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幾條信息跳出來。她嫂子發(fā)的：小慕，網(wǎng)上那個視頻是你嗎？家族群里有人轉，你快看看。她領導發(fā)的：小蘇，明天先別來上班了，在家休息幾天。措辭很客氣，但蘇慕知道意思。
品牌公關最怕的就是輿情沾身?！办o言”的官方微博粉絲一百多萬，每一條推送都是精心排版的九宮格，代言人身上的衣服沒有一絲褶皺。而她蘇慕，是這家公司的公關部總監(jiān)。她幫別人處理了五年輿情，撤過熱搜，發(fā)過律師函，寫過無數(shù)篇“不實信息已委托公證處取證將依法追究法律責任”?，F(xiàn)在她自己的名字掛在熱搜第一，后面跟著一個“爆”字。而她連撤熱搜的流程都沒走。不是忘了走。是沒有人替她走。
小樹的臉忽然浮上來。五歲半，扎兩個小辮子，皮筋是粉色的，上面各有一顆塑料草莓。今天早上出門前，小樹拉著她的袖子說，媽媽，今天放學你能第一個來接我嗎。蘇慕說好。小樹又問，媽媽，你今天會穿那雙白鞋嗎。蘇慕說會。小樹說，白鞋好看。蘇慕蹲下來，幫她把小草莓皮筋重新扎了一下。然后小樹摟著她的脖子，對著她的左耳說了句悄悄話。說的是什么，她現(xiàn)在想不起來了。不是忘了。是那一巴掌落下來之后，那一邊耳朵里所有的聲音都被密封進了那層塌陷的薄膜后面。小樹最后那句悄悄話被封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隔簾外面有人在哭，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尖銳地劃過來。蘇慕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有一根在閃，頻率不穩(wěn)，和耳膜深處的嗡嗡聲攪在一起。
她重新拿起手機。熱搜第一的熱度還在漲，從一百萬到三百萬只用了二十幾分鐘。她截了圖，然后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不是發(fā)給任何人。是給十二小時后。
蘇慕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擱?！安皇峭暾曨l?！?*沒有找到那第一段。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忽然翻身坐起來。她想起一件事。
她嫂子住在事發(fā)地附近那條街上。她撥通微信語音，嫂子接得很快，聲音劈了叉：“小慕！全網(wǎng)都是那個視頻——你怎么樣了？”
“嫂子，”蘇慕截斷她的話，“你公司門口——對面有家便利店。幫我去問一下，他們的監(jiān)控是不是對著外面?！?br>她嫂子愣了一拍，說馬上去。
四十分鐘后，一段新的視頻傳到了蘇慕手機上。
她沒顧得上插耳機，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右耳貼著揚聲器。畫面里，她的白色轎車停在禁停區(qū)邊緣。十六點零八分二十一秒，一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從畫面右側快步走進來。他先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盯著車頭看了一眼，然后邁開步子走到駕駛座車窗前，抬起手，用指節(jié)敲了一下。咣。那聲非常清脆，金屬撞擊在密閉玻璃上的回音收回來很快，像針尖炸了一下。車窗降下來，里面露出蘇慕的臉。她說：“師傅，能不能讓我停一會兒？我接個孩子，就幾分鐘。”
車窗開著不到一半，保安的臉貼得很近，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顴骨高聳，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他沒有回答她的話。他的目光在車內(nèi)掃了一圈，像在清點一件不需要他負責的物品?！巴追昼?？這里不能停。你眼睛長了沒有？給狗看也不給你這種沒皮沒臉的用！”
蘇慕愣住了。她完全沒有預料到那三個字是從一個穿著制服的陌生人嘴里蹦出來的。但她沒有回嘴。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小樹在等她。她只差五分鐘就能接到女兒了。她把車窗升上去，伸手去拉車門把手。
車門推開約二十厘米。她的左腿已經(jīng)探出車外，腳還沒著地。保安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按住車門邊緣，猛地往回一推。
車門砰地夾住