習，在廣告公司干了一個半月，拿了四千二百塊錢，這是我人生第一份工資，我想給你買條項鏈，錢到賬那天，爸給我打電話，說劉家想做小生意，差五千啟動資金，我說我只有四千二，他說，那正好，你都拿來，我再添八百?！?br>
“于是我只能買最便宜的火車票站回家，剩下的錢給你買了袋蘋果，你說蘋果真甜?！?br>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現在，”我說，“他要我的店，要我每天睜眼閉眼都在想的店，要我唯一還能活下去的希望。”
我坐起來，床頭柜上放著咖啡館的賬本。
我翻開，借著手機的光念：“總投資六十五萬，我自己積蓄三十五萬，創(chuàng)業(yè)貸款三十萬，你給了我二十萬?！?br>
“月營收七萬八，房租兩萬五，原料成本兩萬二，水電雜費五千，兩個員工工資一萬，貸款月供一萬六，凈虧損六千?！?br>
“我一直以為我不是做生意這塊料，一直虧損，結果是爸拿著我的錢給了外人?！?br>
“媽，我已經半年沒領過一分錢工資了，我每天吃店里剩下的面包，喝過期的牛奶，上個月體檢，輕度脂肪肝加胃潰瘍，醫(yī)生說要規(guī)律飲食?！?br>
店剛開時，我爸來幫過忙，還說讓我把***放他那幫我保管。
我以為他是心疼我，原來一直是我自作多情。
我把賬本合上。
“爸的邏輯我一直懂：我年輕，能吃苦，店沒了還能打工，劉家兒子沒本事，離了他們就得**，幫急不幫窮？
那叫虛偽。”
“媽，我也快**了，只是沒人看見。”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你告訴爸三件事?！?br>
我說：“第一，劉家的錢我要他們吐回來，第二，劉家人再踏進我店門一步，我立刻報警，第三，他要是真病了，我出醫(yī)藥費，但不會去醫(yī)院看他?！?br>
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聲音啞了：“小輝……他是**……我知道?！?br>
我說，“所以我還在接你電話?！?br>
掛斷后，我坐在黑暗里。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銀行的自動提醒：“你的貸款將于27日后到期，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br>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2.我繼續(xù)干活，但手有點抖。
間隙，我去把***掛失，換了一張新卡。
下午，二叔和二嬸來了。
陣勢很大，直接坐在店里最好的卡座，點了兩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二叔是退休干部，說話喜歡拿腔調。
“小輝啊，不是二叔說你，**那個人，你是知道的，把名聲看得比命重，你昨天那一出，等于當眾打他的臉啊，他心臟不好，你真要把他氣出個好歹？”
我給他們端上水，沒接話。
二嬸幫腔：“就是，小輝，你現在是老板了，口氣大了，連長輩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那劉家我打聽過，是真困難，**重情義，幫一把怎么了？
你就當行善積德，好人有好報。”
“二嬸，”我看著她，“我家欠的貸款，還有十幾萬，店里每個月賺的錢，剛夠還貸和開銷，行善積德，也得先把自己顧好吧？
我要是有余力，我不介意，可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br>
“更何況，我爸不是已經把我的利潤拿去了嗎？”
“你看你，又說這種話！”
二叔不滿地敲桌子，“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你幫了劉家，街坊鄰居都看著，都說你陳家仁義，這口碑，多少錢換不來？
你生意只會更好！”
“用我店的所有利潤換口碑？”
我笑了，“二叔，這口碑，你要不要？
我便宜點轉給你？”
二叔臉一沉：“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我說的是實話。”
我收起笑容，“二叔，二嬸，你們是我長輩，我敬你們，但我的店，誰要動我就別怪我不客氣，我爸答應的事，讓他自己解決?！?br>
“你！”
二叔氣得站起來，“不可理喻！”
他們憤然離去，檸檬水一口沒動。
接下來幾天，像走馬燈。
舅舅、舅媽、姨媽、表哥……能來的親戚都來了。
話術大同小異：**不容易，你要孝順；劉家可憐，你要善良；一家人要以和為貴，退一步海闊天空。
就這么過了幾天。
在我以為就這么糾纏下去時，劉強不請自來。
我正在后廚調試新磨豆機，前廳的小妹跑進來：“默哥，有人找。”
我洗了手出去。
看見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劉強站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格子襯衫，頭發(fā)還是抹得油亮。
桌上放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小輝，”我爸先開口，“我?guī)妬砀銓W學手藝，他不打算買房了，先找個正經工作干著?！?br>
他沒有再提。
我擦手的手停住。
“你這兒正好缺人吧？”
我爸繼續(xù)說，“讓他在這干，管吃住就行，工資你看著給，孩子挺機靈的，學東西快?！?br>
劉強咧嘴笑：“默哥，我一定好好干?！?br>
我沒看劉強，我看著我爸。
“爸，”我問，“你和我，現在是什么關系？”
我爸愣住了。
“法律上，我們是父子。”
我繼續(xù)說，“但在這個店里，你和我是什么關系？
你是股東嗎？
是合伙人嗎？
還是經理？”
我爸臉色沉下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資格，帶一個陌生人，來我的店里，要求我給他工作？”
“什么叫陌生人！”
我爸提高聲音，“這是你劉叔的兒子，是我們家的恩人！”
“我的店里，只認兩種人?！?br>
我聲音沒變，“員工和顧客。
他是來應聘的嗎？
帶簡歷了嗎？
有健康證嗎？
有餐飲行業(yè)工作經驗嗎？”
劉強插嘴：“默哥，我會好好學的……誰是你哥。”
我轉向他，“我姓陳，你姓劉，我們不是親戚?！?br>
劉強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陳輝，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冷血，我們只是少賺一點，能救他們一個家啊！”
“我們？”
我重復這個詞，“我們是誰？”
我爸瞪著我。
“這是我的店?！?br>
我一字一句，“我的貸款，我的房租，我的設備，我的原料，我每天四點起床，凌晨一點睡覺，我喝自己過期的牛奶，吃客人剩下的蛋糕，我半年沒領工資，你呢？
你除了說‘我們’，還做過什么？”
我走到收銀臺，打開抽屜，拿出上個月的煤氣賬單：“你知道這個月煤氣漲了多少嗎？
知道工商局來檢查，我塞了多少錢才沒被罰款嗎？
知道隔壁裝修，吵走我多少熟客嗎？”
我把賬單拍在桌上。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拿著我的東西，去換你的名聲?！?br>
我爸的臉從紅變白，手指抖著指著我：“你個逆子！”
“對，我是逆子。”
我點頭，“因為我不肯把自己的命送人。”
劉強這時候突然說：“陳叔，要不還是算了吧……默哥好像不太歡迎我……別怕！”
我爸拉住他，轉向我，“今天這人，你必須收，你不收，我就坐這不走了！”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在桌上。
“爸，你再說一遍，你要帶這個叫劉強的人，在我店里工作，是嗎？”
我爸愣了一下：“你錄音干什么？”
“留證據。”
我說，“現在，請你和劉強先生離開我的店鋪，否則我立刻報警，告你們非法闖入和騷擾經營?！?br>
“你敢報警抓**？！”
我爸不敢相信。
“在我的店里，你不是我爸?！?br>
我按下110，把屏幕轉向他，“你是闖入者，三秒鐘，三、二——走！”
我媽突然從門口沖進來。
她一直等在外面，顯然聽到了一切。
她拽我爸胳膊，“老陳，走啊，你真想讓兒子報警抓你嗎？！”
我爸被拖到門口，還回頭瞪我：“陳輝，你等著！
你這個店遲早要垮！”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撐在收銀臺上。
手不停地抖。
小妹小心翼翼地問：“默哥，你沒事吧……沒事?！?br>
我直起身，“把門口的地拖一下，有股味兒?！?br>
當天晚上，我在關店后算了筆賬。
如果劉強真的來了，管吃住，哪怕按最低工資給，一個月也要多支出至少三千。
吃住成本另算。
以他偷錢的前科，營業(yè)額可能還會丟。
三千，是我現在一個月的飯錢，是下季度的物業(yè)費，是壞掉的那臺空調的維修費。
是我能活下來的一點點空間。
我爸要的，就是這個空間。
他要我把最后一點活命的余地，也讓出去。
就為了他那“大善人”的名聲。
我合上賬本，鎖好店門。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房產中介。
櫥窗上貼著劉強想買的那種小區(qū)的廣告：“兩居室，首付四十萬起”。
四十萬。
我爸的退休金賬戶里，應該還有八萬。
我**私房錢，之前給了我二十萬，應該也沒了。
剩下的十二萬，他打算怎么湊？
答案很明顯了。
3.我媽周五晚上又打來電話。
“小輝，**知道錯了?！?br>
她的聲音很疲憊，“他就是拉不下臉來認錯，明天周末，你回家吃個飯吧，咱們一家人好好說說話。”
我沒說話。
“媽買了你愛吃的排骨，給你燉湯。”
她聲音軟下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媽，”我打斷她，“這是第幾次了？”
電話那頭沉默。
“我中考那次，你也說，回家吃個飯，爸知道錯了。”
“我大學那次，你也說，回家吃個飯，爸就是嘴硬。”
“這次呢？
吃飯的時候，他會說什么？
‘小輝啊，爸想通了，店是你的，爸不管了’？”
我媽沒吭聲。
“還是說，”我繼續(xù)說，“‘小輝啊，你劉叔家實在困難，你看能不能……’不會的！”
我媽急忙說，“**真的反省了，他這幾天都沒睡好，血壓又高了……所以，”我冷漠地說著，“我要是不回去吃飯，他血壓更高，就是我的錯，是嗎？”
“媽不是這個意思……我明天關店一天?！?br>
我還是答應了，“下午五點回去。”
掛電話后，我坐在店里。
我得為自己做點什么。
我拿出手機，打開店鋪轉讓平臺。
注冊賬號，上傳照片，填寫信息。
……轉讓原因：家庭原因，無法繼續(xù)經營。
我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點了發(fā)布。
周六下午五點，我準時敲響家門。
開門的是我媽。
她眼睛有點腫，接過我的外套時小聲說：“**在客廳等你……好好說?！?br>
我爸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泡著茶。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爸?！?br>
我喊了一聲。
“嗯。”
他應了，指了指對面沙發(fā)，“坐?！?br>
餐桌已經擺好，四菜一湯，確實有排骨。
我們沉默了幾分鐘，客廳里只有電視里新聞的聲音。
“店最近怎么樣？”
我爸終于開口，語氣僵硬。
“還行?！?br>
我說。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你劉叔家的事，我想了想，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我沒接話。
“但是小輝啊，”他話鋒一轉，“他們現在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女方家里說了，沒房子就不結婚，劉強都三十了，好不容易談個對象……”我看著茶杯里浮起來的蒸汽。
“你那個店，現在值多少錢？”
我爸問。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問問?！?br>
他說，“你看，你現在經營也有困難，不如……不如把店盤出去？
我打聽過了，你那地段，轉手能賣不少錢，到時候你拿一部分，給劉強湊個首付，剩下的你自己再做點小生意……”我終于抬頭看他。
“爸，”我說，“你知道我這店，貸款還有多少沒還嗎？”
我爸愣了一下：“多少？”
“二十八萬。”
我說，“如果現在賣店，轉讓費大概能覆蓋貸款，再加一點裝修折舊費，最后到我手里，能有二十萬就不錯了?！?br>
“二十萬……”我爸眼睛亮了一下，“那也夠了，劉強那邊首付要四十萬，我這有八萬退休金，**那還能湊點，再加上這二十萬，就差不多了！”
他越說越興奮，好像難題終于解決了。
“那我呢？”
我問。
“你什么？”
“賣店之后，我怎么辦？”
“你啊，”我爸理所當然地說，“你年輕，有本事，再找份工作嘛，或者拿點錢，做個小買賣，開咖啡館太累了，不適合你?！?br>
我笑了。
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爸皺眉：“你笑什么？”
我笑夠了，擦掉眼角的眼淚。
然后拿出手機，點開轉讓平臺，把我發(fā)布的頁面轉向他。
“不用你操心。”
我說，“店我已經掛出去了。”
我爸盯著手機屏幕。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你……你瘋了？”
他猛地站起來，“那是你的店！
你怎么能說賣就賣！”
“我的店？”
我重復，“你剛才不是還在勸我賣店嗎？”
“我是說賣了錢幫劉家，不是讓你真賣！”
“有區(qū)別嗎？”
我問，“賣了，錢到我手里，然后你來要，說劉家需要，我給不給？
不給，你說我不孝，給了，我怎么辦？”
我爸語塞。
“所以我想明白了。”
我站起來，“這店開著，永遠有人惦記，賣了，還了貸款，還剩二十萬?！?br>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要報恩嗎？
那些你偷轉的錢也不算了，這二十萬，你全都拿去給劉家買房，從今往后，我們兩清?！?br>
我爸的臉白了。
他嘴唇哆嗦著：“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兩清？”
“意思就是，”我一字一句，“從此以后，我不是你兒子，你也不是我爸?！?br>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一直對不上的賬單是被我爸做的局。
可父親卻挺直腰板對我說：“小輝，劉叔當年救過我的命，現在他們家連房租都交不上，你幫襯一把怎么了？”
“那我呢？”
我聲音發(fā)顫。
“你不一樣，”父親皺眉，“你年輕，吃點苦是鍛煉。”
眼淚砸在攥緊的賬本上，暈開了墨跡。
“既然你這么需要別人感恩戴德，”我撕掉賬本最后一頁，“就讓劉強給你養(yǎng)老送終吧。”
1.我再多待一秒都覺得窒息。
臨走前，我轉過頭說：“其他的都隨便你，但是我的店，是我被裁之后，用全部積蓄加上貸款開的店，是我每個月要還五萬貸款的店?！?br>
我看著他的眼睛：“爸，這是我的活命錢，你要當圣人，別拿我的命墊腳?！?br>
臺下死寂。
我爸嘴唇哆嗦著，指著我：“你現在眼里只有錢！
你忘了怎么做人了！”
“對，我眼里只有錢?！?br>
我點頭，“因為沒錢，我會死，我的店會死，你在乎嗎？
你只在乎臺下這些人怎么看你。”
我轉身要走。
可我看見臺上那個“無私奉獻”的鍍金獎杯，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我走回去，拿起獎杯。
“陳輝！”
我媽尖叫。
我看著我爸。
他眼睛里有震驚，有憤怒，有被當眾扒光的羞恥。
唯獨沒有對我的愧疚。
我說：“你的獎杯，你自己留著。”
然后我猛地松手，獎杯砸在地上，底座裂成三半。
碎片濺到劉強的皮鞋上，他往后跳了一步。
我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還站在原地，盯著地上破碎的獎杯。
他眼神中竟然帶上了幾分恨意。
我本來就涼了半截的心完全涼透。
我握緊了拳頭：“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兒子，我的命，我得自己留著?！?br>
門在我身后關上，隔斷了禮堂里的所有聲音。
手機在半夜兩點震動。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才伸手去摸手機。
屏幕上顯示“媽”。
我按了接聽，但沒說話。
“小輝……”我**聲音帶著哭腔，“**心臟病犯了……”我沒吭聲。
“他現在不肯去醫(yī)院，說除非你答應幫劉家，小輝，媽求你了，你就服個軟，先讓他去醫(yī)院行不行？
媽怕……”我把手機拿遠一點，深呼吸。
然后才放回耳邊。
“媽，”我的聲音很平靜，“這是第幾次了？”
電話那頭愣住。
“我中考那年，一模成績年級前十，老師說沖重點高中穩(wěn)了，但要交一千八的沖刺班費，你記得最后怎么了嗎？”
“……小輝，都過去的事了……爸把錢借給劉家交超生罰款了，因為劉嬸懷了二胎，不交錢就要被抓去引產，劉叔跪在我家門口哭?！?br>
我繼續(xù)說著：“后來我沒上成重點高中，你說，沒事，是金子在哪都發(fā)光?！?br>
“我大二暑假實習，在廣告公司干了一個半月，拿了四千二百塊錢，這是我人生第一份工資，我想給你買條項鏈，錢到賬那天，爸給我打電話，說劉家想做小生意，差五千啟動資金，我說我只有四千二，他說，那正好，你都拿來，我再添八百?！?br>
“于是我只能買最便宜的火車票站回家，剩下的錢給你買了袋蘋果，你說蘋果真甜?！?br>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現在，”我說，“他要我的店，要我每天睜眼閉眼都在想的店，要我唯一還能活下去的希望。”
我坐起來，床頭柜上放著咖啡館的賬本。
我翻開，借著手機的光念：“總投資六十五萬，我自己積蓄三十五萬，創(chuàng)業(yè)貸款三十萬，你給了我二十萬?！?br>
“月營收七萬八，房租兩萬五，原料成本兩萬二，水電雜費五千，兩個員工工資一萬，貸款月供一萬六，凈虧損六千?！?br>
“我一直以為我不是做生意這塊料，一直虧損，結果是爸拿著我的錢給了外人?！?br>
“媽，我已經半年沒領過一分錢工資了，我每天吃店里剩下的面包，喝過期的牛奶，上個月體檢，輕度脂肪肝加胃潰瘍，醫(yī)生說要規(guī)律飲食?！?br>
店剛開時，我爸來幫過忙，還說讓我把***放他那幫我保管。
我以為他是心疼我，原來一直是我自作多情。
我把賬本合上。
“爸的邏輯我一直懂：我年輕，能吃苦，店沒了還能打工，劉家兒子沒本事，離了他們就得**，幫急不幫窮？
那叫虛偽。”
“媽，我也快**了，只是沒人看見。”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你告訴爸三件事?！?br>
我說：“第一，劉家的錢我要他們吐回來，第二，劉家人再踏進我店門一步，我立刻報警，第三，他要是真病了，我出醫(yī)藥費，但不會去醫(yī)院看他?！?br>
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聲音啞了：“小輝……他是**……我知道?！?br>
我說，“所以我還在接你電話?！?br>
掛斷后，我坐在黑暗里。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銀行的自動提醒：“你的貸款將于27日后到期，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br>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2.我繼續(xù)干活，但手有點抖。
間隙，我去把***掛失，換了一張新卡。
下午，二叔和二嬸來了。
陣勢很大，直接坐在店里最好的卡座，點了兩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二叔是退休干部，說話喜歡拿腔調。
“小輝啊，不是二叔說你，**那個人，你是知道的，把名聲看得比命重，你昨天那一出，等于當眾打他的臉啊，他心臟不好，你真要把他氣出個好歹？”
我給他們端上水，沒接話。
二嬸幫腔：“就是，小輝，你現在是老板了，口氣大了，連長輩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那劉家我打聽過，是真困難，**重情義，幫一把怎么了？
你就當行善積德，好人有好報。”
“二嬸，”我看著她，“我家欠的貸款，還有十幾萬，店里每個月賺的錢，剛夠還貸和開銷，行善積德，也得先把自己顧好吧？
我要是有余力，我不介意，可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br>
“更何況，我爸不是已經把我的利潤拿去了嗎？”
“你看你，又說這種話！”
二叔不滿地敲桌子，“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你幫了劉家，街坊鄰居都看著，都說你陳家仁義，這口碑，多少錢換不來？
你生意只會更好！”
“用我店的所有利潤換口碑？”
我笑了，“二叔，這口碑，你要不要？
我便宜點轉給你？”
二叔臉一沉：“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我說的是實話。”
我收起笑容，“二叔，二嬸，你們是我長輩，我敬你們，但我的店，誰要動我就別怪我不客氣，我爸答應的事，讓他自己解決?！?br>
“你！”
二叔氣得站起來，“不可理喻！”
他們憤然離去，檸檬水一口沒動。
接下來幾天，像走馬燈。
舅舅、舅媽、姨媽、表哥……能來的親戚都來了。
話術大同小異：**不容易，你要孝順；劉家可憐，你要善良；一家人要以和為貴，退一步海闊天空。
就這么過了幾天。
在我以為就這么糾纏下去時，劉強不請自來。
我正在后廚調試新磨豆機，前廳的小妹跑進來：“默哥，有人找。”
我洗了手出去。
看見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劉強站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格子襯衫，頭發(fā)還是抹得油亮。
桌上放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小輝，”我爸先開口，“我?guī)妬砀銓W學手藝，他不打算買房了，先找個正經工作干著?！?br>
他沒有再提。
我擦手的手停住。
“你這兒正好缺人吧？”
我爸繼續(xù)說，“讓他在這干，管吃住就行，工資你看著給，孩子挺機靈的，學東西快?！?br>
劉強咧嘴笑：“默哥，我一定好好干?！?br>
我沒看劉強，我看著我爸。
“爸，”我問，“你和我，現在是什么關系？”
我爸愣住了。
“法律上，我們是父子。”
我繼續(xù)說，“但在這個店里，你和我是什么關系？
你是股東嗎？
是合伙人嗎？
還是經理？”
我爸臉色沉下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資格，帶一個陌生人，來我的店里，要求我給他工作？”
“什么叫陌生人！”
我爸提高聲音，“這是你劉叔的兒子，是我們家的恩人！”
“我的店里，只認兩種人?！?br>
我聲音沒變，“員工和顧客。
他是來應聘的嗎？
帶簡歷了嗎？
有健康證嗎？
有餐飲行業(yè)工作經驗嗎？”
劉強插嘴：“默哥，我會好好學的……誰是你哥。”
我轉向他，“我姓陳，你姓劉，我們不是親戚?！?br>
劉強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陳輝，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冷血，我們只是少賺一點，能救他們一個家啊！”
“我們？”
我重復這個詞，“我們是誰？”
我爸瞪著我。
“這是我的店?！?br>
我一字一句，“我的貸款，我的房租，我的設備，我的原料，我每天四點起床，凌晨一點睡覺，我喝自己過期的牛奶，吃客人剩下的蛋糕，我半年沒領工資，你呢？
你除了說‘我們’，還做過什么？”
我走到收銀臺，打開抽屜，拿出上個月的煤氣賬單：“你知道這個月煤氣漲了多少嗎？
知道工商局來檢查，我塞了多少錢才沒被罰款嗎？
知道隔壁裝修，吵走我多少熟客嗎？”
我把賬單拍在桌上。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拿著我的東西，去換你的名聲?！?br>
我爸的臉從紅變白，手指抖著指著我：“你個逆子！”
“對，我是逆子。”
我點頭，“因為我不肯把自己的命送人。”
劉強這時候突然說：“陳叔，要不還是算了吧……默哥好像不太歡迎我……別怕！”
我爸拉住他，轉向我，“今天這人，你必須收，你不收，我就坐這不走了！”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在桌上。
“爸，你再說一遍，你要帶這個叫劉強的人，在我店里工作，是嗎？”
我爸愣了一下：“你錄音干什么？”
“留證據。”
我說，“現在，請你和劉強先生離開我的店鋪，否則我立刻報警，告你們非法闖入和騷擾經營?！?br>
“你敢報警抓**？！”
我爸不敢相信。
“在我的店里，你不是我爸?！?br>
我按下110，把屏幕轉向他，“你是闖入者，三秒鐘，三、二——走！”
我媽突然從門口沖進來。
她一直等在外面，顯然聽到了一切。
她拽我爸胳膊，“老陳，走啊，你真想讓兒子報警抓你嗎？！”
我爸被拖到門口，還回頭瞪我：“陳輝，你等著！
你這個店遲早要垮！”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撐在收銀臺上。
手不停地抖。
小妹小心翼翼地問：“默哥，你沒事吧……沒事?！?br>
我直起身，“把門口的地拖一下，有股味兒?！?br>
當天晚上，我在關店后算了筆賬。
如果劉強真的來了，管吃住，哪怕按最低工資給，一個月也要多支出至少三千。
吃住成本另算。
以他偷錢的前科，營業(yè)額可能還會丟。
三千，是我現在一個月的飯錢，是下季度的物業(yè)費，是壞掉的那臺空調的維修費。
是我能活下來的一點點空間。
我爸要的，就是這個空間。
他要我把最后一點活命的余地，也讓出去。
就為了他那“大善人”的名聲。
我合上賬本，鎖好店門。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房產中介。
櫥窗上貼著劉強想買的那種小區(qū)的廣告：“兩居室，首付四十萬起”。
四十萬。
我爸的退休金賬戶里，應該還有八萬。
我**私房錢，之前給了我二十萬，應該也沒了。
剩下的十二萬，他打算怎么湊？
答案很明顯了。
3.我媽周五晚上又打來電話。
“小輝，**知道錯了?！?br>
她的聲音很疲憊，“他就是拉不下臉來認錯，明天周末，你回家吃個飯吧，咱們一家人好好說說話。”
我沒說話。
“媽買了你愛吃的排骨，給你燉湯。”
她聲音軟下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媽，”我打斷她，“這是第幾次了？”
電話那頭沉默。
“我中考那次，你也說，回家吃個飯，爸知道錯了。”
“我大學那次，你也說，回家吃個飯，爸就是嘴硬。”
“這次呢？
吃飯的時候，他會說什么？
‘小輝啊，爸想通了，店是你的，爸不管了’？”
我媽沒吭聲。
“還是說，”我繼續(xù)說，“‘小輝啊，你劉叔家實在困難，你看能不能……’不會的！”
我媽急忙說，“**真的反省了，他這幾天都沒睡好，血壓又高了……所以，”我冷漠地說著，“我要是不回去吃飯，他血壓更高，就是我的錯，是嗎？”
“媽不是這個意思……我明天關店一天?！?br>
我還是答應了，“下午五點回去。”
掛電話后，我坐在店里。
我得為自己做點什么。
我拿出手機，打開店鋪轉讓平臺。
注冊賬號，上傳照片，填寫信息。
……轉讓原因：家庭原因，無法繼續(xù)經營。
我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點了發(fā)布。
周六下午五點，我準時敲響家門。
開門的是我媽。
她眼睛有點腫，接過我的外套時小聲說：“**在客廳等你……好好說?！?br>
我爸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泡著茶。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爸?！?br>
我喊了一聲。
“嗯。”
他應了，指了指對面沙發(fā)，“坐?！?br>
餐桌已經擺好，四菜一湯，確實有排骨。
我們沉默了幾分鐘，客廳里只有電視里新聞的聲音。
“店最近怎么樣？”
我爸終于開口，語氣僵硬。
“還行?！?br>
我說。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你劉叔家的事，我想了想，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我沒接話。
“但是小輝啊，”他話鋒一轉，“他們現在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女方家里說了，沒房子就不結婚，劉強都三十了，好不容易談個對象……”我看著茶杯里浮起來的蒸汽。
“你那個店，現在值多少錢？”
我爸問。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問問?！?br>
他說，“你看，你現在經營也有困難，不如……不如把店盤出去？
我打聽過了，你那地段，轉手能賣不少錢，到時候你拿一部分，給劉強湊個首付，剩下的你自己再做點小生意……”我終于抬頭看他。
“爸，”我說，“你知道我這店，貸款還有多少沒還嗎？”
我爸愣了一下：“多少？”
“二十八萬。”
我說，“如果現在賣店，轉讓費大概能覆蓋貸款，再加一點裝修折舊費，最后到我手里，能有二十萬就不錯了?！?br>
“二十萬……”我爸眼睛亮了一下，“那也夠了，劉強那邊首付要四十萬，我這有八萬退休金，**那還能湊點，再加上這二十萬，就差不多了！”
他越說越興奮，好像難題終于解決了。
“那我呢？”
我問。
“你什么？”
“賣店之后，我怎么辦？”
“你啊，”我爸理所當然地說，“你年輕，有本事，再找份工作嘛，或者拿點錢，做個小買賣，開咖啡館太累了，不適合你?！?br>
我笑了。
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爸皺眉：“你笑什么？”
我笑夠了，擦掉眼角的眼淚。
然后拿出手機，點開轉讓平臺，把我發(fā)布的頁面轉向他。
“不用你操心。”
我說，“店我已經掛出去了。”
我爸盯著手機屏幕。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你……你瘋了？”
他猛地站起來，“那是你的店！
你怎么能說賣就賣！”
“我的店？”
我重復，“你剛才不是還在勸我賣店嗎？”
“我是說賣了錢幫劉家，不是讓你真賣！”
“有區(qū)別嗎？”
我問，“賣了，錢到我手里，然后你來要，說劉家需要，我給不給？
不給，你說我不孝，給了，我怎么辦？”
我爸語塞。
“所以我想明白了。”
我站起來，“這店開著，永遠有人惦記，賣了，還了貸款，還剩二十萬?！?br>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要報恩嗎？
那些你偷轉的錢也不算了，這二十萬，你全都拿去給劉家買房，從今往后，我們兩清?！?br>
我爸的臉白了。
他嘴唇哆嗦著：“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兩清？”
“意思就是，”我一字一句，“從此以后，我不是你兒子，你也不是我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