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聲音漸漸遠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她想，要是有來生就好了。來生她不要再做這樣的人了，不要嫁那樣的男人，不要過那樣的日子。她要讀書，要工作，要掙錢，要穿漂亮衣服，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她要大聲說話，要笑，要為自己活。
她要活成一個人的樣子，而不是一頭拉磨的驢。
監(jiān)護儀上的波紋越來越平，最后變成了一條直線。滴——長鳴一聲，像一聲嘆息。
護士匆匆跑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扯過一張白床單，蓋住了她的臉。
## 二
林秀蘭是被一陣雞叫聲吵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糊著舊報紙的屋頂?？諝庵袕浡还申惻f的、混合著霉味和灶臺煙火氣的味道。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棉褥子，褥子上有好幾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
她愣住了。
這不是醫(yī)院，不是城中村的隔斷間，不是任何一個她熟悉的房間。她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白皙的，纖細的，指節(jié)上沒有老年斑，指甲縫里干干凈凈，不像她那雙操勞了一輩子的、骨節(jié)粗大的、布滿裂紋和老繭的手。
這雙手太年輕了。
她心跳驟然加快，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她猛地掀開被子，看見自己穿著一條碎花棉毛褲，腿上沒有靜脈曲張，腳踝沒有浮腫，腳趾甲也沒有發(fā)黃變厚。她赤著腳踩在地上，水泥地冰涼冰涼的，激得她渾身一哆嗦。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三斗桌。桌上放著一面圓鏡子和一把梳子。她走過去，拿起鏡子，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
圓臉，大眼睛，鼻梁上幾粒淡淡的雀斑，嘴唇有點干，但紅潤。頭發(fā)又黑又粗，扎成一條辮子搭在肩膀上，辮梢用紅毛線纏著。
她認識這張臉。這是她二十歲時的臉。
鏡子從手里滑落，啪地摔在桌上。她的手開始發(fā)抖，抖得很厲害，像秋天風中的樹葉。她扶著桌沿慢慢蹲下來，蹲在地上，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起初是無聲的流淚，后來變成了壓抑的啜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老天爺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雞又叫了一遍，才慢慢止住了眼淚。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木框玻璃窗。
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帶著露水的濕氣和莊稼地里青草的味道。外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泥土地面，墻角堆著幾捆柴火，一只蘆花雞正低著頭在土里刨食。院墻是用碎磚頭壘的，不高，能看見隔壁鄰居家的屋頂。遠處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農(nóng)田，麥子剛割完，茬子還在地里，黃澄澄的。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一股好聞的煙火味，大概是哪家已經(jīng)在燒早飯了。
這是1980年的夏天。
她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1980年，她二十歲，還沒有嫁人。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再過兩個月，媒人就會上門，給她介紹隔壁村的趙建國。那個開拖拉機的、喝酒的、**的趙建國。
她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這輩子，絕不可能。
“秀蘭！秀蘭！起來了沒有？”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中氣十足的，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來了來了?！?a href="/tag/linxiul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秀蘭應(yīng)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她清了清嗓子，又應(yīng)了一遍，“來了！”
她飛快地穿上衣服——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一條深藍色的卡其布褲子，腳上一雙黑布鞋。穿好之后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把辮子拆了，重新編了一遍，編得比剛才緊實了些。她對著鏡子里那張年輕的臉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不能再哭了。今天是個好日子，是她新的一輩子的第一天。
她推**門，踩著咯吱咯吱響的木樓梯下了樓。堂屋里，母親已經(jīng)擺好了早飯：一鍋玉米糊糊，一碟咸菜，兩個雜面饅頭。父親坐在桌邊，正就著一碗糊糊啃饅頭，看見她下來，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今天起得晚。”
林秀蘭看著父親的臉，鼻子一酸。父親這時候才四十五歲，頭發(fā)還烏黑烏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她記憶中那個六十歲就佝僂著背、滿頭白發(fā)的小老頭。父親是五十三歲那年走的，塵肺病，在礦上挖了二十多年煤落下的病根。
“爸。”她叫了一聲。
“嗯？”父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br>父親愣了一下，大概覺得女兒今天有點奇怪，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