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的燈影下，被奉為江城第一美人的沈家小姐，喝得臉頰緋紅。

席間有人吹捧她當(dāng)年為愛隨軍，為督軍擋掉不少桃花的事跡。

她笑得花枝亂顫：

“那可不，當(dāng)初林家大廈將傾，那林大小姐走投無路，竟想借著舊情求我家阿驍救命。信被我攔了，還仿著阿驍?shù)氖舟E回了個滾?！?br>
“聽說后來她在那場大雨里跪到天明，真是痛快至極……”

滿座皆是戲謔。

而首位上坐著的那位督軍，將手里那只昂貴的酒杯，捏的應(yīng)聲而碎。

殘酒混著猩紅蜿蜒而下，洇透了雪白的袖口。

他死死攥著碎片，眼底燒得發(fā)紅盯著我，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

我低眉順眼，呈上素帕：“陸督軍，擦擦吧。”

有些東西，臟了便是臟了，再也洗不干凈了。

江城最奢華的百樂門被包了場。

是如今權(quán)傾一方的江城防務(wù)司令凱旋歸來，要在這銷金窟里，擺一擺闊綽。

趙經(jīng)理將一瓶陳釀遞到我手中，目光里藏著幾分晦澀的憐憫：

“晚梔，今日這席……若是不想見，我可以安排芊芊替你?！?br>
我低頭拉了拉不合身的舊旗袍，抿了抿唇。

“不必。趙叔，那包廂里一晚上的賞錢，頂?shù)眠^外頭半年的工錢。我缺錢。”

趙經(jīng)理沉沉嘆了口氣，終是沒再阻攔。

我推開那扇沉重的紅木雕花大門，

室內(nèi)沉香與雪茄的氣息交織，濃烈得讓人幾乎窒息。

那是朱門貴胄燒出來的金錢味。

主座上，坐著那個七年未見的男人。

他變了，變得幾乎讓我認(rèn)不出來。

以前那個穿著青衫布鞋，在大雨里替我撐傘的寒門少年早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江城人人畏服的陸督軍，眉宇間盡是**予奪的戾氣。

他正微微側(cè)首，聽著旁人說著話，嘴角掛著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依偎在他身側(cè)的，正是將他從我身邊奪走的沈家千金，沈佩儀。

沈佩儀披著雪白的狐裘，穿著金絲滾邊的暗紫旗袍。

顯得她身段妖嬈，一朵人間富貴花，確實不負(fù)江城第一美人的名號。

“阿驍，如今江城已是你的天下，咱們的婚事，我父親可是盼了許久了?！?br>
周遭的同僚舊友，適時響起了一片諂媚的附和聲。

“陸督軍與沈小姐，自是天作之合?！?br>
“督軍如今是江城的定海神針！也當(dāng)娶妻了！”

“哎，某些人當(dāng)年嫌貧愛富，以為傍上了南邊的富商就能飛上枝頭，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吃的上一口熱飯？”

有人意有所指地嘲了一句，滿堂的歡謔戛然而止。

所有的視線，齊刷刷落在角落里正躬身起酒的我身上。

我指尖平穩(wěn)地劃開封泥，將那深褐色的酒液倒入酒杯。

“西洋陳釀，不宜急飲?！?br>
我將酒盞呈至陸驍跟前。

動作流暢的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陸驍終于撩起了眼簾。

那眼神冷極，恨極，又帶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嘲弄。

他沒有接過，任由我那樣平舉著。

由于動作太久，我左手那個因舊傷畸形關(guān)節(jié)隱隱作痛，托盤也微微顫動了起來。

“林晚梔？”他緩緩啟唇，嗓音卻寒意徹骨。

“聽聞當(dāng)年你跟了南邊的**販子遠走高飛?！?br>
“怎么？那暴發(fā)戶沒給你名分，倒讓你學(xué)了這伺候人的卑賤行當(dāng)？”

沈佩儀夸張地扶了扶鬢邊的珠翠，眼底滿是嘲弄。

“天爺，竟真的是林大小姐！阿驍，你看她，怎的落破成了這般模樣？”

“當(dāng)年雖是你嫌貧愛富拋棄阿驍，若是實在周轉(zhuǎn)不開，你求一求我。”

“大帥府后園子正缺個洗馬刷地的婆子，念在舊識，總能賞你口飯吃?！?br>
她特意咬重了“嫌貧愛富”幾個字，那是刺向陸驍心口的一把尖刀。

周遭的譏誚聲此起彼伏。

“活該如此。當(dāng)初陸督軍對她那般赤誠，她竟那般作踐?！?br>
“天道好還。你看陸帥如今的身價，她倒成了端茶送水的。”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垂眸聽著，心口早就枯井無波。

七年光陰，足矣讓一顆心結(jié)繭成殼，

也夠把一個人的脊梁，折骨成灰。

在那間漏雨的窩鋪里，在母親嘔血在床的時候，

在我在碼頭縫補麻袋、在陋巷受盡白眼的時候，

那些所謂的傲骨與尊嚴(yán)，早就散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冷夜里了。

“督軍，您的酒。”我置若罔聞，機械的重復(fù)一遍。

陸驍死死盯著我，試圖從我這雙眼里找出一絲悔意或痛楚。

他終究是落了空。

我眼中唯有麻木，與那入骨的疲態(tài)。

他似乎被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激怒，

拂袖一揮，酒杯哐當(dāng)墜地。

“這酒有股腐朽味，喝不下去。”他神色陰鷙，

“換一瓶。要你當(dāng)年親口夸過的那種，雖是寒酸，勝在干凈?！?br>
他在剮我的心。

七年前，他還是那個寄人籬下的窮學(xué)生，

為了給我過生日，在寒江邊扛了一個月的麻袋，才買到一瓶劣質(zhì)紅酒。

那時，他在漫天星光下對我說：“晚梔，等我從軍立功，定不讓你再喝這種酒，等我?！?br>
酒意和羞赧將我們?nèi)镜臐M臉通紅，許下終生的愛意，

好似這般就能將彼此緊緊綁在一起。

而現(xiàn)在，他功成名就，一副誓要把我的背叛加倍討回的模樣。

沈佩儀嘴里吐出的憐憫里，有掩不盡的快意，

“阿驍，這酒她做一輩子工都買不起，不要為難林小姐了?？旖o把酒擦干凈，給督軍道個歉。”

我在那股濃烈的酒氣和嘲諷中跪了下來。

碎片劃開指尖，相較于譏笑和羞辱，手并不是那么疼。

我只能執(zhí)著于今日的工錢，

退一步，賞錢便化為烏有。

無止盡的債，和從未飽腹過的日子，

是我躲不開的生活。

“督軍息怒。”

我垂著頭擦拭地上的酒漬，聲音卑微到了塵埃里。

“我這就去換最好的酒來。”

陸驍看著我不動聲色地擦掉指尖滾出的血珠，

冷漠的臉仿若有一瞬的松懈，隨即又換上嗤笑的神情，

“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